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岗地头,下午三点。
一辆黑色皇冠车沿着土路颠颠簸簸地开过来,停在刘南生面前。车门打开,先下来一个戴金丝眼镜的瘦高个,就是电话里的邓先生。他绕到后座,拉开右侧车门,弯腰说了句什么,车里的人才慢悠悠地下来。那是1993年1月底,龙岗的地价还在往上窜,来的人却一个个都精得很。
五十来岁,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西装笔挺,皮鞋擦得能照出人影。他站在地头,四下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天,没说好不好,先问了一句:
“这块地,多大?”
“二十六亩。”刘南生说,“产权干净,去年办齐的。”
“二十六亩。”那人重复了一遍,在地头走了几步,蹲下去,用手摸了摸地上的土,“土质一般,位置还行。龙岗这几年涨得快,地价跟坐火箭似的。”
“是。”刘南生说,“所以这地不愁卖。”
“那你还卖?”那人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笑了笑,“刘总是吧?我姓陈,香港过来的。邓先生跟我提了,说你有块地要找下家。我本来没当回事——龙岗的地,深圳这边找我的人多了去了。但邓先生说你这块地位置好,价格实在,我就过来看看。”
“陈老板看得上就好。”
“看得上看不上,得看价格。”陈老板说,“你开个价。”
刘南生报了个数:“二十八万。”
陈老板没接话,又在地头走了一圈。回来的时候,他摇了摇头:
“贵了。我出二十五万。”
“二十五万低了。”刘南生说,“这块地去年还值十二万,一年翻了一倍多。今年龙岗的地还在涨,过几个月,二十八万都买不到。”
“你说的那是几个月以后的事。”陈老板说,“现在深圳这行情,地价是一天一个样,但钱也是一天一个样。二十五万,现金,今天就能定。”
“现金今天就能定?”
“对。”陈老板点头,“我这个人,做生意不喜欢拖。价格合适,今天就签意向书,明天办手续,一个月内付清。怎么样?”
刘南生沉吟了一下。二十五万,比心理价低了点,但比他预想的好——他还以为港资老板会压得更狠。他正要开口,许国栋在后面轻轻咳了一声。
刘南生回过头。许国栋站在几步外,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朝他摇了摇头。
刘南生心里一动,改口道:“陈老板,价格的事,咱们进屋谈。这太阳晒得慌,我让人泡了茶。”
“行。”陈老板爽快,“茶喝了,价也就定了。”
龙岗镇上,刘南生租的那间临时办公室里,许国栋给陈老板和邓先生倒了茶,然后在自己座位上坐下,翻开小本子。
“陈老板,我有个问题想问。”许国栋说,“您说一个月内付清——是分几期付?”
“两期。”陈老板说,“签合同付六成,一个月后付四成。”
“那就是十五万加十万。”
“对。”
许国栋在本子上记了一笔,又问:“这两期之间,有没有什么条件?比如——地价要是跌了,您有没有权利要求减价?”
陈老板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随即笑道:“这位是?”
“许国栋,我们公司的财务。”刘南生说。
“刘总,你公司人才不少。”陈老板放下茶杯,“许先生是吧?你问得太细了。我是做生意,不是做学问。合同上怎么写,我就怎么付。至于地价涨跌——我陈某人既然签了字,就不反悔。”
“那就好。”许国栋点点头,合上本子,转向刘南生,“刘总,陈老板的诚意我看是真的。不过我建议——既然陈老板这么爽快,不如我们也爽快一点,把付款方式定得更简单些。”
“怎么个简单法?”
“一次性付清。”许国栋说,“今天签,今天付全款。我们给陈老板让三千——二十四万七,全款,当场过户。”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邓先生看了陈老板一眼,陈老板端着茶杯,没说话。
刘南生心里明白许国栋的意思:三个月分期,正好撞上六月。他等不到六月。他要的是现金,是立等可取的钱。
“二十四万七,全款?”陈老板重复了一遍。
“对。”许国栋说,“账上等钱用,所以让利。陈老板做生意的,应该懂——这个价,放在龙岗,除了我们,没人给得出来。”
陈老板把茶杯放回桌上,指尖在杯沿上慢慢摩挲了一圈。他看许国栋的眼神变了变,从看一个跑腿的,变成了看一个对手。
“许先生,你在南生做多久了?”
“半个月。”
“半个月,就敢替老板做主让三千的价?”陈老板笑了,“你就不怕刘总回头觉得你胳膊肘往外拐,把你开了?”
“三千块钱,买三个月的时间。”许国栋说,“这买卖怎么算都不亏。刘总要是为了三千块钱开了我,那我这半个月的账就白算了。”
陈老板哈哈笑起来,笑声在屋里回荡了两圈。他转向刘南生:
“刘总,你这个财务,比你会做生意。”
刘南生端起茶杯,没接话。
“全款可以。”陈老板说,“但我要加一个条件——明天我要带人来丈量土地,验产权。手续三天内办完。你们要是三天内办不完,这个价就作废。”
“三天就三天。”刘南生说。
“痛快。”陈老板站起来,伸出手,“那就这么说定了。刘总,明天上午,我带人过来量地。”
他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看了刘南生一眼:
“不过我还有个问题,一直想问。”陈老板说,“龙岗的地价还在涨,你手里这块地,捂个半年,能多卖三五万。你急着卖,是缺钱?还是——你知道什么别人不知道的事?”
刘南生笑了笑:“涨是给别人的。给我的是现金。”
陈老板看了他几秒,没再问,转身走了。邓先生跟在后头,朝刘南生点了点头。
车开走以后,赵凯从隔壁屋子出来,凑到刘南生身边:“二十四万七,全款!你行啊,我还以为得磨一下午。”
“不是我行。”刘南生说,“是许国栋行。”
赵凯脸上的笑淡了一点。他看了许国栋一眼,许国栋正低头整理小本子,没抬头。
“南生。”赵凯压低声音,“你信他?”
“他说的话,账上算得出来。”刘南生说,“你我的话,有时候算不出来。”
赵凯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明天带人跟着他们量地。”
“嗯。”
“南生。”赵凯又叫了他一声,“那个放话的事——我昨天跟老徐喝酒,老徐问了我一句,说公司是不是要停工。我说没有。老徐说,那就好,他怕家里老娘担心。”
刘南生脚步顿了一下。
他放的那个假消息——“南生实业准备停工,料款拖着不付”——是让陈老板放出去的。老徐听到了风声,来问赵凯。这正常。但他心里还是咯噔了一下:如果老徐能听到,恒达那边的人,应该也听到了。
消息已经放出去两天了。恒达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
没有动静,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消息没漏出去,要么漏出去了,对方在憋着什么。
他等着看,到底是谁先沉不住气。
赵凯走了。刘南生站在临时办公室门口,看着那辆黑色皇冠车消失在土路的尽头。风从龙岗的田野上吹过来,带着泥腥气。
许国栋走到他身边,把小本子递给他,上面写着刚才算的账:二十四万七全款 vs 二十五万分期,中间差三千,但时间差了三个月。
“三个月。”许国栋说,“你跟我说过,六月之前账上要四十万。二十四万七全款,加上手头剩下的十三万,三月利息能还上。要是分期,三月利息就得从别处挪。”
刘南生把本子合上,还给他。
“你算得对。”
“我算账,从来没算错过。”许国栋说,“但今天你让我唱主角,我知道为什么——你在试我。”
刘南生没否认。
“试出来了?”许国栋问。
“出来了。”刘南生说,“你的账,是站在我这边的。”
许国栋没再说话。两个人并排站着,看着龙岗的田野。远处有台推土机在作业,突突突的声音顺着风飘过来。
刘南生想,这地要是真能三天卖出去,他就能腾出手来,好好查一查——那个把消息漏给周明远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