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田二期旁边那块空地,挂牌竞价那天,赵凯起了个大早。那是1993年3月,深圳的土地拍卖厅里,已经开始有人抢破头了。
他想把那块地拿下来。那是块住宅用地,紧邻着物流园,拿下来做配套,整片地块就连起来了。他算了半个月,底价、溢价、保证金,一样一样过,连保证金的钱从哪拆都安排好了。
竞价是早上九点开始的。他到的时候,拍卖厅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
“南生,你看——”他拽了拽刘南生的袖子,指着头排靠中间的位置,“恒达的。”
刘南生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一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坐在那里,面前摆着个黑色公文包,不紧不慢地喝着茶。他认得那张脸——上次恒达来“送温暖”的何广生旁边坐过这个人。
“起拍价多少?”
“八十万。”赵凯压低声音,“我估摸着,最多拍到一百二。”
拍卖师敲了敲话筒,报了价。
第一个举牌的,是恒达。
“八十五万。”
第二个人举牌。恒达跟着:“九十万。”
赵凯咬了咬牙,举牌:“九十五万。”
恒达的人转过头来,朝他的方向看了一眼,又举牌:“一百万。”
赵凯的手心里全是汗。这块地他志在必得——物流园的配套,做成了,整片园区的格局就活了。他举牌:“一百零五万。”
“一百一十万。”
“一百一十五万。”
“一百二十万。”恒达的人声音很平。
赵凯回头看了刘南生一眼。刘南生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看着他,眼神让他心里一沉。他咬了咬牙,举牌:“一百二十五万。”
恒达的人又举牌:“一百三十五万。”
一下子加了十万。
拍卖厅里安静了一瞬。赵凯的手停在半空,回头再看刘南生。刘南生冲他轻轻摇了摇头。
拍卖师开始读秒:“一百三十五万,第一次。第二次。第三——”
“一百四十五万。”赵凯喊了出来。
他喊完,自己愣了一下。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喊这个价——那块地的合理价格,最多一百二。但他喊出去了,就不能反悔。
恒达的人把公文包合上,站起来,慢悠悠地举牌:“一百五十万。”
“一百五十万!恒达出到一百五十万!”拍卖师的声音都变了,“还有没有加价的?第一次!第二次!第三次——成交!”
槌子落下去的声音,在赵凯耳朵里嗡嗡响。
走出拍卖厅,赵凯一脚踢在台阶边的花盆上,骂了一声:“一百五十万!那块地值一百五吗?他疯了?”
“他没疯。”刘南生说,“他是故意的。”
“故意什么?拿一块不值的地?”
“故意的不是那块地。”刘南生说,“是你。”
赵凯愣住。
“他看你举牌,就知道南生要拿那块地做配套。”刘南生说,“他加到一百五十万,就是逼你。逼你继续往上叫——你刚才不是差点就喊了?”
赵凯张了张嘴。确实,他刚才又想举牌。
“这块地值一百二,他出一百五十万买。看起来他亏了三十万。”刘南生说,“但他买到的不是地,是一个信号——告诉所有人,恒达有闲钱,南生没有。告诉市场,南生的资金链是紧的,谁跟南生做生意,都得掂量掂量。”
赵凯的脸涨红了:“那这口气——”
“这口气先咽下去。”刘南生说,“走,回公司。”
回公司的路上,赵凯一直没说话。到了办公室,林若诗已经把恒达的消息整理好了,摊在桌上。
“我今天问了银行。”她说,“恒达在四家银行同时放了话——说南生实业的资金链要断,龙岗的地是急着卖,料款欠着供应商的钱。”
“放话?”赵凯跳起来,“他们凭什么放话?”
“凭一张嘴。”林若诗说,“银行那边的人跟我说,已经有两家同行开始要求南生提前结款了。老徐昨天接到电话,说下个月的料款要现结,不能赊。”
“我现金流没问题!”赵凯说,“账上的钱——”
“账上的钱是没问题的。”许国栋在旁边开口了,他一直在听,这时候才说话,“但信用这东西,账上看不出来。人家说你缺钱,你就缺钱。等你自证清白,黄花菜都凉了。”
他拿过林若诗那叠材料,翻到最后一页,用笔在上面圈了个数字:“你们看这个。兴商信贷科的张科长,上个月还主动打电话问我们要不要追加授信。昨天老徐去问续贷的事,他连面都不见,让秘书传话说'材料先递上来,研究研究'。”
“研究研究。”林若诗冷笑了一声,“以前是'刘总您什么时候有空',现在是'研究研究'。同一个人,一个月,两张脸。”
“这就是周明远要的效果。”许国栋把材料放下,“他不跟你抢地,不跟你抢人,他就站在你后面,跟所有跟你打交道的人说:这人快不行了。说一遍没人信,说十遍,人人都信。到那时候,你的钱还是你的钱,但没人敢再借你一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刘南生走到窗前。楼下,福田二期的工地上,塔吊还在转。他想起上个月那张剪报——“下一块,是福田”。当时他没全懂。现在他懂了:周明远要的不是一块地,是整个南生。地是明的,钱是暗的,两条线一起走,把他往墙角里赶。
“林若诗。”他开口,“你刚才说,恒达在几家银行放话?”
“四家。”
“这四家,哪家的贷款我们还没结?”
“福田二期的开发贷,在兴商。”林若诗说,“下个月有一笔到期续作。”
“下个月。”刘南生重复了一遍,“许国栋,续作的材料,这周之内报上去。续作额度,按最高申请。”
“你担心续不下来?”许国栋问。
“我不担心续不下来。”刘南生说,“我担心续下来之后,有人来查我们的账。查账的人来了,我们的账经不起查——不是假,是乱。乱账比假账更吓人。”
许国栋点头:“明白。这周之内,我把账全部过一遍,理出来。”
刘南生走回桌前,把那张剪报从抽屉里拿出来,按在桌上。
“下一块,是福田。”他念了一遍,抬头看着赵凯和林若诗,“他下一块要福田,我就把福田二期做给他看。物流园的批文,这个月下来。他要围猎,我就让他看看,猎物和猎人,到底谁是。”
赵凯盯着那张剪报,看了半天,忽然说:“南生,那块地的事——是我喊错了价。”
“没喊错。”刘南生说,“你喊的那一嗓子,让所有人都看见南生不是好欺负的。值。”
赵凯的眼眶有点热。他别过头去,没说话。
下午,许国栋在理账。
他把南生这两年所有的进出账,一笔一笔过。从最早的钢材生意,到后来的买地、开工、发工资,每一笔都记在他新买的账本上。理到下午四点,他停了下来,盯着账本上的一行数字,皱起了眉。
“刘总。”他拿着账本走进刘南生办公室,“有个数对不上。”
“哪个数?”
“龙岗卖地的定金。”许国栋把账本推过来,“陈老板的定金是两万四千七,上周三到账的。银行回单上写的是两万四千七,但账上记的是两万。”
刘南生接过来看。银行回单,两万四千七——那是龙岗卖地的定金。但公司的现金账上,只记了两万。
“差了四千七。”许国栋说,“这笔钱,进账的时候是谁记的?”
刘南生沉默了一会儿:“苏小暖。”
“我去问她。”
“不用。”刘南生说,“这件事,我来问。”
许国栋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把账本收起来走了。
办公室里只剩刘南生一个人。他坐在桌前,把回单和账本放在一起看。回单上两万四千七,账上两万。差的那四千七,是漏记了,还是有人拿走了?
他没有把回单锁进抽屉。他拿起电话,拨了陈老板的号码。
“陈老板,我是刘南生。跟您对个账——龙岗的定金,您那边打过来的是多少?”
电话那头翻了翻记录:“两万四千七啊。我让财务上周三打的,怎么了?”
“没事,对账。”刘南生说,“谢谢。”
挂了电话,他在本子上记了一行:陈老板确认,定金两万四千七,上周三到账。
他把这行字看了两遍,合上本子。
这不是漏记。漏记不会刚好漏四千七,也不会刚好漏在苏小暖经手的那一笔上。
他想起那份假消息。想起恒达的何广生开口就是龙岗。想起赵凯说老徐问他公司是不是要停工。想起那份藏在苏小暖口袋里的地契。
这四个人里,有一个人的手,伸向了不该伸的地方。
而现在,他手里有了第一根线头。
窗外,深圳三月的阳光照在工地上,塔吊的影子在地上慢慢挪。刘南生看着那个影子,心里盘算着另一件事——
龙岗那块地,港资陈老板的钱,三天后到账。钱一到,三月利息就有了着落。然后,物流园的批文。然后——
他得赶在周明远的下一张牌打下来之前,把手里的牌一张一张出完。
也要赶在内鬼把手伸向下一笔钱之前,抓住那只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