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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1993:风口之上》

第51章 · 林若诗的结论

一九九二年十二月的夜晚,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几分凉。办公室里那台窗机空调坏了大半年,墙皮上的水渍干了,留下一道灰黄的痕迹。对面,抽屉里翻出来的电风扇它转不动了——叶扇上面挂满灰尘,转起来呜呜地响,带着一股铁锈的味道。

刘南生放下圆珠笔,揉掉手里那张写废的纸。

“行。”

他声音不大,但屋子里安静,听得很清楚。

赵凯靠在窗边,叉着胳膊,眉头拧成一个川字。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四个字:“你考虑清楚。”

“我考虑过了。”

“那批货,你先紧别人?明年咱们——”

“明年的事,明年再说。”

刘南生把烟盒纸从兜里摸出来,已经磨得发白,角上卷了毛边。他把它捏在手里,摩挲了两下,又放回去。赵凯没再说话,他看人的习惯是从鞋看到脸。刘南生穿着那双旧皮鞋,脚趾的位置已经起了皱纹。可靠得住。

电话响了。转盘式电话,叮铃铃地一下一下,特别急。

刘南生接起来,喂了一声。

电话那头是林若诗。

“你还在办公室?”

“在。”

“我过去找你。有一笔账,我需要当面跟你说。”

“……行,我等你。”

挂了电话,刘南生站起来。他把空调关掉——漏水的声音比空调声还大。想了想,又把办公室的吊扇拧开了,吊扇咔哒咔哒转起来,风卷着热浪,打在人身上。桌上那台红色塑料封面的新华字典被风吹得翻了几页,停在“信”字那一页。

刘南生没去看它。

他拿起那本深蓝色笔记本,翻开,里面记录的全是他正在做的事。有些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写下来。就好像前世有一团雾,他伸手进去,摸出来几个名字、几条路线,有些是清晰的路名,有些只是模糊的方向。但他不敢停下来。他以前跑过一辈子了,这一世,他要把自己钉在这儿。

敲门声响的时候,刘南生正盯着笔记本里的某一页发呆。

他合上本子:“请进。”

林若诗推开门,没进来,先在门口站了几秒。她扫了一眼办公室,视线停在漏水的空调墙皮上,又转回来。她今天穿一件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手里拿着一只牛皮纸袋,另一只手握着那支她惯用的钢笔。

“你这个空调得修。”

“修了三次,没修好。”

“换一台。”

“先坐吧。”

林若诗在他对面坐下,把那袋东西放在桌上,没急着打开。她坐得很直,下巴微收,手里的钢笔帽拧开又拧上。刘南生注意到她的动作——她平时从不这样。这支笔跟了她一年多,笔帽上有一圈磨损的印子,像被手指反复捻过。

“你刚才在电话里说,有一笔账。”

“嗯。”

林若诗没打开牛皮纸袋,反而问了一句:“今天赵凯来找你了?”

“……你怎么知道?”

“我在楼下碰到他走。他表情不太对。你们吵架了?”

“没有吵架。他不同意我的决定。”

“什么决定?”

“先停掉那批电子料。”

林若诗顿了顿,把钢笔帽拧下来,笔尖在空白的指节上轻轻敲了两下:“你确定?赵凯费了那么大劲拿到的供货渠道——”

“他会恨我恨一阵子,但他会理解。”刘南生说,“那边付款方式太紧,现在资金链不能全押在一注上。”

林若诗看着他:“你上个月跟我说的是‘明年我们要把电子板块做大’。”

“上个月是上个月。”

“你变了。”

“人总得变。”

办公室安静下来,吊扇咔哒咔哒的声音更显得大了。窗外远处,深南大道上有货车轰隆隆地驶过,扬起的灰尘在路灯下像一层黄雾。

林若诗把牛皮纸袋拆开,取出一份三页的合同复印件。

“这是华远地产的股权质押合同。我托香港那边的朋友调出来的。”

刘南生接过去,看了两页。

“周明远把华远的股份押出去了?”

“不只是华远。”林若诗说,“他从秋天到现在,连续抵押了四个项目公司。总金额——”

她指着第三页底部的数字:“这个数。将近三千五百万港元。”

刘南生盯着那串数字,没说话。他想起前世——一九九五年冬天,海口,那栋没有封顶的烂尾楼。窗玻璃被砸碎了,风穿过空荡荡的楼梯间,卷着施工图纸的碎片在地上打转。他想不起来后来的结局,只记得那个冬天很冷,冷得骨头疼。

“周明远在赌什么?”他问。

“他不是在赌。他是已经拿到了船票。”林若诗说,声音不大,却很稳,“周明远在香港有个合伙人,姓许,做进出口贸易起家的。这个人去年六月底就把一大笔资金调去了海外,同时在国内吃进大量钢材和水泥。周明远跟他是同一条船。”

“……他们准备什么时候走?”

“不一定走。”林若诗说,“也许是想囤货,等涨价。也许是拿到更大的抵押品,再做一笔。现在的问题是——周明远在扩张,他在抢地,抢供应商。他抢的不是市场,是你的人脉和现金流。”

她把合同复印件收回去,放回牛皮纸袋。

“我那天跟周明远吃饭了。”

刘南生抬起头。他一直没有问过这个。他刚知道了林若诗在茶楼见过周明远。他没有追问,那是她的私事。

“他约了你?”

“嗯。我去了。”

林若诗没有看刘南生的表情。她把牛皮纸袋沿口折好,动作平整、利落,像处理完一份归档文件。然后她说:“他问我,要不要回去做他的投资法务顾问。待遇,对了,翻倍。”

办公室里,那台吊扇又在咔哒咔哒地响。刘南生低头看着合同复印件第三页底部那个数字,又看了一遍。三千五百万港元。他一时没有接话,拿着纸的手停在半空。

“……你不会去的。”

“你怎么知道?”

刘南生抬起头。他知道他不会去,那是一种直觉,像前世的事情一样不可靠,可又比什么都可靠。他说不出来为什么。他只是知道。

林若诗笑了一下,不是敷衍地笑,是她第一次在刘南生面前笑——嘴角微微向上,但随即就收住了。她低头,迅速掩饰似的,拿过桌上的深蓝色笔记本,翻到全新的一页。

刘南生没来得及拦她。

林若诗拔出钢笔,在纸上写下一行字:

“目前尚无法证伪。继续观察。”

刘南生盯着那行字:“什么无法证伪?”

“你。”林若诗写完,把笔帽拧上,把笔记本推回去,“我研究了你很久。你的判断没有多少依据可循,你比任何一家中介机构都更早做出决定,你几乎不对外讲你判断的内部逻辑。要么你是天才,要么你有不可复用的经验来源。”

她停顿了一下。

“我见过很多老板。有聪明的,有狠的,有运气好的。”她说,“你是唯一一个,我觉得你连自己都不信,但所有人都信你。”

刘南生没有答话。

他低头,指尖碰到笔记本上那行字,墨迹还没干。他慢慢摩挲了一下纸页上的墨痕,手指没沾上墨。他想了想,说:“我信我自己。”

“你什么时候敢谈判的时候不看我的稿子——我就信你。”

“……上次跟周明远。我没看稿子。”

“你看了。”林若诗声音很平,“你把它背下来了,那还是看。”

刘南生沉默了几秒。吊扇咔哒咔哒,像在替他数秒。

“……那下次我不背。”

“你会搞砸。”

“搞砸就搞砸。”

林若诗顿了一下。她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在刘南生面前,她笑了。很浅,没有声音,嘴角向上弯了一下,随即收住。她低下头去整理那份牛皮纸袋,动作跟刚才一样利落,但手指尖有一点点不稳。手尖顿了一下,才把袋口折好。

“你知道你这个人,最大的问题在哪儿吗?”她说,声音恢复平稳,“你总把事情扛在自己身上。”

“……我知道。”

“你知道,但你改不掉。”

“改不掉就不用改。”

林若诗站起来,顺手把椅子推回桌角:“她说的没错。”

“……你说谁?”

“苏小暖。她说,你这个人,永远觉得自己比别人多活一回,所以别人的命都是你的责任。”林若诗走到门口,“她还说,你这个人从不回头。”

刘南生没有接话。他低头看那行字,墨迹干透,蓝黑色的笔迹在纸面上像一道刻痕。屋里风扇的声音一直响着,楼下远处有人骑着摩托车轰轰地过去,车尾的排气声在深夜里被放得很大,又很快收窄消失。

林若诗的手已经搭上门把手。她停住了。

她没有回头。

“周明远不会停。你知道吧?”

“……知道。”

“你打算怎么办?”

刘南生看着笔记本上那行字。纸页上的字迹已经干透了,蓝黑色的笔痕嵌进纸面,像一道印。他摩挲着页角,那里的软纸毛已经被他翻毛了。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这次不跑了。前世我跑了一辈子。这一次我不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