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流刚过。1992年12月中旬,深圳的天被洗得发白,街口的积水还没干透,一辆中巴开过去,溅起的水泼到人行道上,惊得路边卖桔子的摊贩骂了一嗓子。刘南生办公室朝西,下午四点的阳光斜着晒进来,把地上一块水渍照得明晃晃的。
他在等苏小暖。
办公桌上摊着一份文件,昨天拟好的。不是合同,不是报表,是一份股份转让协议,受让方的名称栏里写着“苏小暖”三个字。他练了一下午她的名字,总算把那个“暖”字写得像样了。他把协议折起来,塞进抽屉,用一摞账本压住。
窗台那盆绿萝被寒流冻得蔫了,叶片垂下来,贴着土面。他起身去把窗户关小,手掌碰到窗框上的湿气,凉得发涩。
门口传来脚步声。皮鞋跟敲在水泥地上,一下一下,不急不慢。刘南生直起身,把圆珠笔套上笔帽。
门推开了。苏小暖站在门口,穿白衬衫,深灰裙子,头发扎得死紧,像一根马尾拖在脑后。这不是她——她平时快到下班会把发绳松一松,今天没有。
“来了。”他说,“坐。我有个东西给你。”
她没坐。她走到桌边,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退后半步。动作很轻,像放下一样怕碎的东西。
刘南生看了一眼信封。目光停在那里,没动。“什么?”
“辞职信。”
他没有伸手去拿。他看她的脸,她的眼圈不红,嘴唇有点白。他问:“为什么?”
她不说话。窗缝里漏进来的风把桌上一张废纸吹得翻了个身,又贴回桌面。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指甲掐进掌心。
“我算了一下。”苏小暖开口,声音不高,像在念报表上的数字,“我留在这里,对你不合算。”
“算给我听。”
“我留在你这里,谁都知道我是你的人。”她说,“我经手的每一笔账,接的每一个电话,签的每一个字,都能变成打到你的石头。周明远要抓你的把柄,不用抓你,抓我就行了。”
刘南生皱起眉:“周明远怎么了?”
“他派人找我了。”她说,“前天下午,国贸楼下那家茶楼。我以为谈业务,去了才知道是聊天。对方很客气,穿灰色夹克,从进门到出门,脸上一直带着笑。”
“你去了?”
“他打了好几个电话到我办公室,说想聊聊对账的事,不去显得我们心里有鬼。”
她说完这句话,停了一下,像在回忆那间茶楼里的味道。“他要了一壶铁观音,服务员拿的是透明玻璃杯。屋里放着一首粤语歌,我不会唱。他从进门就看着我,把菜单推过来,说‘苏小姐随便点,这儿点心好。’我一样都没点。”
“他问你什么?”
“问了你的所有事。”苏小暖说,“问这里账上有多少钱,问你和林主任什么关系,问你在老徐那边压了多少货。我说我不知道。他不追,也不生气,只是笑着转杯子,说‘苏小姐记性这么好,怎么会不知道?’”
刘南生的手指在桌沿上摩挲,那个男人的轮廓他知道——灰色夹克,汉口口音,周明远身边管采购的,姓马。
“马新田。”他说。
苏小暖愣了愣:“你认识他?”
“认识。”刘南生的声音低下来,“他这个人从来不自己留把柄。他请你喝茶,是周明远亲自点的你。”
他站起来。椅背撞到墙上,闷闷一声。他绕过桌子,走到她面前。“你不用走。这事我来处理。”
“你处理什么?”她问他,“你下周去广州,你敢走吗?你走了以后,我接到一个电话,说‘苏小姐下来聊两句’,你去哪里拦?你让赵凯跟着我?赵凯跟你去市场,让谁守在我这边?”
“我可以——”
“派谁?”她打断他,“老徐那边的事还没了。你手里还有谁能一天十二个小时盯着我?你请两个保镖?你账上现在请得起吗?”
她说话像拨算盘珠子一样快,每一句都拨到实处。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楼道里有人拖着一只铁皮箱子经过,声音从这一头刮到那一头,最后是一声关门,震得墙面嗡嗡响。
苏小暖的声音低下来:“刘南生,你是个知道未来的人。你跟我说过,三年后深圳是什么样子,钱会往哪儿流,哪块地会涨价,你说得都对。可是你——不知道怎么保护现在。”
他站在离她一步远的地方。这句话扎进去,比刚才那句都疼。
她没停:“你要是在茶楼动手,明天周明远就能让全深圳知道,刘南生是个为了女人砸茶楼的毛头小子。你手里那些还没签完的合同,那几家正在谈的铺面,一晚上全变成空话。你太想保护我了,你会做蠢事。我不能让你有这个机会做。”
“你觉得你走了,他就不会找我了?”他的声音有点哑,“你走了,他更觉得好对付。”
“那就让他觉得。”苏小暖说,“他轻看你,你才有机会。你以为我走了是认输?我是在替你把软肋藏起来。”
她说完,向后退了半步。她伸手把辞职信往他那边推了推,又从包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信旁边。
是一本字典。深蓝色塑料封皮,边角磨得发白,印着“新华字典”四个字。
刘南生看着那本字典,没反应过来。
“前两天看你写东西。”苏小暖说,“你趴在桌上,拿烟盒纸写字,‘暴富’那个‘暴’字,你写了四遍,四个都少一横。我隔着一米都看见了。”
他的脸烫了一下。“不可能。”
“你拿出来看。”
他下意识摸口袋。那包好烟已经空了,盒盖软塌塌的,被他抽出来,展开盒身。烟纸上写着一排字,墨迹被手心的汗洇得模糊。他找到“暴富”那两个字,低头看——真是的,四遍,每一遍的“暴”字中间都少了一横。
他愣在原地。三年了,他写了三年这个词,从来没有注意到。
“你写字的时候心太急,只想着往前走,顾不上看脚下。”苏小暖的声音很轻,“字典给你。下次写名字,用字典查。别写错别字。”
她翻开扉页,上面贴着一张便签,是她下午写好的,圆珠笔,一笔一划:“次写名字,用字典查。别写错别字。”
“你念过初中,我念过高中。论知识,你比我强。”她说,“可你不能一直靠那点直觉走到黑。你要学查书。”
刘南生伸手摸了一下字典封面,冰凉。“为什么送这个?”
“因为你说过,你读到高二就不读了。”她看着他,“你现在写的每一个字,都是要给人家看的。你写给你的员工,写给你的合作方,写给你的对手。你不能让他们看见——你连‘暴’字都写不对。”
她没再说下去。她的意思他懂。
他握住那本字典,指节发白。“你不要走。”他说,“股份协议我都拟好了,就在这个抽屉里。你留下,账还是你管,别的你什么都不用操。”
“留不住了。”她说,声音平静得像账本上的月末余额,“我走了,才能让周明远觉得他赢了。他赢你一次,就会多吃一口。他多吃一口,就会掉以轻心。你才有机会。”
她拉平衣摆,把包带跨到肩上,动作利落得像下班回家。她看他的最后一眼很短,像怕自己多看一眼就会改主意。
“你要是真想让我回来,就好好活过这一关。”她说,“你打架,我不拦你。你得打赢。”
她转身拧开门,走廊的风灌进来。她在门口站住了,没回头,只留下一句话:“你把‘暖’字写对,我就回来。”
门在她身后合上,轻轻一声。
刘南生站在原地,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墙角滴水的声响。他过了好一会儿才坐下来,把那本字典翻开。纸页有些潮,带着一点凉湿。扉页上她的字迹在灯光下泛着蓝。
他把烟盒纸展平,用指腹压住裂开的一角,拿起圆珠笔,在她的名字旁边写下一行字。
“等她回来。”
笔尖停在空中。他觉得自己可能写错了。他翻到字典里“等”字那页,数了一遍,又数一遍。竹字头,中间一个“寺”,下面寸字,没错。
他又查“她”字,查“回”字,查“来”字。全是对的。
他把烟纸折好,放进西装内袋。又坐了一阵,夜色从窗外漫进来。他拉开抽屉,把那份始终没拿出来的股份协议推回最深处。
然后他拿起电话,拨号。对面接起来时声音里带着街头噪音,像是站在公用电话亭里:“喂?”
“赵凯,是我。”
“刘老板?这么晚了——”
“你明天下午有没有空?”
“什么事,你指路。”
“国贸楼下有家茶楼,叫沁春。”刘南生说,“你明天去喝杯茶,帮我看看,有个穿灰色夹克的人,坐哪桌,几时去,桌长什么样。不用动手,就看看。”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查到什么了?”
“周明远让马新田请苏小暖喝了茶。”
又是一阵沉默。赵凯的声音低了半度:“苏会计……没事吧?”
“没事。”刘南生说,“她走了。”
赵凯没多问。隔了几秒,他闷声说:“行。你指路,我走。明天下午我去喝那杯茶。”
刘南生挂上电话。窗外路灯亮起来,地面上的水洼映着一团昏黄的光。他低头又看那本字典,伸手把它立在桌上,摆在电话机旁边。
他低声念了一句:“等她回来。”
顿了顿,他自言自语:“嗯,字没写错。”
明天下午,沁春茶楼。赵凯会看见那个穿灰色夹克的人。
到那时候他才知道,周明远这一步,到底埋得有多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