龙岗的地头,太阳晒得发烫。陈老板那辆桑塔纳压着土路开过来,扬起一条黄龙。
陈老板带人来量了三天。第三天下午,他把刘南生约到地头,站在那块地的西北角,用皮鞋尖点了点地上一道浅浅的沟。
“刘总,你看看这个。”陈老板说,“高压线,从这儿过。线杆子立在地界里面。”
刘南生顺着他指的方向看。果然,两根水泥电线杆,一根立在地里,一根压着地界,几根高压线从头顶上斜斜地拉过去。去年拿地的时候,他来看过几次,没注意到这个——那时候是冬天,草长得深,把杆子底下的位置遮住了。
“高压线下面,不能盖仓库,也不能堆货。”陈老板说,“我算了一下,这两根杆子,吃掉我差不多一亩半的地。刘总,咱们当初说好的,二十六亩,现在能用的是二十四亩半。”
刘南生没说话。他心里飞快地算着。一亩半,按现在的行情,值一万多块。但更麻烦的不是这个——是陈老板的态度。人家带着律师、带着测绘队,量了三天,现在把问题摆在面上,就是要重新谈。
“陈老板想怎么样?”他问。
“简单。”陈老板说,“价格,再让半成。二十四万七,变二十三万四,我抹个零,二十三万。全款,不变。你点头,明天就过户。”
刘南生看着他。陈老板的脸上挂着笑,笑里带着生意人的那种笃定——他知道自己抓住了什么。
两万四,压半成,就是少一万七。刘南生在心里过了一遍:当初心理价是二十八万,后来拆卖方案估二十五万,再后来二十四万七。现在二十三万。一步一步地往下退,但退的每一步,换回来的都是时间。
“陈老板,”刘南生说,“我要是不同意呢?”
“那就没法子了。”陈老板摊开手,“你这块地,带着两根高压线,我按二十六亩的钱买,我亏。你卖给别人,人家一样要量,一样会看到这个。刘总,我是诚心想买,才跟你磨这三天。”
刘南生蹲下来,抓了一把土。土是干的,从指缝里漏下去。他想起去年冬天,也是在这片地上,赵凯问他这地买来干什么,他说囤着,会涨。
一年过去了。地没涨出花来,倒是涨出了两根他没注意到的电线杆。
“二十三万。”他站起来,把手上的土拍掉,“明天过户。”
陈老板笑了:“痛快。”
他伸出手,刘南生握住。两只手在地头的太阳底下握了三秒。
“还有一件事。”陈老板收了手,从随身的皮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提前交地。过户之后,你们五天内把地上清干净,我要马上进施工队。”
“五天?”
“五天。”陈老板说,“我赶工期。你要是能五天清完,我今天就把尾款打了,不拖。”
“行。”
从龙岗回来的路上,赵凯开着车,半天没说话。到了公司楼下,他熄了火,忽然开口:“南生,二十三万。去年咱们买的时候,才十二万。”
“嗯。”
“翻了一倍。”赵凯说,“可我怎么觉得……像是输了?”
刘南生看着窗外。街对面,一个戴草帽的老头推着自行车,慢慢地走过去。
“赵凯,你记着。”他说,“地这东西,攥在手里是纸,换成钱才是钱。咱们不是在卖地,是在换命。”
“换什么命?”
“换公司活下去的命。”刘南生推开车门,“走,回去清场。五天,把龙岗清干净。”
签约是在中介的办公室里。
刘南生到的时候,陈老板和邓先生已经在了。律师把合同一份一份摆开,刘南生一页一页翻。合同写得很细:总价二十三万,定金已付两万四千七,余款二十万五千三,过户当日一次性付清;卖方五日内完成场地清退;违约责任,日万分之五。
刘南生签完字,把笔放下。就在这一瞬间,他眼角的余光扫到门口的玻璃门外——
一个人影站在马路对面,朝这边看着。
戴着一顶灰色的鸭舌帽,穿着夹克,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塑料袋。是惠东陈。
两个人隔着一条街,隔着中介办公室的玻璃门,对视了大概两秒钟。惠东陈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看了一会儿,转过身,慢慢地走了。塑料袋在他手边一晃一晃的。
“刘总?”陈老板在对面叫他,“手续办好了,钱下午到账。想什么呢?”
“没什么。”刘南生收回目光,“想一个老朋友。”
他没有说,那个老朋友,半年前还拍着胸脯说“我这人认死理”。
后来赵凯跟他讲,惠东陈那天在马路对面站了足足十分钟。中介的小姐说,这老头进来过两次,都是看一眼价目表就走,一次比一次站得久。第一次是三月,恒达的人刚请他吃完饭;第二次就是今天。
“他后悔了?”赵凯问。
“后悔谈不上。”刘南生说,“他是看明白了——他当初等的那个'政策',等来等去,等成了别人手里的全款。”
过户办得顺。国土局的窗口,材料递进去,审了两个钟头,红章一盖,龙岗那块地的名字,从“南生实业”换成了“陈氏置业”。
下午四点,许国栋盯着银行的传真机。传真机吐出一张回单,他拿起来看了一眼,又看了一遍,然后捏着那张纸,快步走进刘南生的办公室。
“到了。”他把回单放在桌上,“二十万五千三,全款到账。”
刘南生拿起那张回单,看了很久。纸上那串数字,一个一个地,他都数了一遍。
他拉开抽屉,拿出那本深蓝色的笔记本,翻到末页。
1993.6,走。
他拿起红笔,在这行字的旁边,慢慢地画了一个勾。红墨水在纸上洇开一个小点。
许国栋站在旁边,看着那个勾,忍了半天,还是问了:“这是什么?”
“一个提醒。”刘南生把笔帽盖上,“提醒我什么时候该走。”
“走?往哪儿走?”
“往现金多的地方走。”刘南生把笔记本合上,“现在,账上有多少?”
许国栋翻开他的账本:“三月利息压到了五月,市政配套又付了一期,加上今天这笔——三十万。”
“三十万。”刘南生重复了一遍。
“对。”许国栋说,“够撑到年底了。要是物流园批下来,租出去,还能更多。”
刘南生点点头,没再说话。他看着窗外,心里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像是跑了很远的路,终于可以停下来喘一口气。龙岗的地卖了,利息还了,账上的钱回来了。他做到了。1993.6 那个日期还没到,他已经先走到了。
可是,喘完这口气之后呢?
傍晚,林若诗来了。她手里拿着一叠纸,脸色有点奇怪。
“有件事,你看看。”她把纸放在桌上,“恒达的囤货清单——我让人盯着的,每周报一次。”
刘南生拿过来。第一页,是恒达这个月的采购记录。他从头看到尾,眉头慢慢皱起来。
“他停了?”
“停了。”林若诗说,“龙岗的钱到账第三天,恒达的钢材采购,突然全停了。水泥也停了。仓库那边,只进不出,一根钢筋都没再买。”
刘南生翻着那几页纸。前面几个月,恒达每个月都在买,量越来越大。到了这个月,数字一下子归了零。
“他囤了那么多料,”刘南生慢慢地说,“突然不买了……”
“因为他囤够了。”林若诗坐下来,声音压得很低,“刘南生,你想想——他囤了半年的料,够半个深圳用的。现在他不买了,说明他要的不是料,是时机。”
“什么时机?”
“等。”林若诗说,“他囤料,不是为了开工。他是在等。等什么时候,市场上所有人都缺料、都求着他的时候——他就是唯一的卖家。”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窗外的天,一点一点暗下去。
刘南生把那叠纸放下,忽然想起吴老板说过的一句话:他包得越多,账上越紧。我倒想看看,他能撑多久。
吴老板说这话的时候,是一月。现在四月了。恒达不但没撑不住,反而停了手——这说明,他等的日子,快到了。
刘南生站起来,走到窗前。
楼下,深圳的灯亮了。他看着那片灯,忽然觉得,这片灯火通明的城市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收紧。像一根绳子,无声无息地,绕在所有炒地的人的脖子上。
他不知道自己猜得对不对。但他知道,他该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就是等。
等那根绳子,什么时候勒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