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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1993:风口之上》

第56章 · 野心与预算

早上七点,二楼走廊的灯还亮着。

刘南生愣了一下。公司没人这么早来。赵凯住得近,平时八点半才晃到;林若诗习惯九点;老徐在工地。他掏出钥匙,推开门,看见许国栋坐在他那张办公桌后面。

那是1993年1月,深圳的冬天没有雪,但风很硬。

桌上摊着他那本深蓝色笔记本。

许国栋抬起头,推了推眼镜,上海口音不紧不慢:“你记的?”

“我的。”

“我昨晚翻了一遍。”许国栋说,“翻到三点。”

刘南生在他对面坐下,把棉衣领子松了松。办公室里比外面还冷,暖气片烧了一夜也没热起来。他倒了杯热水,没喝,捂在手里:“看出什么了?”

“看出你是个骗子。”许国栋说。

刘南生没动。

“这不是记账本。”许国栋翻开一页,指尖点着上面一行字,“这是计划本。'福田二期·物流园——调整规划需三个月',你记的是事情,不是账。整本翻下来,我没找到一张完整的现金流表。”

他把笔记本合上,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推过来。

“我昨天晚上自己算的。”

纸上是一张表。日期从1993年1月排到1993年6月,每月一行。刘南生一行行往下看。1月,支出七万八;2月,六万九;3月,利息二十八万——他在这行停了停,指腹压住那个数字。明年三月的银行利息,他记得清楚,二十八万。4月,料款十六万到期。5月,工资、水电、福田二期工人的伙食补贴。

他算到5月底,现金缺口二十二万。账上那四十一万,扣掉3月的利息,撑不到夏天。

“按你现在的烧钱速度,”许国栋说,“最多撑到5月。6月,账上就空了。”

刘南生把那行数字又看了一遍。

“所以我来问你。”许国栋摘下眼镜,在衣角上擦了擦,又戴上,“野心很大,预算很空。你打算拿什么填?”

刘南生第一次被人当面问住。

他想起昨晚在天台上想好的那句话——我的野心,是让跟着我的人,在深圳抬得起头。他张了张嘴,那句话在舌尖打了个转,没说出来。因为许国栋的问题不是“你的野心是什么”,是“你拿什么填”。

“我有一块地要卖。”他说。

“龙岗那块?”

“对。”

“卖多少钱?”

“按现在的行情,三十万上下。”

许国栋在纸上写了几个数字:“加上这块地的回款,账能撑到7月。然后呢?”

“然后福田二期的物流园规划批下来,租出去,现金流就活了。”

“规划什么时候批?”

“最快三个月。”

“批下来之前呢?6月到9月,账上还是空的。”

“所以我要在6月之前,把龙岗地卖出去,把钱拿回来。”刘南生说,“7月之前,把账做平。”

许国栋看着他,没说话。过了很久,他点了下头,把那张纸折起来,夹进笔记本:“行。账我来做。你负责把地卖出去。”

“你不问我要做什么?”刘南生问。

“问过了。”许国栋把笔记本递回来,“你昨晚说,你的野心是让跟着你的人抬得起头。预算的事我算过了,数字能对上。剩下的事,看你怎么干。”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三月的利息,二十八万。你要是信我,我去银行谈——把本金还一部分,利息压到五月。银行那边我有熟人。”

刘南生看着他。这是今天许国栋说的所有话里,第一句带“我有”的话。

“你以前在银行干过?”

“财务公司,跟银行打了十年交道。”许国栋说,“他们怕什么、要什么,我清楚。账我来做,利息我去谈。你给我一个底线就行——五月之前,账上必须躺着二十万。”

“二十万。”

“对。龙岗那块地卖出去,加上利息缓下来,这个数凑得出来。凑不出来,你我都得想别的办法。”

刘南生接过笔记本。指腹压过封皮上那道没结痂的细口子,疼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翻开笔记本,翻到账本末页,把那行红笔字指给许国栋看。

1993.6,走。

“这是什么?”许国栋问。

“我的底线。”刘南生说,“六月之前,账做平,地卖完,现金落袋。你刚才说的五月躺二十万——我改成六月之前,账上必须有四十万。”

许国栋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他笑起来的样子比他板着脸老,眼角全是褶子:“行。那就六月。四十万。我记住这个数了。”

上午九点,赵凯风风火火地推门进来。

“出事了。”他把一张单子拍在桌上,“粤海建材,就咱福田二期一直用的那家水泥厂——上周还说要给咱留三个月的量,今天早上打电话来说没了。”

“没了?”

“被人包了。双倍价,包了三个月的量,连提货时间都约好了。”赵凯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灌了半杯凉水,“我问是谁,粤海那边支支吾吾,说不能讲。我磨了半天才套出来——恒达。”

刘南生放下笔记本。

“恒达一个做地产的,囤这么多水泥钢材干什么?”赵凯越想越不对劲,“他们福田那个项目——上个月我去看过,才打了两层地基。用不了这么多料。”

“他囤的不是给自己用的。”门口传来林若诗的声音。她穿着一件驼色大衣,脖子上围着围巾,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袋,站在门框边。她走进来,把纸袋放在桌上,抽出几张纸。

“我查了恒达最近一个月的资金往来。”她翻到第一页,“他们账上没这么多钱。买这批料,靠的是一笔旧账户里的资金。”

“旧账户?”

“恒达贸易。”林若诗说,“三年前就注销了的一家公司。但它的账户还在动,钱从那个账户转出来,进了恒达地产的账,又转去粤海建材。”

赵凯凑过来看那张纸,看了半天,抬头:“恒达贸易跟恒达地产,是一家的?”

“法人是周明远的老婆。”林若诗说。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周明远这是要干什么?”赵凯把杯子往桌上一放,“他囤料,咱断料,这是要卡死咱们的工地?”

“卡工地是表象。”刘南生说。

赵凯和林若诗都看他。他拿起那张纸,看了很久。

“他囤的不是料。”他说,“是时间。”

“什么意思?”

“如果哪天市场上所有人都缺料了,”刘南生把纸放回去,“他手里这批货,就是所有人求着他卖的。他不缺钱,他缺的是——让整个市场都欠他人情的机会。”

赵凯皱眉:“那咱怎么办?工地不能停啊。”

“不停。”刘南生说,“料的事我来想办法。粤海断了,还有别的厂。钱的事——”

他看了许国栋一眼。许国栋坐在角落,一直在听,没插话。这时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

“钱的事,我来算。你们负责往外打,我负责在后方守着账。要是5月之前账平不了——”

他顿了顿,看向刘南生:

“公司就不是你的了。”

窗外,福田二期工地上刚立起来的塔吊在风里转了半圈。风大,铁臂上挂着的横幅被吹开一角,哗啦啦地响。

刘南生看着那排塔吊,把“1993.6”三个字在心里又默念了一遍。账本末页那行字,红笔写的,他昨晚又翻到那一页看了很久——

1993.6,走。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在6月之前把账做平。他只知道,他必须走在那行字的前面。

下午两点,他先给粤海建材打了个电话。

接电话的是个女声:“粤海建材,找谁?”

“找你们赵经理。我是南生实业的刘南生。”

“赵经理不在,进货去了。”

“那麻烦你转告他一句。”刘南生说,“下批货要是真没有,我们福田二期这边,可以用宝安那边的料。规格一样,价钱也谈得拢。他要是后悔了,三天之内给我回个电话,还来得及。”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我记下了。”

放下电话,他又翻了翻通讯录,拨了第二个号码。这是上次在饭局上认识的一个做建材批发的小老板,姓吴,广东人,话多,爱吹牛,但手里真有货。

“吴老板,我刘南生。想跟你打听个事——最近钢材水泥,市面上是不是紧?”

“紧得很咯!”吴老板嗓门大,“你不知道?有人一车一车地拉,把南头的几个仓库都堆满了。我还以为是你干的,想问你哪来这么多钱。”

“不是我。”刘南生说,“不过我想跟你订一批——下个月,四十吨水泥,先付定金。”

“四十吨?你工地不是停了?”

“没停。”刘南生说,“要是不停,你卖不卖?”

“卖!谁跟钱过不去。”吴老板哈哈笑,“定金到了,货就给你留着。不过丑话说前头,现在这个行情,一个月以后要是涨价了,我可按新价算。”

“行。按新价算。”

挂了电话,他靠在椅背上坐了一会儿。货的事,不至于被人掐死。粤海那边留了话,吴老板这边下了定,两条腿走路,总有一条能落下去。

下午,苏小暖端着一杯热茶进来,放在他手边。

“许经理说你中午没吃饭。”她说。

刘南生这才想起来,午饭确实没吃。他端起茶杯,烫了一下,又放下:“你怎么没去食堂?”

“账上有些数不对。”苏小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我核了上个月的账,有几笔支出没走公司账,走的是……”

她停了一下。

“走的是赵凯的私人账户。”

刘南生抬起头。

“金额不大,一万二。”苏小暖说,“但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她把那张纸放在桌上,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刘南生,账上的钱,每一分都是跟着你的人的血汗。你别让它——不明不白地没了。”

门轻轻关上。

刘南生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然后他把纸收进抽屉,拿起电话,拨了赵凯的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赵凯接了:“喂,南生?”

“明天早上,你把你这半年经手的每一笔钱,”刘南生说,“一笔一笔,跟我对一遍。”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行。”赵凯说,“明天早上,我拿账本来。”

挂了电话,刘南生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窗外的风还在刮,塔吊上的横幅翻了一面又一面。

他翻开深蓝色笔记本,在最新一页写下今天的日期,然后写了两行字——

1993年1月。账上41万,缺口22万,利息3月到期。

写完,他在末尾画了个圈。圈里写:1993.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