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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1993:风口之上》

第53章 · 真话

深圳的冬天没有雪。1992年12月,风从海那边压过来,带着咸味和汽车尾气,贴在皮肤上凉丝丝的。

办公室是租的,水泥地板,一张会议桌。桌上摆着铝制烟灰缸,里面插着三根没捏灭的烟头。窗户关不严,缝隙里漏进来楼下早餐铺的豆浆味和摩托车排气管的焦糊味。办公室跟平常一样,没有蛋糕,也没有红绸子。只有老徐提前来,把桌子擦了三遍。

刘南生站在桌头,手里攥着一张烟盒纸。纸被汗浸软了,棱角磨圆了,白色部分发黄,折痕处已经起了毛边。他看了一眼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又把它叠好,塞回左边上衣口袋。

赵凯坐在他右手边,两腿伸得老长,把椅子往后仰,两条前腿离地。他昨晚又去了一趟蛇口,见了一个深圳本地的小开发商,聊到凌晨一点。桌上放着他那本翻烂了的《销售心理学》,封皮用牛皮纸重新糊过。

林若诗坐在靠窗的位置。她面前摆着一个深蓝色硬壳笔记本,笔帽拧开半截。今天她没有说话。从进办公室到现在,她只做了一件事——等刘南生开口。

“宝安那两块地,”刘南生说,“一个月前有人报了价,今天又有人报了一次。”他顿了一下,从口袋里摸出一支圆珠笔,在桌上敲了两下。“后一次比前一次高了三成。”

赵凯笑了,把椅子放下,四脚落地的响声很脆。“我说的吧?那块地当初你死活要拿,老徐还说你要跳楼。”

老徐瞪了赵凯一眼。他坐在桌尾,前臂搁在桌沿上,袖子卷到手肘,小麦色的皮肤上全是晒痕。他今年从镇上来深圳帮刘南生看地,现在管着所有的现场施工。“我说的是你那会儿账上就剩三万块钱。”老徐说,“现在是赚了,可那会儿谁睡得着?”

“睡不睡得着,反正现在地还在。”赵凯摆摆手,“我不跟你们争这个。刘总,接下来怎么说?”

阿良坐在赵凯旁边,一身西服有点紧。他是一年前从华强北档口那边挖过来的,负责跟港商对接。他也看刘南生。阿良旁边的小陈是学财务的,账摆得最清楚,口袋里永远插着两支笔。

七个人,一张水泥地的办公室。桌上没有任何红绸子之类的东西,只有烟灰缸、旧茶杯、和一张被揉软的烟盒纸。

“两件事。”刘南生说,“第一,宝安那两块地,不卖。第二,股票的钱,到账了。”

他把烟盒纸掏出来,摊在桌面上。纸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了,阳光透过窗户晒在纸上,很多铅笔写的字已经灰成一片。他指着其中一行。“去年6月,找老徐借了钱,买了一家公司的股票。当时 9 块 5。”他停了一下,“上个月卖了一部分,还了老徐的本钱,剩下的放在账上。翻了四倍。”

“四倍。”小陈拿笔算了一下,“那剩下的那部分,本来的成本……”

“成本我已经拿回来了。”刘南生说,“现在账上是赚的,不会亏。”他语气很平,像在报菜名。但小陈知道,去年那段时间刘南生天天在办公室里盯着行情纸,晚上不睡觉,手边一包烟半天就没了。他从没有提过一个“怕”字。只有一次,小陈半夜回办公室拿东西,看见刘南生坐在窗台上,脚悬在楼外,面前放着一罐啤酒,没有喝。

小陈没见过有人那么沉默地坐着。

“还有一件事。”刘南生说,“今天早上,新华日报的中缝有条消息。”他看了一眼赵凯,“有人在一个饭局上说起我,原话是——'那个辍学少年买的地全涨了'。”

赵凯愣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这谁说的?是骂你还是夸你?”

“不知道。”刘南生说,“但今天一上午,接了六个电话。三个是要请吃饭的,两个是想来看地的,还有一个,说要收购。”

“收购谁?”

“收购我们。”刘南生把圆珠笔放下,“我没答应。”

林若诗第一次开口。“对方是哪个口子的?”

“泉州的一个老板,是做石材的。”刘南生说,“他说想借道深圳去拿一块更大的地,我们手上有地皮,他想嫁接。我说不卖,他就说那先合作。”他停了一下,“我没接话。”

“不接话是对的。”林若诗说,“你要是接了,他后面就会拿你的话来套你的底线。”

赵凯看着她,嘴角一挑。“林主任这是——自己也准备来分一块了?”

“我已经在分。”林若诗把笔记本翻了一页,“宝安二期那块地,我自己投了钱。你问我做不做,我当然做。”

刘南生没有打断她。他把烟盒纸拿回来,放在膝盖上,又叠了一遍。他有些话没有说——比如他最近开始记不清一些事了。不是日常的记不清,是那种感觉,好像有一个抽屉,以前伸手就能拉到,现在得弯腰找很久。他记住的细节在变少。去年他还能在脑子里描出一整条河两岸的地价,今年他只能记住一个大概。

他攥着烟盒纸,手心里全是汗。

“周明远退了吗?”赵凯突然问。

屋子安静了一瞬。刘南生抬头,看着赵凯。赵凯脸上一副随意的样子,但他问话的时候,眼睛一直落在刘南生手里的烟盒纸上。

“退了。”刘南生说,“前天他给我办公室打了个电话。”他顿了顿,“他在电话里说,'刘老板,你赢了。不过我没输——我还没找到证据。'”

“证据?他要什么证据?”老徐皱着眉。

“不知道。”刘南生说,“他自己也不知道要找什么。他只说,看我买地看股,每一次都像提前知道答案。他想不通,一个十八岁就辍学的人靠什么判断。”他停了停,“他说的也没什么错。”

赵凯直直地看着他,没说话。空气里有种很静的东西落下来。

“他还没走。”刘南生补了一句,“他不会走的。”

“那怎么办?”老徐问。

“不怎么办。他没证据,他不能拿我怎么样。”刘南生把烟盒纸塞回口袋,“他要跟,就跟。我不怕别人看。”

赵凯没接话。大概过了几秒,他低头翻开那本《销售心理学》,翻到某一页,又合上。桌下他的皮鞋后跟轻轻叩了两下地面——那是刘南生认识他这么久,唯一一个不安的习惯动作。

下午四点半,窗外的人开始多了起来。下班的人骑着自行车在楼下按铃,有人在公交站蹲着等车,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着的烟。办公室里的烟灰缸空了,老徐把它拿去用水冲了,晾在窗台上。

这一个下午,办公室里又来了两拨人。一拨是佛山的经销商,提着水果,说要“跟刘总学看地”;一拨是本地的包工头,想托他打听开发区下一批地什么时候放。老徐都挡在了门外——刘南生在开会,谁也不见。可挡得住人,挡不住名声。“刘南生”这三个字,已经顺着深圳的茶楼和饭局,一路传出去了。

小陈把账本合上说:“刘总,账上数目差不多了。那个泉州老板的收购,你要不要让人回个话?”

“先放着。”刘南生说,“等他自己降价。”

“他还没出价。”

“他会出的。”刘南生靠在椅背上,“他今天打电话给我,是来探底的。他已经在找了。等他找到找不到,他会回来。”

赵凯笑了。“你这套——都跟谁学的?”

“跟你学的。”刘南生说。

赵凯的笑停了一下,然后他站起来,说:“成。那这话算你付过课费了。”他正要拿外套,回头看了一眼刘南生,“晚上吃什么?我请。”

“不做说好了。”刘南生说,“我去镇上看一眼我妈。”

办公室的门关上。脚步声先后消失。只剩刘南生一个人坐在桌边,外面天暗下来了,风从窗缝灌进来,吹得桌上的旧报纸角一翻一翻。他把烟盒纸又掏出来,看了两秒,忽然剥开台历旁边那颗橘子——是赵凯之前放的。他剥了一瓣塞进嘴里,酸得他眯起了眼。

他把剩下的橘子放回桌上,走到窗口,往下看了一会儿。楼下的路灯亮了,照着几个蹲在街边吃盒饭的工人。他闻得到工地上那种土腥味——从两公里外飘过来。那块地还在那里。他还没动它。他知道自己可能有些想法错得太早,但他现在必须往前走,哪怕只为了不让别人看出他已经在变模糊了。

他拿起那本蓝色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写下了一行字:不卖地。股票不动。等泉州老板第二次打电话。

写到“第二次”的时候,圆珠笔滚了一下,他停住手,把那三个字又描了一遍。然后他合上本子,拉开门,下楼。

楼梯间的灯已经坏了,他摸黑走完两段台阶,推开一楼铁门。冷风扑面,街对面有个人影一闪——个子不高,穿着灰夹克,手里夹着一支烟。那人看见他出来,转头往巷子里走了。刘南生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走远。

他认识那个身形。周明远。

他没有追。他站在原地,把外套领子竖起来,拐进另一条路。

晚上十点,赵凯在天台上找到他。天台风大,四楼,没有护栏高处的风能把人吹得站不稳。刘南生坐在水塔边上,手边放着一罐啤酒,已经喝完一半。底下是整条街的霓虹灯,明灭的红绿光打在他的脸上。

“我就知道你没走。”赵凯在自己的外套上擦了擦手,坐到他身边,“你以前说过,你心情不好的时候就上天台。”

“我没心情不好。”刘南生把啤酒罐递给他。

“你心情不好。”赵凯接过去喝了一口,“你刚才看周明远的时候,脸色难看得跟踩了屎一样。”

刘南生没否认。风灌过来,吹得他的头发乱跳。他伸手从口袋摸出那张烟盒纸,纸已经软得不成样子,几条折痕处快要断了。他把它放在膝盖上,摊开,给赵凯看了一眼。赵凯低下头,借着路灯的光,看见了上面那半张写满的字——地价、日期、名字、数字,有些已经淡得看不清了。

“南生。”赵凯的声音忽然压低了,“你那个烟盒纸上——还能写几个?”

刘南生的手指停住。他没有立刻回答,半晌才说:“……不多了。”

“不多了是什么意思?”赵凯的声音更低了。

“意思是——”刘南生抬起头,看着远处黑沉沉的城区轮廓线,那里的灯火连成一片,“明年之后,我可能就不再'知道'了。”

赵凯没有说话。风在天台口呜咽着,像有什么东西从很遥远的地方塌了一块。他低头看了很久自己的鞋尖,然后问:“那你怎么办?”

“我不知道。”刘南生说。

这句话出来,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他从不轻易说“我不知道”。当年来深圳的第一天,他站在罗湖桥头,告诉自己,这一辈子都不说这四个字。但此刻,风灌进他敞开的领口,他看着自己手里那张磨穿了却仍在承受一切的烟盒纸,忽然意识到自己确确实实地站在一个他自己也不清楚的边缘。他说了。

赵凯看着他。然后,赵凯笑了。那笑里有他特有的那种辛辣劲,嘴角一扯,眼睛却异常清醒——像看清了一个一直在回避的事实。

“你终于说了一句真话。”赵凯把啤酒罐举起来,咣地碰了一下刘南生手边那只空罐子。

刘南生没接话。

他把那张烟盒纸叠好,最后一次塞回口袋。然后他拿起还剩半罐的啤酒,仰头,一口喝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