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真机响了。1992年12月31日,傍晚六点。
刘南生蹲在公司的传真机旁边,把那张纸抽出来,仔细看了一遍。德盛实业,蛇口。合同上写着工程尾款还剩四万三,上月二十五号就该到账,现在账上连一毛都没多。
小朱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文件夹,大气不敢出:“刘哥,我打过电话了,他们财务说……”
“说什么?”
“说年底做账,走不了款,等过了元旦再说。”
刘南生把传真纸折好,塞进口袋里。他看了一眼自己桌上的烟盒纸——折痕处已经快要断开了。他没拿烟盒,去墙角拎起了那件灰呢子外套。
“我去蛇口。”
小朱急了:“明天就是元旦,刘哥,人家肯定放假——”
“放假正好。”刘南生把外套往身上一披,“放假公司里人就少,账上有没有钱,翻翻他们的报销单就知道。”
他走到门口,看见赵凯正从楼梯间上来,手里拎着两瓶温热的可乐,见他这副架势,脚步一顿。
“去哪儿?”
“蛇口。德盛压了咱们四万三。”
赵凯把可乐往怀里一夹,没说废话,转身就往楼下走,皮鞋跟敲在水泥台阶上,铛铛作响:“我车在楼下,油刚加满。”
深南大道上,深圳冬天的夜来得晚,天边还剩一道暗红色的口子。赵凯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把可乐拧开递过来。刘南生接过去,喝了一口,有点热了。
“你那个烟盒纸——”赵凯目视前方,“还剩几个字能写?”
刘南生没回答,侧过头看着窗外掠过的工棚和脚手架。夜色里,那些半截的楼像没长完的骨头,一根一根竖在路边。
“德盛的老板叫什么?”赵凯换了个话题。
“黄德发。汕头人,做建材起家。”
“你见过他没?”
“没见过。”刘南生顿了顿,“但我知道他去年在蛇口低价拿了两块地,那时候他账面没有钱,全靠一个叫陈阿标的中间人拆借。陈阿标是我老乡。”
赵凯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眼睛眨了眨,没再说话。
德盛实业的门面比刘南生想象中气派。两层小楼,铁门半开着,门卫室里没人,一只黄狗趴在门槛上,见他们来了连眼皮都没抬。
院子里停着一辆崭新的皇冠3.0,黑漆漆的,跟夜色融在一起,车头灯还亮着,刚熄的火。
赵凯蹲下来,看了一眼车头的泥点子:“刚洗过。今天跑过长途。”
刘南生点点头,绕过车子往办公楼走。一楼财务室果然亮着灯,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正对着一摞账本,手里算盘拨得噼啪响。
刘南生敲了敲门。那人头也不抬:“谁?”
“南生实业的,来收尾款。”
算盘声停了。那男人抬起头,推了推眼镜,上下打量了他一下,又把头低下去:“年底了,账上没钱。”
刘南生没走。他走进屋,拉了一把椅子坐下。赵凯堵在门口,反手把门带上了。
“黄老板的车刚洗过。”刘南生说,“今天是十二月三十一号,你们都没放假,在赶着做什么账?”
那男人握着算盘的手停了一下,然后放下算盘,抬起头,表情冷下来:“你是谁?我们是黄老板的公司,你有话跟他讲去。我做账的,不管这些。”
正说着,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圆脸、五十来岁的男人推门进来,身上还带着一股酒气,见了刘南生和赵凯,步伐慢了半拍。
“老板。”戴眼镜的站起来,“这两位说是南生实业来收尾款的。”
黄德发看了看刘南生,笑了笑:“小刘是吧?你们那个工程队——干活是不错,但财务上我跟你讲,真的一分都走不出来。我们做生意要讲个先来后到,年底结款,也得排队。你排到开春吧。”
他说话时,眼睛没看刘南生,在看赵凯脚上那双皮鞋。赵凯绷着嘴角,一言不发。
刘南生缓缓地从外套口袋里掏出那半张烟盒纸。黄德发的目光扫过来,看了一眼,没当回事,转身就要走。
“黄老板。”刘南生叫住他。
黄德发回头。
刘南生把烟盒纸摊在膝盖上,借着财务室头顶那盏日光灯的白光,声音不大不小:“去年七月你拿蛇口两块地的时候,陈阿标给你拆了一百二十万。你签的那份借款合同,上面写的是去年十月还清。但你现在还没还上——阿标今年过年回不回来,就看你这笔钱能不能清了。”
黄德发的笑容冻在脸上。
财务室安静了有两三秒。算盘上的珠子反射着灯光,刘南生没有抬头,但他的声音很清楚:“我这四万三你不给,我没事。我可以等。但陈阿标那边,我也可以等。”
赵凯在旁边闲闲地开口:“黄老板,您放心,我们不是那种上门闹事的人。我们是文明人。就是这两天我听说,税务那边会不会去查什么账……跟我们就没关系了。”
黄德发看了赵凯一眼,又看了看刘南生膝盖上那张纸——他已经把烟盒纸叠了起来,动作很慢,却像是把什么东西收了起来。他吸了一口气,表情变了变,对戴眼镜的男人说:“老陈……你,给他们的尾款结了。”
戴眼镜的愣了一下:“老板,年底账上——”
“结了!我让你结了你就结了!”
戴眼镜的不再说话,弯下腰,从抽屉里翻出一本支票簿,咬着笔杆填了张支票,递过来。刘南生接过来看了一眼。四万三,没错。
他没说话,把支票折好放进外套内袋。
黄德发站在门口,脸色说不清是笑还是恼,两只手搓着衣角:“小刘……咱们之间,这个事呢,改天坐下来喝个茶——”
“改天吧。”刘南生把钱收好,站起来,从黄德发身边侧身走过去,走到门口,又停住,回过头,“对了。黄老板,年后那块地,要是实在转不动,你去找陈阿标,他知道谁接得住。”
黄德发的喉结动了一下,没答话。刘南生没等他答话,走出门去。赵凯跟在后面,走到院子里,那只黄狗这时候站了起来,冲他们摇了摇尾巴。
赵凯笑了一声:“连狗都知道谁是该走的人。”
两人上了车,关上门。刘南生把那半张烟盒纸又掏出来看了一眼。没有刚才的灯光,它看起来更旧了,几条折痕的地方已经起了毛边。
“还够写几个字?”赵凯问。
刘南生沉默了几秒。他把烟盒纸收回去:“……不多了。明年之后,可能就真的没了。”
赵凯没有再问。他拧了一只可乐的盖子,递过来,自己也拧开另一只:“南生,我刚才在财务室门口,听他跟你说什么排不排队那个。有一句话我一直想问你——你上辈子,是个什么样的人?”
刘南生的手停在半空。他接过可乐,杯壁上凝着细细的水珠,浸湿了他的掌心。
“废物。”他说。
赵凯的手顿了一下。三十秒前还在别人公司里掏腰包要账、把人家老板当面逼到改口的人,用一种他把那个词说得很平,没有情绪,就像在报一个账面上的数字。
“现在呢?”
刘南生喝了一口可乐。甜味混着铝罐的铁锈气,酸酸的。他沉默了一会儿。
“……还是废物。但这次,有人知道我是废物,还跟我站在一起。”
赵凯没说话。他把自己的可乐罐子伸过来,咣一声,碰了一下刘南生那只。铝和铝相撞的声音在车里闷闷的。两个人谁都没再提一个关于“前世”的字。
车子沿着深南大道往回开。夜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带着咸腥味,远处有人在放烟花,零星几支,腾空而起,炸成一小团光,又一瞬间没了。
赵凯把收音机调到一个频道,里面正在倒计时。播音员的声音兴奋而嘈杂——“……十、九、八、七——”
刘南生的头微微别过去,看窗外。
那团光炸开的时候,他的脑子里忽然闪了一下。出租屋。202X年。跨年夜。没有烟花,只有窗帘外面别家放炮的闷响。他一个人坐在折叠桌前,面前的手机屏幕亮着——一条短信,白底黑字。催收的。他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直到屏幕灭了,屋子里彻底暗了下来。
那时候他连一罐可乐都喝不起。
收音机里,倒计时归了零,主持人扯着嗓子喊:“新年快乐!再见1992,你好1993!”
赵凯拿捏着方向盘,转过头来想说句什么,却看见刘南生的眼眶有点红,但一瞬间又恢复了。他把可乐罐子举起来,仰头,一口喝完,空罐子在手里一捏,铝皮发出咔一声脆响,瘪成一团。他摇下车窗,把空罐子扔进了路边垃圾桶。
“走。”
“去哪儿?”赵凯问。
“不知道。”刘南生把窗户摇起来,“但会有。”
车拐上滨海大道,路灯一盏接一盏地往后掠。深圳的冬天不冷,风里有海水的味道,远处烟花的碎末掠过挡风玻璃,像一些微小的、刚熄灭的星。赵凯没有继续问,只是把收音机频道调到了音乐台。刘南生靠在座椅上,手揣在外套口袋里,指腹抵着烟盒纸的毛边,一张一张地数着上面的名字和数字——每一笔他都在世上了结的,每一笔他还没来得及的。
他慢慢闭上眼。1993年的第一夜,他必须记住今天睡在车上的感觉,记住刚才那罐可乐的甜味,记住赵凯的汽水罐碰上他那只时那声闷响。
因为总有一天,当烟盒纸再也没有字了,他还能靠这些记住自己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