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1993年1月1日,凌晨五点四十分。
刘南生坐在天台的铁栏杆边,背靠着没有焊好的立柱。一夜的冷风把他的脸吹成木的,耳朵尖冻得发烫。手指头弯不下来,攥着一个新烟盒——昨晚回宿舍路上从路边小店买的,五块钱。他没舍得拆。
楼下的鞭炮声稀了。远处有人在收拾前一晚的狼藉,铁皮桶的敲击声叮叮当当。天边从黑的变成深蓝,又从深蓝里渗出一层灰白。城市还没醒来,但仍有一两根烟囱在吐白气。
他撕开烟盒的锡纸,把内层抽出来。纸面干净,印着淡淡的蓝线——还是不要钱的纸好用。
圆珠笔在冻僵的手指间转了两圈。他吐出一口白气,在第一行写下四个字。
活下去。
没有问号。笔尖在纸面上顿了顿,又写第二行——别让身上的标签变成纸片。
他停了一下。标签,前世是废物,重生者,走了狗屎运的人。这些标签像贴纸一样钉在他身上,可如果有一天他在深圳倒下了,这些标签就真的变成纸片,被风一吹就散。什么都没留下。
第三行。他写:别让身边的人失望。
写完,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十几秒。笔尖悬在纸面上,像在想要不要加个句号。然后他划掉这行字。
手太冰,划得歪歪扭扭。他在下面重新写:别让自己失望。
一口气写完。笔尖把最后一个字收得很重,在纸面上留下一个小小的墨瘤。他低头看了一遍,把烟盒纸折了一道边,又翻过来,把“活下去”三个字再描了一遍。
描完,重重地抿了一下嘴。
“南生!”
赵凯的声音从楼下传上来,嗓子还是哑的,昨晚在工地守到凌晨两点的人,今早七点不到又爬起来。
“南生!那个人来了——我上次跟你说的那个管理出身的人!”赵凯的声音一顿,“你在上面干啥呢!天亮了下来说话!”
刘南生站起来。膝盖咔吧响了一声。他把烟盒纸叠成手掌大小,塞进外套的内袋,贴着那本深蓝色笔记本。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掏出那张磨得快烂的旧烟盒纸——已经写了两年、字迹快被磨秃的那张——看了一眼。边缘卷曲着,像一片秋天落下的干叶子。
他把它叠好,放进左边口袋。新的那张在右边。左手摸左边,右手摸右边。然后他弯腰捡起踢倒的烟盒,扔进栏杆边的破铁桶里。
下楼。
楼梯间黑漆漆的,混凝土墙上全是施工留下的手印。他摸着一面墙往下走,楼道的铁门推开,一百瓦的白炽灯光扑过来。
赵凯靠在门口,穿一件灰色夹克,眼睛下面两道乌青,头发乱得像鸡窝。他手里捏着一根烟,烟灰已经烧出老长一截,也没抽。
“在哪儿?”刘南生问。
“二楼的临时办公室。”赵凯把烟灰抖掉,“姓许,许国栋。上海人,之前在国企做到车间主任,后来办了停薪留职来深圳,在蛇口的电子厂干了半年生产主管。上个月厂子搬走,他不想跟去东莞,就留下来了。”
“你聊过了?”
“聊了两小时。”赵凯伸了个懒腰,骨头嘎嘣响,“这人管过四百人的车间。咱们现在整个公司加起来不到五十个人。他说——”
“他说什么。”
赵凯嘿嘿笑了一声:“他说不怕公司小,怕的是管公司的人不知道自己不知道。”
刘南生愣了一下。慢慢点了点头。正要往外走,鼻子闻到一股葱花味。不是烟味。
苏小暖站在门口。一手端着一个碗,碗里码着两柱面,汤色清亮,卧着两个煎蛋,葱花撒在面上,油亮亮的。
“先吃。”她说。
“不饿。”
“你昨晚没吃。”
刘南生张了张嘴。昨晚?昨晚他蹲在楼顶看了一夜的笔记本,连水都没喝过一口,她怎么知道的。
“你怎么知道?”
“赵凯说的。”
他扭头看赵凯。赵凯已经转过身去,盯着走廊尽头墙壁上一块凸出的水泥疤,看得特别认真。他那个脖子梗着,像极了小时候上课被老师点名回答不出问题时的样子。
刘南生把目光从赵凯身上收回来:“他——他还说什么了?”
苏小暖端着碗,没动。眼睛里没什么波澜,下巴微微收着,声音放得很轻,咬字却一个字一个字特别清楚。
“他什么都跟我说。”
刘南生的手在口袋里捏住了那张新折好的烟盒纸。心口像被人突然攥了一下。
“包括你前世是废物这件事。”
走廊里一下子安静得像落了大雪。赵凯的脚在地面上碾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烫脚。然后他把那根没抽完的烟往嘴里一塞,大踏步往外走了,皮鞋跟在水泥地上敲出咚咚咚的声响,走得又急又用力,像是在逃命。
刘南生站在原地看着苏小暖。她穿着一件黑色旧棉袄,袖口有点起毛,应该是洗过很多次。她两只手端着碗,因为热汤烫手,手指头微微发红。不肯放下来。
风吹过走廊,把屋顶那盏白炽灯吹得晃了一下,光影在两人脸上波动。
“碗在手里烫。”他说。
“你不接,我就端着。”她说。
赵凯的声音从外面飘进来,隔着一堵墙,闷闷的:“你俩赶紧的,那许国栋还等着呢!”声音打着颤,听得出他故意把这句话喊得很高,把这天大的私心掀开水面。
苏小暖低下头看着碗里的面,热气往上扑。她说:“我知道你不是。但这句话我没跟赵凯说过。”
想了想又说:“我谁都没说过。”
刘南生吸了一口气。他伸手接过碗,碗底烫得他手心一紧,但没有换手。另一碗她还端着。他低头吃了一口。面条有点过头了,软趴趴的,但是汤的味道很足,他的胃像一只被冻住的拳头,被这口烫烫地撑开了。
他咀嚼着,汤的热气从喉咙一路烧到胸腔里。
苏小暖看着他吃了一口,眼睛弯了一下。然后她把自己那碗放在门边的水泥台上,拉了一下袖子,转身往外走。
“那位许先生还在二楼等你。我烧了水,泡了两杯茶。”她走到门口顿住,没回头,“你嘴边有葱。”
刘南生拿手指抹了一下。真是的。
他站了两秒。把碗里剩余的面三口两口扒完,放下碗。那碗被放在走廊窗台上,倒扣着,汤碗边沿沾着一小节葱花。
他右手伸进内袋,摸到那张折好的烟盒纸,确认它还在。掏出外袋里那张旧烟盒纸,也摸了一遍。两张。左边是旧的,右边是新的。他深呼吸,把外套袖口捋直,拍了拍衣角,迈步往二楼走去。
上楼的这几步,他在心里过了一遍要说的第一句话。不是“感谢你来”。也不是“先聊聊预算”。赵凯说,这个人不怕公司小,怕的是管公司的人不知道自己不知道。那就先说实话。公司不到五十个人,资金紧。但地拿下来了,楼在往上起,跟着的人肯干。这样的底牌,摊开不好看,但是真的。
走到楼梯转角,晨光打进来了。从楼梯间那扇还没装玻璃的窗口,一束被混凝土框架切成窄长条的白光,打在他脚前三步的地面上,照出空气里浮动的灰尘。他踩进那道光线里,灰尘被他踢散又拢回来。
二楼办公室的门半开着。里面传出一个男人的声音,平缓,清晰,带着点上海口音:“——公司小没关系。我唯一的问题是,负责人的野心是不是比预算大。”
赵凯的声音接上去:“那咱们先聊预算。”
“不,先聊野心。”那个声音说,“预算可以调。野心调不了。野心不够大的人,给他一千万预算也是浪费。”
刘南生把手搭在门把上。门框是新刷的白漆,还没干透,蹭到他指尖一点。他没有立刻推门。
他站在门口,把那句话在心里翻了一遍。野心。他想起口袋里那两张烟盒纸。旧的压了两个字压了两年,活下去。新的今天早晨刚写,没有问号。活下去不算野心。但一直活下去、活成不被人当成纸片,就是野心。他想,进门之后就这么说——我的野心,是让跟着我的人,在深圳抬得起头。然后他低头看了一下自己手掌——指腹上留着昨晚在天台被铁栏杆硌出的红印,虎口有一道没结痂的细口子,是翻笔记本的时候被纸边划的。
他收紧手指。
推门。
那一瞬间,整座城市的晨光从窗口倾泻进来。太阳从东边那排塔吊的背后升起来了,照着还没完工的楼宇骨架,照着满地的钢筋与碎砖,照着楼下那摊安静的水洼——水洼里盛着的,是1993年第一天完整的天空。
他朝那个站起身的中年瘦小男人走去,伸出手。
“刘南生。欢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