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目录← 书库探奇玩新 首页
《重生1993:风口之上》

第47章 · 铁盒

电话在凌晨一点十七分响的。

刘南生摸黑抓起听筒,听见那头翻了个身,被子窸窣,然后是一声烟嗓:“……是我。你妈病了。”

1992年12月中旬,深圳的夜带着凉意。他握着听筒坐起来,指节在床头摸到那支圆珠笔,笔帽咬进嘴里:“什么病?”

“老胃病。这回疼得下不来床,镇上卫生院挂了三天吊瓶。”他爸的声音干得像砂纸磨过窗台,停了两秒,“……你在那边还行吧?”

“我明天回。”

电话那头没接话。过了一会儿,听筒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嗯”,然后挂断了。

刘南生坐在床沿上,拨通了赵凯的号码。响了六声,赵凯才接起来,声音沙哑得像吞了铁砂。刘南生说:“我回老家两天。项目你在。”

“你妈没事吧?”

“胃病。老毛病。”

“那就好。”赵凯顿了顿,“叔不轻易开口的。你回去,好好跟他说两句。”

“知道了。”

挂了电话,刘南生坐在黑暗里,听见窗外深圳的夜风在楼与楼之间穿过去,像一列叫不出名字的火车。

绿皮火车,硬座。过道里塞满编织袋,有人蹲在车厢连接处抽烟,烟味混着厕所的氨味,钻进每一个乘客的领口。刘南生坐在靠窗的位置,十四个小时,没合眼。车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田野,稻田收割过了,留着短短的稻茬,一根电线杆,又一根电线杆,每一根都像没写完的字。

到县城是第二天下午。他搭了一辆拉猪的三轮车到镇上,剩下的三里土路他走了四十分钟,皮鞋上糊满泥。村口的老槐树还在,树下蹲着两个下棋的老头,看见他,眯着眼认了一会儿:“南生?是南生吧?你妈病了,你爸早上还去镇上了。”

“去镇上干什么?”

“说是买点东西。我问,他不肯讲。”

院门开着。一条黄狗从堂屋里冲出来,朝他叫了两声,停下来,围着他又转了一圈,尾巴摇晃的速度慢下来,然后猛地快起来。大黄还认得他。

他摸了摸狗的头,走进院子。灶房里有中药味,灶台上积着陈年的油垢,锅盖缝里钻出一股烧过头的糊味。里屋的门帘是一条洗花了的蓝布,他掀开,看见母亲躺在床上,蚊帐没放下来,她枕着一条叠了三折的旧毛巾,侧着脸,比他上次回来瘦了一圈,头发白了一层。

他站在床头。母亲睁开眼,愣了两秒,然后笑了:“你怎么回来了?”

“爸打电话了。”

“他给你打的?”母亲像是很意外,撑着要坐起来。刘南生按住她,她的胳膊细得吓人,骨头像一根分叉的树枝。

“他就是嘴硬。”母亲又躺回去,摸了摸他的袖口,手指粗糙,“他前天还在说呢,寄这么多钱回来,你在深圳别是干了什么不该干的。”

“什么不该干的?”

“他说怕你赚了不该赚的钱。”母亲的声音放低了些,“他说你不会。我说你儿子不会。他自己,谁都不信,他只信钱在家里。”

刘南生的手停在半空。“钱在家里?”

母亲没接话,别过脸去:“你床底下那个纸箱里,有你给你爸买的膏药,你帮我拿一盒。”

他弯腰,把半个身子探进床底。里面塞着旧鞋盒、一捆麻绳、半袋化肥。他手往里摸,碰到一个冰凉的铁皮物件,指甲盖划过去,掉漆的边缘硌了一下手。

他拖出来,是一个旧饼干盒。铁皮,印着牡丹花,花上的红漆掉了一半,露出底下锈黄的底色。盒盖很紧,他用拇指用力一掰,“啪”地弹开。

一股旧纸和油墨的气味扑出来。

里面全是钱。

第一层是零钱,十块的,五块的,用皮筋捆成几个小卷,皮筋有的已经松了,快断。第二层是整沓的百元钞,有的新有的旧,每沓都用一小条报纸捆着。报纸条上有铅笔字。字迹歪歪扭扭,笔画有的深有的浅,每一道都用了不少力:

“9.3 一千”
“7.18 八百”
“5.2 一千五”
“3.14 一千”

卷起的报纸边角发黄,被反复摩挲过。他数了一下,一共三沓零一卷。他寄回去的钱,全在这里,一分没动。他蹲在床前,水泥地上的凉渗进膝盖。他忽然站不起来。

他想起了另一个房间。

八平米,城中村,一张床一张桌子。桌上压着一只搪瓷缸,缸底下压着一张汇款单,四角翘起来,填好的金额是五百整。收款人一栏写着他母亲的名字,一个字一个字写得很大,像怕邮局的人看不懂,像要在那一格子里站住脚。他攒了三个月。第一个月一百八,第二个月两百,第三个月从每天的伙食费里抠出四块六。凑够那天他在邮局窗口排到一半,柜台里的人说,手续费五毛。他摸了摸口袋,只有三张一毛的纸币和一枚五分硬币。他退了回来,打算第二天再去。第二天,催收的人砸了他的门。

后来那张汇款单一直压在缸底下。他死的那天早上看了它一眼,想的是:还好没寄出去。不然他妈去邮局取不出钱,邮局的柜台上,她得站着,脸不知道往哪搁。

跟现在隔着一条命。

铁盒盖弹开了,又合上。响声惊动了里屋的母亲:“你在里面翻什么?”

刘南生把铁盒放在膝盖上,转过去,声音在嗓子眼滚了一圈:“妈。这些钱……我寄回来的,你们没动过?”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你爸不让存。”

“为什么?”

“他说——”母亲的声音轻了,“他说怕你哪天钱都亏完了,回来还有这些。”

刘南生握着铁盒的边角,铁皮凉得发麻。“我不是给你们花的吗。”

“他知道。”母亲说,“他把每张汇款单都看很久,才去邮局取的。他不认识几个字,但他认得附言栏那两个字。他说那是你的字。”

“哪两个字?”

“'平安'。你每回都写的平安。他认这个。认准了,才去取钱。”母亲说,“取了钱,回来不花,装了这盒子。他每天起来看一眼,看完再塞回床底。”

刘南生蹲在床边,把铁盒盖上,沿着盖子的边沿压了一遍,压到第二遍的时候,他把盒子推回床底。

“妈。这钱,你存银行。”

“你爸说——”

“我说的不算。他说的也不算。”刘南生站起来,膝盖咔地响了一声,“这钱是你们的。不是给我留的退路。我不需要退路。”

他说完,听见灶房里有一声很轻的响动,像有人把什么东西放下了。他转过头,门帘外面,灶房的灶台边,他爸正侧身站在那里。一只手背在身后,另一只手捏着半截烟,没点着。他爸没进来,也没走,就站在那,脚边的地上放着一袋橘子,塑料绳勒进手指。

他爸站了两秒,把梨放在灶台上,转身出了门。

母亲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压得很低:“他早上五点骑车去的镇上。来回四十里。”

刘南生追到院子里。他爸已经走到院门口,黄狗要跟上去,又回头看看他,在两难里站住了。

他喊:“爸。”

他爸站住了。没有回头。他的背影比上次见面矮了一些,肩胛骨从旧衬衣里凸出来,像两片被风吹歪的瓦。他低着头,拿烟在虎口上敲了敲,然后说了一句:

“灶上热着饭。”

说完了,他往院子外头走。布鞋跟蹭着土,走得很慢,像怕踩碎什么,又像在等谁追上来。

刘南生站在那里,十二月的风从稻田那边吹过来,带着草灰的气味。他走进灶房,揭开锅盖。米饭还有热气,旁边一碗辣椒炒肉,一碗酸豆角炒蛋,扣着竹罩。碗筷摆了两副。对面那副碗的前面,放着一只倒扣的空酒杯,杯底朝上,压着一小碟花生米。

他伸手把酒杯翻过来,杯底有一个干燥的拇指印。

他爸曾经在等他的时候,把这个杯拿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来,最后没有倒酒,倒扣着搁在那里。像一句说不出口的话。

刘南生把酒杯握在手里,站在灶台前,站了很久。锅里的热气蒸上来,糊了他一脸。他把酒杯轻轻放回原处——不对,不能放回原处。他拉开碗柜,取出一瓶白酒,拧开盖,给他爸那副碗前面翻过来的那只杯子,倒了满满一杯。然后他自己也倒了一杯,端起自己的那杯,去院子里找他爸。

他爸蹲在院墙边的枣树下,烟终于点着了,火光在他指间一明一暗。听见脚步声,他爸没抬头。

刘南生把酒递过去,蹲在他旁边,把酒杯放到他爸脚边:“爸。喝一口。”

他爸没接,也没看他。烟灰很长,一直没掉。过了很久,他爸把烟按灭在土里,端起那杯酒,喝了一口。

“你妈那钱……”

“存银行。”刘南生的声音平,“爸,我跟你直说——我不缺这份退路。钱放在床底下,是个念想。可念想不能是钱。你要留个念想,你把我这个活人好好看一眼,比那盒子里所有的钱都真。”

他爸握着酒杯,没有动。村口的狗叫了一声,远处传来拖拉机的突突声,一点点远了。

他爸又喝了一口酒,喉结滚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被风拖走了半截。刘南生听清了前一半。

他说:“你瘦了。”

后半截是:“……回来就好。”

那袋橘子搁在灶台上,橘子皮上还带着风的凉。塑料绳勒过的地方,留下几道白印,像勒在他爸手指上,到现在还没有消。

他看着那几道白印,看了很久。

后天,他就得回南边了。这一次,他带走的不是那盒子钱。

是他爸刚才那半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