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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1993:风口之上》

第57章 · 钢材围城

福田二期工地上,打桩机的声音停了。

老徐蹲在基坑边上,手里攥着一截钢筋,指头粗,他拿它在地上画圈。画了七八个圈,他站起来,把钢筋往地上一插,朝办公室走来。那是1993年1月中旬,深圳的天灰蒙蒙的,空气里都是海风带来的咸湿味。

“刘总。”他推开门,没坐下,“粤海那边,彻底没戏了。”

刘南生放下笔。昨天下午他给粤海建材打电话留话的时候,还想着对方能给个回旋的余地。今天老徐去了趟粤海的仓库,回来就说没戏。

“他们怎么说?”

“没怎么说。”老徐说,“就说货都订出去了。我看了他们仓库,堆着的料,少说够两个工地干半年的。全订出去了,你信?”

“谁订的?”

“恒达的马仔。我认得其中两个,以前在恒达的工地见过。”老徐顿了顿,“我还听说,他们不只包了粤海,南头那边三个建材仓库,也都被人包了大半。”

刘南生把钢笔帽拧开,又拧上。

“咱们的库存能撑多久?”

“水泥撑到月底,钢材撑到二月十五。”老徐说,“再往后,工地就得停。一停,打桩机一撤,工期就得往后拖三个月。拖三个月,咱们福田二期的规划调整就赶不上了。”

他说的“赶不上”,是指物流园规划审批。刘南生在心里把那段时间轴过了一遍:规划调整审批最快三个月,租户进场最快四个月。只要有一个环节断了,整条链子就塌。

“我昨天找了一家备选的,姓吴,做建材批发的。”刘南生说,“订了四十吨水泥。定金还没付。”

“四十吨?”老徐摇头,“不够。咱们一个月就要用六十吨。”

“我知道不够。”刘南生说,“吴老板那边只是条腿,我还得找别的路。粤海的老关系,你再去磨磨?”

“磨了。”老徐苦笑,“人家说了,双倍价,包三个月,现款现结,不给赊账。咱给不起这个价——给得起,也没有这个现金。”

办公室安静了几秒。

“先不慌。”刘南生说,“我下午再去见两个人。你这边,把工地的用料计划重新排一遍,能省的省,能压的压,把二月的用量压到最低。”

老徐点点头,走到门口,又回头:“刘总,有句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恒达那边,周明远的手伸得这么长——咱的工地,是不是有人把他给卖了?”

刘南生没回答。老徐也没等他回答,转身走了。

门关上以后,刘南生坐在椅子上,把老徐的话在心里翻了一遍。

内鬼。

他想起上个月发生的几件事。福田二期的采购计划,是他跟老徐、赵凯三个人定的,没往外传过。但粤海断供的时间点,精确得像是照着计划表来的。双倍价包三个月——这要提前知道他们三个月要用多少料,才能定得出这个价。

知道这个数的,只有老徐,赵凯,还有他。

还有苏小暖——她管账,采购单都要过她的手。

他把每个人的名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个个划掉。老徐跟了他两年,工地上风里来雨里去,没有二话。赵凯……赵凯昨天答应今天拿账本来对账,他还在等。

门被敲了两下,林若诗进来,手里夹着一个牛皮纸袋。

“查到了。”她把纸袋放在桌上,“恒达这个月的采购清单,我托人从他们供货商那边问出来的。”

她抽出两张纸,并排放在刘南生面前。

“这张是恒达的囤货清单:水泥一千二百吨,钢材四百吨,螺纹钢两百吨。南头三个仓库,他们包了两个半。”

“这张是我画的断供时间线。”她说,“你看这里——一月五号,他们包下粤海。一月八号,我们收到粤海断供通知。一月十号,他们又包了南头第二家建材。”

她用手指点了点那两张纸的中间:“每一步,都踩在我们的采购节点前面。”

刘南生看着那两条时间线。一条是他的,一条是周明远的。两条线像两条蛇,缠在一起,越缠越紧。

“踩得太准了。”他说。

“对。踩得太准了。”林若诗说,“准到像是照着我们的施工计划表排的。你、老徐、赵凯,还有管账的苏小暖——知道福田二期采购计划的,就这么几个人。”

她没往下说。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内鬼,就在这几个人里。

刘南生把那两张纸折起来,放进抽屉。

“我知道了。”他说,“这事到此为止,先不要声张。”

“你不查?”

“查。”刘南生说,“但查的方式,不能惊动那个人。要是他发现自己被盯上了,下一次,就不只是断料这么简单了。”

林若诗看了他几秒,点了下头,转身走了。

下午,刘南生去见了吴老板。

吴老板的铺子在布吉,门口堆着半人高的水泥袋。他给刘南生倒了杯茶,用的是搪瓷缸,缸沿缺了个口。

“定金带了吗?”吴老板开门见山。

“带了。”刘南生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推过去,“四十吨的定金。”

吴老板捏了捏信封的厚度,没点,塞进抽屉:“痛快。不过老刘,我跟你说句实在话——这批货,我本来是想留给自己的老客户的。你既然来得急,我匀给你。但你得答应我,下个月要是行情变了,你不能怪我涨价。”

“不怪你。”

“还有。”吴老板压低了声音,“你那个工地,是不是得罪人了?南头那边,有个姓周的老板,包仓库包得凶,手底下的人到处放话,说福田那个工地的料,谁都不许供。你得罪的,是不是他?”

刘南生端着搪瓷缸,没喝。

“周老板全名叫什么?”

“周明远嘛。”吴老板说,“恒达的,搞房地产的,南头谁不知道他?”

“他放话,你不怕?”

“怕什么。”吴老板笑了,“他又不包我的铺子。再说了——做生意嘛,谁能把整个深圳的料都包了?他包得越多,账上越紧。我倒想看看,他能撑多久。”

刘南生端着缸子,喝了一口茶。茶是凉的,涩。

“吴老板。”他说,“你这话,我记下了。”

从布吉回来,天已经黑了。

刘南生没回办公室,先去了趟福田二期工地。打桩机停着,基坑里积了一层薄薄的水,映着远处的路灯。他蹲在基坑边上,把烟盒纸掏出来,借着路灯的光看。

上面的字,又模糊了一点。

他看了很久,把烟盒纸收好。回到办公室,他没有开灯,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然后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接电话的是个哑嗓子,喂了一声。

“陈老板?”刘南生说,“是我,刘南生。”

“刘总?这么晚了,什么事?”

“你明天帮我放个话出去。”刘南生说,“就说——南生实业准备把福田二期停工,所有料款先拖着不付,等开春再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停工?你工地不是好着呢?”

“你就这么说。”

“……行。放话嘛,我拿手。”

挂了电话,刘南生靠在椅背上。他没有告诉陈老板这是假的,也不会告诉任何人。一个假消息,从他自己嘴里说出来,经过一个信得过的人放出去——如果恒达那边真的有人盯着南生,明天下午之前,这个消息就会出现在周明远桌上。

然后他就能知道,消息是从哪条线漏出去的。

窗外的路灯透过百叶窗,在墙上拉出几道平行的影子。他坐了很久,直到电话铃响。

“南生?”是赵凯的声音,“我今天账本没带齐,明天给你。”

“不急。”

“那行。对了,我下午路过粤海那边,看见恒达的车队在卸货。好家伙,一车一车的水泥——周明远这是要建城啊?”

“他建他的城。”刘南生说,“咱们修咱们的路。”

挂了电话,他翻开账本末页。

1993.6,走。

他把断供的日期——一月十五号,和这个日期放在一起,看了很久。

周明远囤这么多料,花这么多钱,不像是在抢他的工地。

抢工地,用不着囤一千二百吨水泥。

这不像是在对付他。像是在准备什么大动作——一个需要大量建材、大量现金、大量时间的大动作。

刘南生把账本合上。窗外,深圳的夜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他想起吴老板那句话:他包得越多,账上越紧。

周明远在下一盘大棋。而他刘南生,只是棋盘边上一颗还没被吃掉的子。

他得赶在周明远落子之前,想明白他到底要干什么。

也要赶在明天太阳落山之前,看清自己身边——是谁在替周明远下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