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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1993:风口之上》

第49章 · 老徐的摊牌

雨是从夜里开始下的。

1992年深圳的冬雨说来就来。刘南生到华强北那间办公室时,天还没全亮,雨丝被风扫在卷帘门上,铁皮表面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他推门进去,赵凯站在窗口,手里夹着一根烟,没点。

“老徐没来。”赵凯说。

刘南生把雨伞靠在墙角,伞尖的水在地上洇开一小滩。“约的几点?”

“他说今早给准话。我五点多就到了。”赵凯把那根烟夹到耳朵上,搓了搓手,“楼下那辆粤B车,凌晨一点多来的。下来两个人,上了老徐那栋楼,四点半才走。”

“周明远?”

“一个穿西装拿公文包,修车铺小刘认得,周明远公司的财务,以前来我们这儿签过一回合同。另一个穿夹克,平头,四十多岁,进门的时候走在前头。”赵凯说,“小刘说那人在车里坐了一夜,抽烟抽得厉害,下车时踩了一地烟头。”

刘南生没接话。他坐到办公桌前,拉开抽屉,深蓝色笔记本躺在里面。他伸手摸了一下,没拿出来,又把抽屉推回去了。

赵凯在窗口看着他:“我上去一趟吧。”

“我自己去。”

赵凯看了他几秒,没再劝。他把耳朵上那根烟摘下来,塞进刘南生的上衣口袋:“老徐吃软不吃硬。你少说两句。”

刘南生笑了一下,走出办公室。

雨小了,路面还是湿的。华强北路两边的电子元件铺面都没开门,铁闸门上贴着手写的广告纸,墨迹被雨水泡得发胀。路口有个早点摊,油锅支在雨棚底下,老板娘拿长筷翻着油条,油烟裹着潮气扑过来,带着一股炸面的香味。刘南生停下来,买了两根油条,用纸包了,攥在手里,烫得掌心发红。

老徐住在城中村一栋六层的农民房里,三层,楼道堆着蜂窝煤和旧纸箱。刘南生上去时,一只橘猫蹲在台阶上,看他一眼,低头舔爪子。他走到老徐门口,门虚掩着,烟味从门缝里漫出来。

他敲了两下。没有回应。他停了一下,推开门。

窗帘拉着,屋里光线暗。老徐坐在床沿上,面前一张小方桌,桌上放着一个搪瓷缸,茶已经凉了,茶叶沉在缸底。旁边搁着一个牛皮纸信封,鼓鼓的,封口没有拆。

老徐抬头看他。眼睛红,像一夜没睡。床脚放着一个行李包,拉链没拉严,露出一角卷起来的图纸。

“我以为赵凯来。”老徐说。

刘南生走进来,反手带上门。他把油条放在桌上,压住那个信封的边角。“吃了没?”

“不饿。”

刘南生拉过一把塑料凳子坐下。凳子腿不稳,他欠了欠身,找到一个能坐稳的角度。楼下的铲锅声刮在耳边,尖,像指甲划过铁皮。

屋里安静了一阵。老徐先开口:“那辆车,你昨晚看见了?”

“看见了。”

“周明远昨晚在这儿坐到四点半。”老徐的手放在膝盖上,指节粗,指缝里嵌着墨线粉和铅灰,“他给我五十万,让我带图纸过去,给他管新厂房。图纸上署我的名字,另算。”

刘南生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里还残留着昨晚圆珠笔渗出来的蓝印子——那时候他在烟盒纸上写字,墨水渗过纸背,染了一手。

他抬起头:“周明远给你五十万。”

“对。”

“我给你多少?”

“十五万。”老徐说,“上个月你亲口报的,合同签了,钱还没到账。”

刘南生点了点头。

“你拿什么留我?”老徐问。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楼下的铲锅声刚好停了。安静得能听见隔壁屋的挂钟在走。

刘南生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老徐的手。那双手画了十二年图纸,在国企,从学徒画到工程师,最后被人事科叫去谈话,领了八千块遣散费,连张办公桌都不让收拾,图纸是装在纸箱里自己抱走的。

“徐哥。”刘南生开口,声音不高,“我不懂技术,不懂管理,不懂财务。我也说不出明年会怎么样——”

他差点说出那句话。“我知道”三个字已经顶到舌尖了。他知道明年会发生什么,知道哪块地会涨,哪个行业会起飞。但他咽了回去。像咽一颗烫的糖,整颗吞下去,食管里烧得慌。

“——我就是运气好,赶上了这阵风。”

老徐看着他,眼神没动。

“但你被国企裁了。八千块。十二年。”刘南生说,“那八千块,你花了多久才咽下去?”

老徐的右手动了一下。他伸向搪瓷缸,端起来,发现茶是凉的,又放下了。搪瓷缸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你提这个干什么?”

“我在想,你咽不下去的那口气,到周明远那儿,能不能咽下去。”刘南生说,“五十万,签字费,图纸署名。听起来挺好。可他给你这些,是因为你有用。你哪天没用了——他裁你,跟国企裁你,有什么区别?”

老徐没说话。

“我给你的不是五十万。”刘南生停了一下,“是我不会再把你当成一个可以裁掉的人。在我这儿,你是合伙人,不是员工。明年公司改制,你持股。”

老徐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移开目光,望向墙角的行李包。包里那卷图纸露出头来,缠着牛皮纸和塑料绳,是他自己画的东西。

“多少?”他问。

“你说。我没定。”

老徐的嘴唇动了一下:“你连分多少都没想,就说给我股?”

“因为这不是价钱。”刘南生说,“椅子在这儿。你坐上来的那一分钟,你自己说了算。”

老徐的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从行李包到桌上的信封,从信封到那两根油条。他伸手碰了一下油纸包,还是温的。

“你账上有没有十五万,我清楚。”老徐说,“苏姑娘上个月给我看过资金表。你公司账上的现金,连发三个月工资都紧张。”

刘南生没有否认。

“那你还敢坐在这儿跟我谈股权?”

“所以我才跟你谈。”刘南生说,“我要是账上有五百万,我也可以拿五十万砸你。可我没有。我只能给你一样周明远给不了的东西——这儿你说了算,图纸上你名字在前头,公司亏了赚了,你跟我一起分。”

老徐沉默了。

楼下传来老板娘的声音,在路边吆喝卖豆浆。一个骑自行车的人按了铃,叮铃铃过去。隔壁屋的挂钟敲了七下。

老徐站起来。他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外面的光漏进来,照出尘埃在空气里浮动。他看了会儿街面,转过身来:“行。”

刘南生绷着的肩松了一下。

“但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

“你以后做决定,别他妈一个人扛。”

刘南生没接话。

“你有五个人。赵凯,我,林小姐,苏姑娘,还有你自己。”老徐的声音不高,但咬字重,“你他妈每次都是一个人扛——你以为没人看见?昨天晚上你一个人走夜路。今天早上你一个人过来。赵凯要是知道,他肯定一早替你跑这一趟。”

刘南生还是没有接话。

“改条件了。”老徐说,“你答应我,往后做决定,先让我们知道。不能你一个人点了头,我们才知道出了什么事。你做到——我就去回绝周明远。图纸留下。十五万的事,当我没提。”

刘南生看着他。老徐的眼睛红,但眼神亮。不是被说服的那种亮,是自己拿定了主意的亮。

“十五万还是要给的。”刘南生说。

“随你。”老徐拿起桌上的牛皮纸信封,掂了掂,放到窗台上,“这东西,让赵凯替我送回去。”

刘南生也站起来。他掏出赵凯塞给他的那根烟,递给老徐:“点上吧。你一夜没睡了。”

老徐接过烟,没点,夹在耳朵上。“走吧。我跟你回办公室。你那张地——我昨天翻了一遍水纹资料,原来那版方案不行,雨季排不出去。我重新画了一版。”

刘南生愣了一下。“你不是想了一夜去周明远那边吗?”

“想了一夜。”老徐拎起行李包,把图纸抽出来,夹在腋下,“得出结论——周明远那儿不用画新图。他有现成的厂房,让我按他的想法改,是绘图员,不是工程师。你这边不一样。”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来,“你连排水管往哪儿走都不知道,还买地。”

刘南生没反驳。他跟着老徐走出那栋农民房。

雨停了。阳光从云缝里露出一线,照在水洼上,明晃晃的。路过早点摊时,老板娘冲老徐喊:“徐工,今儿早上没吃吧?”老徐摆摆手,夹着图纸跟在刘南生身后走。

回到办公室,赵凯站在门口。看见老徐夹着图纸跟在刘南生后面,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什么也没问,侧开身,让出门口。

老徐进去,把图纸展开在桌上,指给刘南生看:“排水管的位置,往东移三米。这一段的积水,现在标高不够,不改的话,雨季泡地基。”

刘南生站在桌边,看图。他看不懂。但他看见老徐的手指在图纸上移动——画图的时候,那双手是稳的。

“老徐,”他说,“昨天和今天的事,我不跟你客气了。晚上我请吃饭,你点菜。”

“烧鹅。”老徐头也不抬,“要吃脆皮的。”

赵凯在门口接话:“那得上老山东那儿。”

“行。”刘南生说。

赵凯走过来,在他耳边低声说:“那辆粤B车走了。四点半那会儿就开走了。”

刘南生点了点头。他走回自己桌前,拉开抽屉,拿出深蓝色笔记本。翻到最新一页,圆珠笔落在纸面上,写下一行字:

不要一个人扛。

写完之后,他看着那四个字。笔尖在纸面上悬了几秒,然后他把笔帽扣上,合上笔记本。

老徐在那边说:“你过来,这儿还有一处,你看一眼。”

他走过去。老徐指着图纸上另一条线,浓重的眉拧着,嘴里咬着那根没点的烟:“这块地的容积率,你当初报的时候打了个擦边球。规划局的人现在好说话,再过半年可不一定。得赶在雨季之前把地基图报上去。”

刘南生看着老徐的手指在地图上滑动。阳光从窗外斜进来,落在老徐的肩膀上。远处传呼机店的喇叭响了一串号码,赵凯在那边接起电话,说了两句,抬头冲他喊:“哎,林小姐来的电话,说宝安那边有块地挂牌,问你要不要过去看。”

刘南生把笔记本放进抽屉。“走。”

“你等会儿,”赵凯夹着电话喊,“她还没说完——”

刘南生已经在楼道里了。他听见赵凯在背后骂了一句,然后是椅子腿刮地板的声音,再然后赵凯追出来,皮鞋跟敲在水泥台阶上,一下,一下。

他走出楼门,阳光晃了一下眼。他抬手挡了一下,手指碰到口袋——那根烟他给了老徐,口袋里空空的,只有两团揉成小球的油条纸。

他回头看了一眼楼梯口。赵凯正追出来,手里攥着一卷传真纸,冲他喊:“宝安那块地,挂牌价出来了——林小姐说,比你上回估的低了一成多!”

刘南生站住了。

低了一成。他握了握拳。账上现金紧张,十五万的承诺还没着落,眼下又冒出一块便宜的地。

他看了一眼赵凯手里的传真纸,又看了一眼太阳底下自己脚下那条被雨洗过的路。

“走。”他说。

两辈子了,从来没有人跟他说过那句话。不是“我替你”,是“用我们”。

老徐说的。五个人,包括他自己。

他在心里把这句话念了一遍——像把一块烫的东西咽下去。这回没有烫得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