档案柜最底层那个抽屉,卡住了。
苏小暖蹲在地上,用力拉了两下,抽屉纹丝不动。她换了个姿势,一只手抵住柜身,另一只手拽住拉手,使劲一抽——抽屉带着一股陈年的灰尘味弹了出来,把她呛得咳嗽了两声。
1993年2月初的深圳,天气转暖,阳光从办公室的窗子斜进来,照得灰尘在光柱里打转。
这柜子她昨天就想清理了。公司从福田老楼搬到这边的时候,几大箱旧账册、旧合同、旧文件,一股脑塞进了这个柜子,两年没人动过。赵凯说这些东西没用,扔了得了;她说不急,先看看。没想到这一看,就看出东西来了。
抽屉最里面,压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发黄,边角卷起来,封口没有粘。
苏小暖把信封抽出来,抽出里面的纸,展开。
是一份抵债协议。1991年10月签的,债务人姓周,抵押物是一块地——南山片区,四亩三分。借款金额八万。协议写得潦草,但关键处都有签字和手印。
她盯着“抵押物”三个字看了半天。
这份协议她从来没在账册里见过。公司这两年的账,她上个月才全部核过一遍,进进出出的每一笔钱她都有数。这笔八万的借款,账上没有。
她拿着那份协议,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站起来,走到刘南生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
“进来。”
苏小暖推门进去,把那份协议放在他桌上:“刘总,我在档案柜里翻出个东西,你看看。”
刘南生拿起来看了一眼,眉头就皱起来了:“哪来的?”
“最底下那个柜子。”苏小暖说,“搬家的时候塞进去的,一直没人动过。”
“周文广?”刘南生念着债务人的名字,想了半天,想起来了,“去年还是前年,有个做钢材生意的老板,好像姓周——他欠过咱们一笔钱?”
“账上没有。”苏小暖说,“我核过账,没有这笔八万的借款记录。”
刘南生拿着那份协议,又看了一遍。协议上的日期、签字、手印都齐全,抵押物写得清楚:南山片区四亩三分地。右下角还有一行小字:“若债务逾期未还,抵押权人有权依法处置抵押物。”
“这人呢?”他问。
“不知道。”苏小暖说,“协议上是1991年10月签的,之后这公司换了三个会计,账都是断的。我听老徐提过一句——以前有个周老板,欠了钱跑了,再没出现过。”
刘南生把协议放下,沉默了一会儿。
他以前从来没想过,公司账上会藏着这么一份东西。他做生意的这两年,见过账上有窟窿的,见过有烂账的,但没见过这种——一纸协议,抵押着一块南山的地,债务人跑了,协议躺了两年的档案柜。
四亩三分地。南山片区。要是这块地还在周文广名下,那这份协议就是一块可以拿去打官司的筹码。
要是这块地已经被人转手卖了——那这张纸就是废纸。
“这件事,还有谁知道?”他问。
“就我。”苏小暖说,“我谁也没说。”
“好。”刘南生把协议折起来,放进抽屉,又想了想,拿出来,“不,放你这儿。你找个地方,锁好。”
“放我这儿?”
“你是管账的。”刘南生说,“这种东西,放你那儿,名正言顺,没人会多想。放我这儿,反而招人注意。”
苏小暖点了点头,把协议接过来,收进口袋。走到门口,她又回头问了一句:
“刘总,这东西……有用吗?”
“不知道。”刘南生说,“可能一点用没有,就是张废纸。也可能——关键时候,能救命。”
苏小暖没再问,轻轻带上门走了。
刘南生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福田二期的工地上,打桩机又开始响了。他放出去的那个假消息,已经五天了,恒达那边还是没有任何动静。
没有动静,就是最大的动静。
他把那份协议的事在心里翻来覆去想了很久。南山的地,四亩三分。去年深圳的地价涨成那样,要是周文广那笔账是去年年底才断的,那块地现在至少值十几万。但问题在于——那块地现在在谁名下?
他拿起电话,想打给林若诗,让她查一查。但号码拨到一半,他又放下了。
不能查。这种未登记的抵债协议,严格说起来,法律效力是有问题的。他要是大张旗鼓去查那块地的产权,消息传到周文广耳朵里,人家转头就把地卖了,他连打官司的机会都没有。
这牌,得捂在手里,不能让人知道他有。
下午,林若诗来找他谈物流园的规划材料。谈完公事,她没走,看了他一眼,说:
“你今天有心事。”
“没有。”
“你跟我说实话。”林若诗说,“我在这行干了这么多年,一个人心里有没有事,我一眼就能看出来。你今天签字的笔,比平时重。”
刘南生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翻出来一份东西,不太好说。”
“什么东西?”
“一份两年前的抵债协议。”他说,“债务人跑了,抵押物是一块地。”
林若诗的脸色变了变:“未登记的?”
“对。”
“你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刘南生说,“先放着。”
“放着?”林若诗的声音压低了,“这种未登记的地契,法律上随时可能被人主张无效。你要是想靠它做什么,得先想清楚——它能不能站得住。”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留着它?”
刘南生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打桩机的声音一下一下,很有节奏。
“因为我可能永远用不上它。”他说,“但万一哪天,有人逼我到墙角——我手里得有张牌。”
林若诗看了他很久,最后说了一句:“你手里那张牌,最好别是废牌。”
“是不是废牌,得等到打出去的时候才知道。”刘南生说。
林若诗没再说什么,收拾文件走了。
她走了没十分钟,楼下传达室打来电话,说有个姓何的先生要找刘总,说是恒达地产的。
刘南生握着电话,顿了一下:“让他上来。”
来的人三十出头,穿着夹克,进门先递名片:恒达地产拓展部,何广生。名片印得精致,烫金的字。他把名片放在刘南生桌上,自己拉开椅子坐下了,很自然,像在自己办公室一样。
“刘总,冒昧了。”何广生笑着说,“我们周总听说南生最近要停工,让我过来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帮上忙的。”
刘南生看着他:“停工?谁说的?”
“外面都这么传。”何广生说,“说福田二期停了,料款都拖着。周总听了很关心——都是同行,要是有困难,恒达可以搭把手。比如料,我们仓库里存了不少,可以按成本价匀给南生。”
刘南生心里那根弦,一下子绷紧了。
假消息放出去五天,恒达那边一直没动静。现在来了,打着“帮忙”的旗号——实际上是来摸底:南生到底是不是撑不住了?撑不住到什么程度?值不值得再踩一脚?
他脸上没露分毫,只是笑了笑:“何经理,替我谢谢周总。南生没困难。”
“没困难?”何广生往椅背上一靠,“那外面那些话——”
“外面的话,你信一半就行。”刘南生说,“南生的料,有自己的渠道。钱,账上也够。停工是暂时调整,过完年就复工。”
何广生看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压低声音:“刘总,我跟你说句实在话。周总的意思——你要是真缺钱,龙岗那块地,恒达可以接。价格好商量,全款,三天到账。比卖给那些小买家痛快多了。”
刘南生心里一沉。
龙岗卖地的事,他连自己人都没全说。许国栋联系的三家小买家,是分头谈的。这个何广生,开口就点“龙岗那块地”——他是怎么知道的?
“龙岗的地?”刘南生故作惊讶,“谁说我要卖龙岗的地了?”
“我消息灵通。”何广生说,“刘总,明人不说暗话。你卖地,我接盘,大家都有好处。你何必绕那么大一个弯子?”
刘南生靠在椅背上,看着何广生,慢慢说:“何经理,我也跟你说句实在话。龙岗那块地,我是不打算卖了——有人出了个我拒绝不了的价格,下个月就过户。你要是替周总传话,替我回一句:南生的事,恒达不用操心。”
何广生的笑僵了一下:“谁出的价?”
“这就不方便说了。”刘南生站起来,做出送客的样子,“替我谢谢周总关心。慢走。”
何广生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刘总,生意场上,有时候腰弯得越低,活得越久。”
“是。”刘南生说,“所以我打算一直站着。”
门关上以后,刘南生站在窗前,看着何广生的车开出院子,心里把刚才的对话翻来覆去地过了两遍。
何广生知道龙岗卖地。这说明——消息确实漏出去了。而且漏出去的方向,不是对外,是对内。
假消息是陈老板放出去的,放的是“停工”。龙岗卖地的事,只有四个人知道:他、许国栋、赵凯、苏小暖。何广生开口就是龙岗,说明他掌握的消息,比“停工”那个假消息更细、更准。
内鬼,就在这四个人里。
他回到桌前,拉开抽屉,看了一眼那份发黄的抵债协议。四亩三分地,南山片区,债务人周文广。
今天这张牌没用上。但何广生给他提了个醒——他手里有牌的事,迟早会有人知道。
在那之前,他得先找出那个把龙岗卖地漏出去的人。
夜里九点多,苏小暖在收发室整理当天的信件,翻到最底下,发现压着一个白信封——没有落款,没有邮票,是直接塞进来的。
她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东西——一张报纸剪报。
《特区日报》,三个月前的,头版右下角一条新闻:恒达地产拿下南山片区地块,规划建设商住项目。剪报边角,有人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笔画很轻,像是随手写的:
“下一块,是福田。”
苏小暖拿着那张剪报,在灯下看了很久。她的手有点凉。
她想起下午刘南生说的那句话——“关键时候,能救命。”
她把剪报折起来,放进自己的口袋里,没有告诉任何人。但她知道,从今天起,这栋楼里发生的一切,她都得留一个心眼。
窗外,深圳的夜灯一盏一盏亮着。有人在暗处盯着这栋楼。她不知道是谁,也不知道他们要干什么。
但她知道,那张剪报上的字,不是写给她的——是写给刘南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