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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1993:风口之上》

第52章 · 一周年

墙上的挂历翻到了最后一页,红笔在12月18日上画了个圈。1992年的深圳,冬天不像冬天,下午四点的太阳还晒得办公室发闷。窗外的深南大道正在修路,挖掘机的锤头一下一下敲在水泥地上,震得桌上的搪瓷杯盖跟着跳。

刘南生站在白板前面。他背后写着今年的成绩:销售额、回款率、明年的数字都是空着的。空着,是因为没人敢先动笔。林若诗说了,12月25号之前账要封,封账之前她得先拿到明年的方向——今天是18号。还有七天。刘南生拿起记号笔,在三个空格上各画了一道横线。

屋里五个人。赵凯靠窗蹲在椅子上抽烟,烟灰蓄了老长一截也没弹。老徐坐在刘南生左手边,手里攥着一支钢笔,笔帽已经咬出了牙印。林若诗的笔记本摊在膝盖上,钢笔拿在手里,墨水没干,纸上只写了四个字——年度盘点。

角落里两个新面孔。阿伟去年从测绘队挖来的,黑脸膛,手指粗得像萝卜,此刻正反复摩挲手里的文件夹。小冯比他小三岁,去年中专毕业,一双新皮鞋刷得很亮,脚后跟夹得死紧。

没人说话。吊扇在头顶转,叶片带起一阵温吞的风。

刘南生张嘴,又闭上。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团又软又毛的东西,掏出来放在桌上。

那是一次性打火机大小的一团纸,边角全部磨毛了,折痕白得发亮,有些地方已经透了,露出下一层纸的纹理。他把它展开,动作很慢,像在拆一件不能弄坏的东西。纸面早就碎了,幸亏当初叠得小,中间几道深折痕把纸分成了八块,其中一块缺了角,缺角的边缘起了毛。

纸上写着两行字。铅笔写的,字迹被汗渍洇过,有些模糊。上面一行写着:1993。旁边画了个问号。问号画得很重,铅笔尖在纸面上顿出了划痕。

“这就是我们的计划。”刘南生说。

赵凯瞟了一眼,烟灰掉了一截在裤腿上,他拍了两下,没拍干净。

“没了?”老徐问。

“没了。”刘南生说。

“1993,问号。就这个?”老徐往前探了探身子,又缩回去。

“对。”

“那这算什么计划?墙上挂历翻一页,谁都会写。”

刘南生把纸平放在桌面上,用指腹把边角压平。他动作很慢。屋里静得能听见楼下传上来翻斗车倒土的声音,哗啦一声,又哗啦一声。

“我不确定。”他说。

这句话落下去,屋里连吊扇的声音都像小了半格。

“什么?”赵凯从窗台上跳下来。他蹲了太久,腿麻了,落地趔趄了一下,鞋底在磨石地面上蹭出一声锐响。“刘老板,你再说一遍?”

“我说,我不确定。”刘南生抬起头,“明年怎么办。往哪走。步子迈多大。我不确定。”

老徐的钢笔在指头间转了一圈,啪地掉在桌上。

“你跟我们开玩笑吧?”他声音有点紧,“一年了,你哪次不是拍板拍得最狠的?去年秋天你说华强北的档口要涨,大家不信,你一个人把三个月流水全押进去。今年春天你说布吉的地不能拿,谁劝都不听。现在你站这儿跟我们说你不确定?”

“布吉那块地,现在什么价,你知道吗?”刘南生忽然问。老徐的笔停在半空,没接上来。“上个月刚出的一手价,每平米比咱们去年拿的翻了一倍还多。”刘南生把纸平放在桌面上,用指腹把边角压平。他动作很慢。纸面上“1993”旁边那个问号像一道不大的裂口,裂口边缘毛茸茸的——笔尖在那里来回描了太多次。

“那怎么办?”赵凯开口,语气很怪,不上不下的。

刘南生把纸盒从一端抹平到另一端:“你们帮我想。”

四个字,音量比刚才还低。但办公室里的空气像被人拧紧了一圈。

小冯偷偷看了旁边的阿伟一眼,阿伟没看他,阿伟盯着桌上的纸,眉头拧成一团。

老徐首先开口:“你要是问我的意思,明年不能铺了。今年铺得太快,人手跟不上。我手里两个工地,一个赶工一个待验收,工人缺口到现在还没补上。明年要做的第一件事是把今年的尾巴收干净。”

林若诗合上笔记本,动作很轻,但合页的声音清清楚楚:“从数据来看,今年销售回款比预算超了大约四成。但这四成里有一大半是十二月份才到账的,现金流集中在年尾,底子并不稳。”

她停了一下,钢笔帽拧开又拧上:“明年如果继续扩张,按照目前的增速,资金的敞口会在第二季度末开始放大。我的建议跟老徐一致:收缩,把存量做扎实。”

老徐明显一愣——林若诗居然跟他站在了一边。他清了清嗓子,又补了一句:“我也不是说完全不动,但步子得放小。”

“我也觉得要省着点花。”角落里传来一个细小的声音。小冯说完立刻低下头,脸涨得通红,像是被自己开口这件事吓了一跳。

刘南生点头。他看向赵凯。

赵凯的烟不知道什么时候掐了。他靠着窗台,两手插兜,皮鞋尖在地上画圈。他抬起头,视线越过刘南生桌子上的那张纸,落在刘南生的脸上。

“你想听我意见?”赵凯说,“我没意见。”

刘南生没接话。

“真的。”赵凯扯起嘴角笑了笑,“你说收缩就收缩,你说铺开就铺开。你指路,我走。这不是咱们说好的吗?”

他走到桌前,拿过那张烟盒纸,在手里翻了个面。纸太破了,他翻的时候很小心,像翻一片干树叶。

“我帮你想。”赵凯说,声音一下子变得很平,脸上那点笑意不见了,“但你得先告诉我一件事。”

他抬起眼睛。

“你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办公室的空气像被人抽走了一层。

赵凯把那片纸放回桌上,手指按住纸角:“去年你说深圳的房价要涨。你说华强北的档口值钱。你说布吉那块地不能拿。你在白板上画地图,画的那些线——我当时帮你圆场,跟客户说你有内线。可你从来没有内线。”

他顿了顿:“我帮你圆了一年的场。我跑了一年的客户,人家问我,你们那个刘老板怎么那么敢拍?我说他消息灵通。你告诉我,你消息从哪来的?”

屋里静得能听见阿伟粗重的呼吸声。吊扇叶片转出一种低沉的呜鸣,一下一下,像远处的排鼓。

老徐的目光在刘南生和赵凯之间来回扫。小冯已经完全缩进椅子里了,手里的文件夹捏得咔咔响。林若诗没抬头,她手里的钢笔笔帽拧开了,又拧上,拧开的间隙,笔帽的金属边缘在指腹里转了半圈。

刘南生的手放在桌沿上。他掌心有点潮,指节绷着,他自己没察觉。他张了张嘴,喉咙发紧。他该说什么?他有两年多的记忆,这个记忆不属于任何人,也解释不通,他说出来,他们看他的眼神就会变。可赵凯站着,站得很直——赵凯不笑的时候,整个人像一把绷满的弓。

“我——”刘南生的声音在喉咙里滚了一圈。

门响了。

不是敲,是推的——门把手被拧下去,门板抵开一条缝,先挤进来的是风,再是声音。

“我回来了。你们开会呢?”

苏小暖站在门口。南方的冬天没有暖气,屋外和屋里一样热,她额前的头发有点汗湿,贴在眉角。左手拎着一兜橘子,网兜挂着水珠,橘皮上凝着一层白霜,是刚从冷库里拿出来的。她站在门框里,阳光从她背后挤进来,把她整个人镶了一圈白边。

赵凯愣了一秒,笑了。是真笑,眼角都弯了。

“苏会计发财回来啦?还知道给我们带水果。”

“楼下老李摊子上买的,便宜。”苏小暖走进来,把橘子放在桌上,网兜底在桌面蹭出一小片水渍。她看了一眼桌上的烟气,“赵凯你别老抽那么多烟,呛死了。”她又看了一眼刘南生面前那张铺平的烟盒纸,“这是什么?”

没人回答她。但空气松了。

老徐把钢笔插回上衣口袋:“行,都散了吧,今年的事明年再说。”

“散什么,橘子先分了。”赵凯已经从网兜里捞了一个大的,在手里掂了掂,“苏会计,你这个月工资发不发得起?发不起我给你垫。”

苏小暖笑了,眼睛弯起来:“你少抽两包烟,我就能多发一个人工资。”

屋里的人笑起来。小冯刚才还绷着,现在嘴角也翘了起来。阿伟抹了一把鼻尖的汗,问:“那我吃了啊?”

“吃。”

刘南生从桌上拿起那张烟盒纸,折了四折,又折了四折,纸已经很软了,折起来没有声响。他把它放回上衣内袋,指尖碰到布料的时候停了一瞬。

赵凯的视线跟着他的手落进衣袋口,没有收回。

苏小暖站在窗边,那兜橘子已经空了半兜,四个人围着那张桌子吃得满手都是甜味。她没拿橘子。她看着刘南生把纸收进口袋,看着他把桌面上的灰拂到地上,看着他把圆珠笔插回笔记本的环扣里。

“散会。”刘南生说。他声音平,没有起伏,像把门带上了。但他往门口走的时候,赵凯的声音从他背后追过来,不高不低,刚好够他一个听:

“那个问题还没完。你欠我一个答案。”

刘南生脚步顿了一拍,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了。拐过走廊尽头的墙角,他从上衣内袋里掏出那片烟盒纸——已经折得太小,四道折痕全压在一处——他指腹沿着“1993”的字迹摩挲过去,问号旁边的那道划痕,触感粗糙,微微凸起。

他停了两秒。墙上挂着的走字钟“咔”地跳了一格。他收好纸,往楼下走。走到楼梯口,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轻的,小步幅的。

苏小暖站在楼梯上,手里拎着网兜里剩下的最后两个橘子。她没说话,把其中一个递过来。

“你吃饭了吗?”她问。

刘南生接住橘子,橘皮上的凉意透过指尖渗进来。

“还没。”

两人并排走下楼梯,一楼传来赵凯的喊声:“阿伟你把这半兜橘子拿回去,别全搁我桌上——小冯你也拿一个!”

苏小暖的嘴角弯起来,没有出声。他们走到楼门口,阳光从外面涌进来,1992年12月的深圳,暖得不像冬天。橘子皮的涩味混着汽油味,在鼻腔里打了个转。

赵凯的声音还悬在二楼办公室里,那句话像一颗没拔栓的手雷。刘南生知道,赵凯盯上了一件事,弄不清楚就不会松手。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橘子,橘皮上还凝着一层薄薄的白霜,像那面墙上那本挂历翻不拍死的角。

苏小暖走在前面,背对着他说:“明天早上我算完今年的账,给你看一眼。”

“好。”

“你刚才想说那个‘我’后面是什么?”她问,语气很轻,像是随口问的。

刘南生把橘子攥在手心里,凉意顺着掌纹渗到骨头里。

“不是什么。”

“撒谎。”

她没回头,声音带着南方口音里的绵软,“你每次说不是什么,都是在想事。”

他没接话。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正午的阳光里,影子落在身后的水泥地上,一个长,一个短。风把楼下工地的沙尘卷起来,打在他们脚边。刘南生低头看了一眼手心里那只橘子,橘皮在光照下泛着一层油亮的光,他把橘子翻了个面,沿着蒂周轻轻按了一圈。

“明年的事,我心里有点谱。”他说得很轻,像自言自语。

苏小暖走在前头,脚步声没有停,但嘴上轻轻接了一句:“有谱你就写下来。别老折烟盒纸,那纸不经折。”

刘南生把橘子揣进裤兜,手掌心残留着一片凉意。他忽然抬起头,快步追上她。两个人并肩走在尘土里,谁也没再说话。二楼办公室的窗台上,赵凯探出半个身子,手里的烟已经燃到根部,烟灰挂在指节上,风一吹就散了。他眯着眼看楼下并肩走远的两个背影,把烟屁股摁灭在窗台棱上,转身走回屋里。

桌上一片狼藉,橘子皮散成一个半圆,中央空着一小块。赵凯的目光落在那一小块空位上——那里刚才放过那张烟盒纸。他弯腰捡起阿伟掰下来的一片橘子皮,在指间捏了一下,表皮裂开溅出一点汁水。他把它丢进烟灰缸,说:

“老徐。”

“嗯?”

“你回去把明年的四块地皮资料都给我调一份。全部,不管能不能拿。”

老徐抬起头:“赵凯,你这是——”

“刘南生说不确定。”赵凯搓着手指上的橘子汁,“他不确定的时候,我更得把路探清楚。他虽然收纸收得快,但他今天说了一句实话——他需要我们帮他想。”

“那你刚才那问题呢?你把他堵在那一句话上,堵得他差点下不来台。”

赵凯从口袋里掏出那本翻烂的《销售心理学》,书角飞起了毛边。他翻了两页又合上:“下次见面,他要么给我一个答案,要么给我一个方向。”

窗外传来翻斗车的倒土声。1992年的太阳正在落山,窗框的影子拉得越来越长,横过那张办公桌,横过那圈橘子皮,最后停在墙上的挂历上。挂历上面那行红字写着“1993”——没有问号。

赵凯不知道的是,刘南生走回出租屋之后,从抽屉里翻出一支圆珠笔,在自己买的笔记本上写了一个日期:1993年1月6日。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翻到笔记本最后一页,写了三个字又划掉了。那三个字是“相信我”,划掉之后他重新写了五个字——“我欠你们的”。

他放下笔,把笔记本合上。窗外有辆夜班货车轰隆隆地开过。他把手伸进裤兜,碰到那只橘子。他犹豫了一下,剥开一角,橘皮裂开,酸甜的香气在黑暗逼仄的房间里漫开。他掰了一瓣塞进嘴里,果肉的凉意激得牙关一颤。他含着那瓣橘子,没有嚼。窗外工地的探照灯光扫过天花板——一笔一笔,像在写什么东西。他把橘子皮拨到一边,重新翻开笔记本,在1993年1月6日下面,添了一行小字——“赵凯那边,要动真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