规划局的办公楼在深南中路边上,一栋灰扑扑的八层楼,外墙上还刷着八十年代的标语。刘南生到的时候,提前了十分钟。
他没有带礼物。来之前,林若诗问过他:要不要带两瓶酒?他说不用。林若诗说,人家处长,你空着手去?他说,就空着手。
“你怎么知道他不收?”林若诗问。
“我不知道。”刘南生说,“但我知道,提着东西进门,这二十分钟就废了。”
老陈的办公室在五楼,507。门开着半扇,刘南生敲了敲门。
“进。”
办公室不大,十几平米。靠墙一张办公桌,桌上堆着图纸和文件。墙上挂着两幅图——一幅是深圳市规划总图,一幅是罗湖口岸片区的详规。图都很大,把两面墙占满了。没有沙发,没有茶几,只有两把木椅子。
老陈从图纸后面抬起头。五十出头,头发花白,戴一副金属框眼镜,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他看了刘南生一眼,指了指椅子:“坐。说好了二十分钟,现在是两点零三。”
开门见山,连客套都省了。刘南生反而踏实了。
他坐下,把带来的材料放在膝盖上。材料有三份:林若诗做的物流园方案,赵凯抄的口岸货运数据,许国栋算的市政配套预算。
“老陈,我今天来,不是要您批什么。”刘南生说,“是想请您听二十分钟。听完,您让我走,我就走。”
老陈端起搪瓷缸喝了口水,放下:“讲。”
刘南生翻开第一份材料:“您看这条线。这是罗湖口岸的货运量,从1990年到今年,翻了两倍。深圳的出口,三分之一走罗湖。但是——”
他翻到第二页:“全深圳的标准化仓库,加起来不到货量的三成。货在涨,仓库没涨。缺口一年比一年大。”
老陈没说话,只是看着那条曲线。
“再看这个。”刘南生把赵凯的本子推过去,“这是我们在口岸蹲了一个礼拜记的。晚上十一点以后,货场门口排队,平均等四十分钟。最长的一次,一小时十分。为什么?没地方卸货。车只能在路上等,等仓库腾出位置。”
“这些车堵在路上,”刘南生说,“堵的不光是货场门口,是深南东路、是滨河路。老陈,您管的是城市规划——罗湖的货流,现在已经开始吃掉市区的路了。”
老陈放下杯子,拿起那个本子,翻了几页。翻到某一页,他停住了——那一页上记着日期、时间、排队长度,字迹歪歪扭扭,页脚还画着正字计数。一个“正”字五笔,画了满满一行,数到后来,“正”字都挤得变了形,看得出记的人困得睁不开眼了。
“这是谁记的?”
“我兄弟。”刘南生说,“他在货场门口蹲了三个晚上。”
老陈又看了那页几秒,把本子合上,靠在椅背上。
“你的意思我听懂了。”他说,“你想说:福田二期改物流仓储,不是你们一家公司的事,是给罗湖的货找地方,是给市区的路减负。”
“对。”
“话是不错。”老陈摘下眼镜,擦了擦,“但我问你三个问题。第一,仓储要进出货车,夜间作业,噪音扰民,环评怎么过?第二,你选福田,不选布吉、不选龙华,凭什么?第三——”
他戴上眼镜,看着刘南生:“这两年的规划变更,十个有八个是开发商圈空子。住宅不好卖,改商业;商业不好卖,改写字楼。规划局现在看见'调整'两个字就头疼。你这个物流园,凭什么让我信,不是第十一个?”
刘南生心里那根弦绷了一下。这三个问题,一个比一个硬。
“第一个,夜间作业。”他说,“我们的方案里写了,仓储区离居民区三百米,中间隔绿化带,夜间进出的货车限高、限速、禁鸣。这套方案,我们愿意按最高标准做,费用我们自己出。”
“第二个,为什么是福田。”他翻开地图,“您看——货从罗湖口岸出来,往北是布吉,往西是福田。布吉到口岸二十公里,福田到口岸八公里。货在路上的每一分钟,都是成本。八公里的运费,一年省下来的钱,够再建半个仓库。商人会算账,您也会算账。”
“第三个。”刘南生把三份材料一起放在老陈桌上,“我不跟您说我们不是钻空子,说了您也不信。我就说一件事:这套方案,材料是我们自己做的,数据是我们自己蹲出来的,配套的钱是我们自己出的。钻空子的人,不会花这个本钱。”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老陈把那三份材料一份一份翻开,看了五分钟。看的时候没说话,看完,把材料摞整齐,推回到桌子中间。
“材料我留下了。”他说,“你回去吧。”
刘南生站起来。走到门口,老陈在后面开口了。
“小刘。”
刘南生回头。
老陈坐在桌后,逆着窗口的光,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材料写扎实,按流程走。这个案子,我批不了快——规划变更有它的规矩,谁也不能坏规矩。”
他顿了顿:“但是我可以保证,没人敢拖。”
刘南生站在门口,心里某个地方松了一下。
“谢谢老陈。”
“谢什么。”老陈摆摆手,“我批的不是你的物流园,是罗湖那四十分钟的队。你走吧。”
出了规划局大门,赵凯的摩托车停在路边。刘南生坐上去,赵凯拧油门:“怎么样?”
“成了。”
“成了?”赵凯把车停在路边,回头看他,“他答应给你批了?”
“他没答应批。”刘南生说,“他说按流程走,他批不了快。”
“那叫什么成了?”赵凯急了,“那不是等于没说?”
“他说了一句别的。”刘南生说,“他说,没人敢拖。”
赵凯皱眉:“这有什么用?”
“有用。”刘南生说,“赵凯,你想想——这个案子递上去,窗口说要三个月。三个月里,会有多少人经手?每一个经手的人,都可能把材料压在自己桌上半个月,不声不响。等三个月到了,你再问,他说还在研究。规矩是死的,压材料的,永远是活的人。”
“老陈那句话,”刘南生说,“是给所有经手的人听的。他们知道这个案子老陈盯着,谁敢压?谁敢拖?他没给批文,给了比批文更值钱的东西——一句话。”
赵凯似懂非懂,但他看见刘南生眼睛里的光,没再问。
摩托车发动的时候,刘南生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了一眼规划局的楼。
五楼那扇窗户,灯还亮着。
他想起老陈桌上那摞材料,想起墙上那幅罗湖详规——图上的口岸,被红笔圈了出来。圈得很用力,纸都戳破了。
这个人不收礼,不吃请,办公室里连张沙发都没有。但他的墙上,挂着整个罗湖的货流。
回到公司,天已经擦黑了。
刘南生刚坐下,桌上的电话响了。是老陈。
“小刘,我让人查了一下你们的材料。”电话那头的声音不急不缓,“有一个数,你再核一遍——你们的货量预测,按的是口岸公开统计的1992年数据。1993年的新数,下个月出来。新数要是涨了,你们的方案依据就不够了。到时候,三个月都算快的,得从头重新论证。”
刘南生握着电话,后背沁出一层汗:“是。我马上让人核。”
“还有一件事。”老陈说。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小刘,我听说,你最近在卖龙岗的地?”
刘南生心里咯噔一下:“……是。”
“卖快一点。”老陈说,“不是我要你卖——是秋天之前,地价这东西,说变就变。”
电话挂了。
刘南生握着听筒,听着里面的忙音,半天没放下。
秋天之前。又是秋天之前。账本上是1993.6,老陈说的是秋天之前。两个人,一个写在账本上,一个说在电话里——说的是同一件事。
他放下听筒,走到窗前。窗外的深圳,暮色四合,楼群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像一片正在烧起来的火。楼下有人骑着自行车回家,车筐里装着半棵白菜,蹬得不紧不慢。
他不知道那片火什么时候烧到头。但他知道,有人已经看见烟了。
而他要做的,就是在火烧过来之前,把自己的人、自己的钱、自己的公司,统统搬到火够不着的地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