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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1993:风口之上》

第48章 · 回SZ

窗玻璃上的水珠像裂开的鱼鳞,被火车的震动颠得直抖。1992年12月16日,京广线,绿皮硬座。刘南生把脸侧过去,贴着玻璃,看着窗外的景色往南一层层变。先是黄的,秃的,田埂像干裂的嘴唇。过了长江以后颜色开始发绿,水塘多起来,没来得及播种的田里已经星星点点地冒出菜苗的青。

他手里捏着一块烟盒纸。红梅烟的盒,拆开铺平,正面磨得起了毛边,反面密密麻麻写着字。第一行大字是“1993年——不负债、不白干、把第一个项目做完”。底下的小字有的划掉了,有的后面打了个勾。这是他的老习惯,从1990年开始,每年在烟盒纸上写目标。最早那张已经磨透了,留在老家抽屉里,跟身份证搁在一块。

“盒饭!盒饭!三块五一份!”推车从过道那头挤过来。前面的乘客正在啃茶叶蛋,蛋壳一片片落在报纸上。刘南生把烟盒纸折好,放回衬衫口袋,贴着心口。站起来的时候,后脖颈的汗已经把领子洇湿了一圈。车厢里暖气太足,他伸手去够行李架上的帆布包,闻到肩头自己衣服上积了三天的汗味和烟味。

深圳站的出站口是个大斜坡,两边全是人。穿衬衫的,穿军大衣的,举着纸牌拉住宿的,倒卖地图的,提着蛇皮袋的。地面干干的,冬天的风卷起细沙。

赵凯站在出站口铁栏杆边上,举着一块硬纸板,圆珠笔写了两个大字:“南生”。他瘦了。刘南生隔着人堆看见他的第一眼,脚步顿了一下——赵凯的西装空荡荡地挂在身上,肩膀撑不起来,衬衫领口至少大了一号。但他看见刘南生,咧嘴就笑,声音盖过旁边的喇叭:“来了啊!”

他挤过来,一把接过刘南生肩上的帆布包,往自己肩上一甩。

刘南生看着他:“复查了?”

“复查了。医生说再不忌嘴,就把胃切了。”

“你妈呢?”

“在深圳陪了我半个月。一天三顿,盯着我喝汤。”

“你爸呢?”

赵凯顿了一下。他侧过身,让一个拉行李箱的过去,然后说:“没说话。”迈开步子往外走,两步之后又补了一句,“他给我留了条烟。烟比话真。”

刘南生跟上去。帆布包在赵凯肩上晃,拉链头上挂着一个铜钥匙扣,还是1990年那个,磨得发亮。

面包车是白色的“海狮”,车身上沾着工地的灰。拉开侧门,一股油漆味混着旧报纸的味扑出来。后排座放了几页纸,盖着“南生地产”的抬头章。赵凯发动车子,空调风扇呼啦啦响,吹出来的风带着灰尘味。他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开了两个红绿灯才说:“林若诗在公司等着。”

“什么事?”

赵凯没立刻答。他把车从站前广场混出来,汇入深南路车流,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周明远那个人——真不是东西。”

他没展开。刘南生也没追问。深南路两边在修路,尘土大,沿路一栋栋盖了一半的楼,脚手架还没拆,塔吊停在空中像僵住的长颈鹿。

办公室里的烟味比外面还浓。林若诗坐在长桌靠窗那一头,笔记本摊着,右手转一支钢笔。看见刘南生进来,她把钢笔帽拧开又拧上,拧到第三下才开口:“你回来了。”

“赵凯说你有事。”

“周明远换了策略。”林若诗说,“这周开始,他把所有查你的人都撤了。”

刘南生拉开椅子坐下,手摸了一下口袋,烟盒纸还在。

“为什么撤?”

林若诗把笔记本转过半圈,推到他面前。那一页上写着一行字:“徐国栋。年薪50万。意向书已递。”

刘南生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老徐。南生地产唯一的工程师。图纸是他画的,施工队是他压着的,报上来的每一份文件没有他的签字,刘南生连看都看不懂。

“他去找了老徐。”刘南生说。

林若诗点头:“上周三。他们吃了三顿饭。第一次聊,第二次递名片,第三次周明远把一份写好的意向书推过去。年薪五十万,签字就生效,另配一套过渡住房。”

刘南生没说话。他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一下,两下,三下。

“签了?”

“没有。老徐说——让我想想。”

办公室安静了一会儿。窗户外头传来马路对面打桩的嗒嗒声,一下一下顶着太阳穴。

“你想过没有,”林若诗说,“老徐要是被挖走,你这摊子还剩什么?宝安那个工地已经开始挖基坑了,老徐一天不去,工头就能停了工装不知道。”

“所以他说‘让我想想’。”刘南生重复了一遍。

“周明远那边催得紧,周五前要答复。”

刘南生站起来。他掏出烟盒纸,铺在桌沿,又摸出圆珠笔。扫一遍上面写的那些话——1992年没用完的、1993年新加的大口号。然后他蹲下来,把烟盒纸压在膝盖上,在“不负债、不白干、把第一个项目做完”底下加了一行新字。

圆珠笔在毛糙的纸面上划出一道道白印:“给爸妈在SZ买一套房子。”

写完他看了一会儿,把纸叠好,放回口袋。

林若诗坐在那儿,钢笔尖悬在笔记本上方:“你打算怎么办?”

“我去找他。”

“你打算出多少钱?”

刘南生走到门口,手搭上门把手:“我没打算出钱。”

推土机的声音隔着围墙传出来。红砖围墙半人高,水泥灰还没干透,墙外堆着从基坑里挖出来的灰土,一堆一堆的,像坟包。车轮碾过去,带起一层灰。

赵凯没下车,摇下车窗递过来一顶安全帽:“戴上。老徐规矩多。”

刘南生扣上帽子,往工地方向走。基坑边上,老徐蹲在坑沿,背对着他。穿一件洗白了的蓝布工作服,袖子卷到肘弯,露出两截晒得一样颜色的手臂。他手里捻着一把土,食指和拇指搓了搓,扬了。

刘南生走过去,蹲在他旁边,也看着坑底——一台挖掘机正把土一铲一铲翻上来,柴油机的突突声在坑里瓮声瓮气地撞。

老徐没抬头。又捻了一把土,搓了搓,才开口:“你出不起五十万。”

“出不起。”

“那你还来干啥?”老徐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来看我笑话?”

“我来告诉你,那边是个坑。”

老徐把土扬了。从口袋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没点。好一会儿才说:“坑不坑,我自己会填。”

刘南生蹲着,声音不高不低,盖过挖掘机的突突声:“周明远过去三年挖了三个人。第一个搞预算的,四十五万,干了九个月,走了。第二个管市政的,五十万,干了十一个月,听说被‘安排学习’了。第三个搞工程管理的,六十万——比你高——干了八个月。现在这三个人,没一个在他公司名下。”

老徐咬着烟,不说话了。

“他挖你不是让你去干活的。他挖你是为了让我这儿没人干活。”刘南生说,“你去了,最多一年。等你没用了,他那条跑道上有一百个人等你的位子。你从周明远那儿出来,你在深圳地产圈的名声就是——‘周明远用过的那把铁锹’。值不值五十万,你自己算。”

老徐把没点的烟从嘴上拿下来,捏在手里搓了搓。他换了一下蹲姿,膝盖骨咔地响了一声。盯着坑底那台挖掘机看了很久,然后说:“你走吧。让我想想。”

刘南生没走。他从口袋里掏出烟盒纸,摊在膝盖上,又掏出圆珠笔,在“给爸妈在SZ买一套房子”下面写了几行字。写得很慢,一笔一画。

写完了,他递过去。

老徐接过来。烟盒纸上写着:徐国栋。1993年起,南生地产项目纯利分红5%,从刘南生红利中划出。若要算账,按印为凭。底下没有印,只有圆珠笔画的圈——圈里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章,“刘南生”三个字,笔画挤成一团。

老徐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一声:“你连个章都没有。”

“回去刻。”刘南生说,“要是不信,你先到周明远那儿去,我刻好了送到你桌上,也算给你送行。”

老徐把那根烟叼回去了,没点。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土。夕照把他的影子拉到基坑边沿下面。他说:“我要是不走呢?”

“你说呢。”

“纯利百分之五——说话算话?”

“算话。”

老徐把烟从嘴上取下来,看了看,又看了看刘南生,忽然把烟塞回烟盒,合上盖:“周明远那饭局,我今天晚点给他回话。”

刘南生站起来:“回什么话?”

老徐没答。他蹲回坑沿,捡起地上那把土,捻了捻,扬了。然后他盯着坑底那台挖掘机,声音不大:“我干了十二年工地,画了九年图。周明远找我三次,我都没真答应过——不是那五十万不够,是怕去了以后还得天天听外行人指手画脚,画出来的图连我自己都不认识。”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你刚才那几句话,听着像是那个意思。我先信你一回。”

刘南生没接话。他掏出烟盒纸,又看了一眼那行字。风从基坑那边吹过来,带着柴油味和水泥灰,糊了两个人一身。他收起纸,转身往外走。

走了几步,老徐在身后喊了一声:“哎!”

他停住。

“那个章——”老徐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真刻。别拿圆珠笔糊弄我。”

刘南生回头:“刻。你等着。”

老徐冲他挥了挥手,像赶苍蝇,又蹲回去看他的基坑了。

刘南生走出围墙,赵凯从面包车那边迎过来,脸色不太好看。他手里捏着一张纸。

传真纸,摸着滑溜溜,一股热敏纸受热后的药味。赵凯说:“下午收到的。银行,说贷款担保条件不足,暂缓审批。”

刘南生接过来。纸上的字打得很规整:“贵司贷款申请……担保条件不足……兹通知暂缓……”他没看完,把传真纸对折,塞进口袋,跟那张烟盒纸隔了一个口袋——像是分开的两件事。

“暂缓到什么时候?”他问。

“银行的人说,可以谈。”赵凯盯着他,放低了声音,“林若诗接到电话。对方提了一句——说南生那边的工程师要是肯走,担保的事就能‘换个角度’谈。”

刘南生没说话。傍晚的风从工地那边吹过来,带着灰土味。深南路远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1992年的深圳,像有人从地底下把灯一盏盏牵着线扯上来的。

他拉开车门:“回办公室。”

赵凯钻进驾驶座,发动引擎,车子颠了一下,并入深南路车流。路灯透过车窗一根根划过去。赵凯没问他要怎么办,他也没说,手指在大腿上无意识地敲,一下,两下,三下。

车子停在公司楼下,二楼办公室的灯还亮着。刘南生推门上去,林若诗站在长桌边上,手里捏着一张便签纸。

“周明远让司机送来一张条子。”她把纸递过来。

便签纸,钢笔字,字迹很漂亮:“老徐明天给我答复。我不希望等太久。如果你有兴趣,星期五,请你喝茶。”

刘南生把纸条折起来,放进口袋,口袋里现在有三张纸了。他走到窗边,朝楼下看了一眼——街对面路灯底下,一辆黑色皇冠停着,没有熄火。

赵凯跟上来,顺着他的目光往下看:“那是周明远的车?”

刘南生拉上窗帘,转身:“星期五。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