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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1993:风口之上》

第46章 · 捡漏

笔杆上的温度褪得很快。窗外的风声起了又落,刘南生把苏小暖那支圆珠笔收进自己抽屉,摸出他那支笔杆磨花的圆珠笔,翻开深蓝色笔记本,写下四个字:福华小区。

笔尖停在纸上。墨渗开一个小点。

1992年12月,深圳进了旱季,空气干而清凉。福华小区——福田南路那片旧职工宿舍,楼龄十五年,外墙马赛克剥落得像癞子头,水管锈得淌黄水。前世1993年8月中旬,电视新闻里滚了两天的画面:福华小区列入深圳首批旧城改造名单,拆迁补偿标准创了当时的纪录。公告贴出来那天,业主们举着协议在太阳底下排队,有人当场哭出来。

公告前一周,那片区域没有任何公开风声。

这是块肥肉。三百万收得下来,公告一出,四倍打底。

刘南生合上笔记本,手指顺着笔记本边沿蹭了一回。

问题只有一个:他怎么知道?

上一个理由已经在周明远那里挂了号。两个月前他低价吃下罗湖那栋烂尾楼,时机精准得让房管局一个姓周的人专门调过卷宗。赵凯听人带话说:周明远翻了他所有交易记录,“他是怎么提前知道的”——这句话被问了三次。侥幸那回他用“报纸上看到招标公告”糊过去了。但周明远把全市的报纸都翻了,那份招标公告确实存在,日期对得上。

同一招不能用两次。福华小区拆迁的事,报上一个字都没有。

刘南生拨了林若诗的电话,约见面。放下话筒,他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圈,又画了条线把圈切掉。

第二天下班后,林若诗到他对面坐下,前额碎发被空调吹得翘起一绺,她没拨回去。他没看她,先把那页角写满字的笔记本横过来推给她。

“福华小区。”她念出来,抬起眼,“福田南路那片老职工宿舍?”

“你觉得它值多少?”

林若诗合上笔记本,指尖点了点桌面。当年从港岛调过来时她在评估部待过三年,拆过一百多份评估表,脑子里随时挂着深圳的地价刻度。“那块地周边配套烂,容积率老且低,按现在的市场价,总值不超过四百万。”

“如果拆呢?”

她顿住了。两秒,三秒。空调出风口咔嗒响了一声。

“拆?谁说的?深圳首批旧城改造的名单还没排出来——”她停了停,忽然微微眯起眼,“你在赌它被列入名单?”

“政府今年工作报告里写得很清楚,'加快中心城区功能更新',七项重点工程里第三项是福田片区的市政配套改造。”刘南生边说边翻开笔记本,翻到中间夹着的那份剪报——市里工作报告的公开报道,三月二十五日的《特区日报》。他指着那段画了线的文字:“市政配套改造从福田南路起步的概率,你我都能估算。”他顿了顿,“它周边的路太窄了,消防车进去都转不了身。”

林若诗盯了他足足五秒,没说话。然后她低头翻那页剪报,翻过来,又翻回去。空调风把她桌上的纸吹动一个角。

“刘南生,”她说,“你在把你那个'直觉',做成一套能过审的说辞。”

他没接这句话。窗外十二月的天黑得早,路灯亮得泛黄。

“帮我做一件事。”他说,“以'南生地产'委托一家正规调研公司,做一份深圳旧城改造影响评估报告。费用正常走公账。”

“报告重点放在福田南路片区,把福华小区列为重点对象——楼龄最老、结构最差、消防不达标,这些问题都是真的,不是编的。”他的声音低下去,像在跟笔记本说话,“报告出来,我就有了决策依据。”

林若诗没急着答。她把那页剪报折好,放回笔记本里,然后把笔记本合上,推回给他。她抬起头的时候,嘴角有一道极浅的弧度——不是笑,是算清楚之后的定。

“你确定要买那片小区?”

“我确定。”

“好。我去找调研公司。”她开了笔记本,写了几行字,“报告出来之前,别动手。”

当天傍晚,深圳下了场阵雨。雨水把窗玻璃上的灰冲成一道道黄痕,刘南生坐在办公桌前,把圆珠笔按得咔嗒咔嗒响。

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需要一个“合法”的路径。

福华小区的收购不能出任何岔子。消息走漏,价格就会飞。周明远在查他,查的是他“知道太多”——那就让一份盖着红章的调研报告来替他回答。

雨水顺着窗缝漏进来一滴,落在他手背上,凉的。

他擦掉,翻开笔记本,在“福华小区”下面又写了一行:老徐。

老徐——徐正平,湖南人,在深圳做了十年建材生意,手上有三个仓库的钢材和水泥。刘南生跟他合作过两次,一次是烂尾楼的加固工程,一次是宝安那边的建材供应。两次老徐都赚了,赚得不多,但风险为零——他只做现钱交货的买卖,从不跟投项目。

这人手里有闲钱,有关系,最重要的是,他能不动声色地吃下三百万的份额而不到处声张。

刘南生要拉他入伙。收购福华小区的钱,他一个人的现金不够,缺口至少一百八十万。港资那边不能走——林若诗的公司有合规流程,旧城改造的预期收益不属于他们能评估的范畴。赵凯那边?赵凯有钱,但赵凯的钱来自卖房子提成,一听说“买旧小区等拆迁”多半会劝他卖楼花。

只有老徐。老徐跟深圳的土地打过十几年交道,什么脏活累活都见过,他信的只有一件事:地是死的,人是活的,值不值看谁在买。

三天后,调研报告出来了。封面深蓝,烫金字:深圳市旧城改造影响评估报告——福田南路片区专题。林若诗让人把报告送到刘南生办公室,有装订线,有页码,盖章的调研公司是深圳一家挂了建设部资质的正规机构,全程走公账,银行流水干干净净。

刘南生把报告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里面没有提到任何“将拆迁”的字样——评估报告只做现状分析:楼龄、结构、人口密度、市政配套缺口、改造优先级建议。第十六页有一段:“该片区楼龄超过十五年,建筑结构老化,消防通道不达标,建议优先纳入城市更新评估对象。”福华小区四个字出现在表格里,编号F-02。

就这一页。足够了。

刘南生合上报告,打电话给老徐,约他在福田南路那个小区的门口碰面。

他提前到了。正午的太阳淡淡的,风里带着凉。福华小区的铁门锈成深褐色,门轴歪着,关不严。他往里走了一步,门卫室空着,窗台上放着半杯凉掉的茶,茶面上浮着一层灰。小区里只有五六栋楼,楼间距窄得阳光都落不整齐,墙面剥落的地方露出砖红色的底。顶上三家晾衣竿横七竖八挂着被单,一块蓝布在风里鼓起来——又瘪下去。空气里是潮湿的石灰味和一股子隔夜的菜味。

刘南生站了一会儿。指尖摸了摸砖墙上凸起的灰浆棱角,刺的。他闻到的这个味道——旧、锈、住在里头的人抽烟、做饭、过日子的味道,将来都要被拆掉。

他的手指收回来,在手心攥了一下。

身后传来皮鞋踩着碎石子的声音。

“刘老板,你让我来看这地方,到底看什么?”老徐站到他旁边,眯眼。徐正平个头不高,方脸,皮肤被深圳的太阳晒成酱色,穿一件白色圆领衫,手里绕着摩托车的钥匙链,链子上挂着一个小小的铜佛。“这地儿,我十年前在对面工地做过钢架。你看那栋楼,墙缝能塞进手指头去。你买它干嘛?”

刘南生没直接回答。他把那本深蓝色封面的调研报告递给老徐。

老徐接过去,翻了翻。他的手指粗,翻页的时候带起纸角,捏着,压平,看一下数据,再看一眼面前那栋楼。他把报告合上,掂了掂。

“这报告花了多少钱?”

“走公账。正规调研机构。”

“我问多少钱。”

“两万八。”

老徐把报告递回来,没接。过了几秒钟,他说:“你让调研机构出了个报告,报告说这地方楼况差、消防不过关。你拿着这个报告来买地。你告诉我,你打算出多少?”

“三百万以内拿下。”

“三百万。”老徐重复了一遍,语气里不带什么情绪,踢了踢脚下松动的路缘石,“这片小区产权杂得很——有房改发下来的,有单位分配再买断的,还有几户私下转手没过户的。你拿得下来?”

“所以找你来。”刘南生说。他说完这句话,停顿了一下。风从树梢刮过去,像在往他耳朵里灌。“产权我有办法理清。但我一个人吃不下全部,你出八十万,占四成。”

老徐没说话。他把摩托车钥匙在手指上绕了一圈,钥匙链上的铜佛叮地磕到金属壳。他看着那栋墙面斑驳的楼,看了很久。然后他低头搓了搓手指头——上面还残留着翻报告时蹭到的纸张的干涩感。

“刘老板。”他说,“我从1990年你说的第一句话开始听——你让我进的钢材,后来涨了三成。你让我别再赊给那个包工头,我听了,后来那包工头卷款跑了。你这是一路都猜对了。但你这回让我拿八十万,去买一座马上就要塌的房子?”

“不是马上塌。”刘南生说。他忽然转过身,看着老徐。他手里捏着那本报告,指节微微发白。“是马上要拆。”

老徐盯着他的眼睛。

头顶那床蓝布的被单又鼓起来,在风里哗啦了一下。

老徐忽然笑了。他笑的时候眼睛眯成一条缝,嘴唇抿成一条线,不像高兴,像在打量一块成色不明的料子。

“八十万。”他说,“我做了一辈子现钱交货的买卖。你今天让我破了例。”

他伸手把报告拿回去,又翻到第十六页,看了那行字,看了十几秒。

“行,跟。”

刘南生听见这两个字的时候,他发现自己握着的手心里全是汗,他把手松开又攥紧。

老徐没再问别的。他把报告掖到腋下,跨上摩托,戴上头盔,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好像想说什么,但最终只说了句:“这地方拆的时候,你在场。”

钥匙拧动,排气管突突两声,摩托开走了。

红绿灯的路口,尾气在冷空气里散开。

刘南生站在原地,把赵凯蹲在十字路口时说的一句话想了起来:“信你,和赌你,是两个不同的事。”

他不知道自己这次是哪一种。

后面的九天,他把“南生地产”的壳子全用上了:先在福田街道办把名录调了出来,梳理福华小区的产权底册;再让林若诗从港资那边牵了一个产权过户的律师团队过来,专门做逐户谈判。六十几户人家,白天上班的,晚上谈;出租空置的,他让人写贴告示留了电话——统一口径:旧房改造。

“旧房改造”这四个字,不同的人听出不同的话。有人以为要修缮,有人以为要涨价,有人以为来了菩萨,有人以为是骗子。

挨了两天骂,门被摔了七回。

第二天,第一个签字的住户出现了。一个戴眼镜的退休会计,在那栋楼里住了十二年。他看了合同,问了一句话:“你们是不是知道点什么?”

刘南生看着他,回答得很慢:“政府工作报告里写了,新一阶段的城市更新会从旧城区开始。我们做了评估报告。”

“你信吗?”会计问。

“我信。”刘南生说,“不然我就不来了。”

会计低头看合同,看了很久,最后签了字。临出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刘南生的笔记本,“年轻人,你比那些只拿嘴皮子打包票的人强。”

转天,合同收齐了六成。资金交割完成。

十二月十二日——福华小区产权转移完毕第二天的早上九点。

市里在《特区日报》第二版,刊登了首批旧城改造名单的公告。公告里第七个名字,就是福田南路的福华小区。刘南生盯着那行字看了两遍。前世,这份名单是明年八月才出的。这一世,早了八个月。他的手指在报纸上停了停——记忆里的日子,开始不准了。

刘南生是在办公室看到这份报纸的。那天他刚泡了一杯茶,茶还没泡开,赵凯推门进来,把报纸展开,拍在他桌上。

“福华小区。”赵凯说,声音不大,手指点了点那行字。“你什么时候买的来着?”

“上个月。”

“多少钱?”

刘南生垂眼,把茶水续上。“三百二十万——含了给最后五户多付了五成溢价的钱。”

“公告出来之后呢?”赵凯问。

刘南生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没喝。他看了眼窗外,福田南路的旧楼群在午后的光里显得格外安静。

“按公告的补偿方案,大约是四倍。”

赵凯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他把那页报纸抚平,折好,放回刘南生桌上。没有说话。办公室里的吊扇转了半圈,咔嗒一声。

“老徐那边,”赵凯说,“他要是知道了得疯。”

“他知道。”

“他投了多少?”

“八十万。”

赵凯连点三次头,笑起来,但眼睛里没有笑,是那种像在算一层账的表情。“刘南生,”他说,“你现在做的事,已经不是赌了。”

刘南生没回答他。他低头看那份报纸,指尖沿着公告上的铅字划过去,停住。他心里并没有那种四倍收益的狂喜。他只是在想:周明远这个人看到这份公告,会怎么想。

同一时刻,市房管局三楼,周明远把那份《特区日报》摊在办公桌上,盯着第七个名字,看了很久。

他面前摊着一只牛皮纸袋,袋口敞着,露出里面几页材料——关于南生地产过往几笔交易的时间线整理。烂尾楼、宝安地块、加上这次福华小区。每一笔,都精准踩在政策公布之前。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内线,让人去查南生地产最新的项目信息。

半小时后,反馈回来了:南生地产委托了正规调研机构,做了一份《深圳市旧城改造影响评估报告》。报告形成的时间,在收购之前。编号齐全,备案可查。

周明远把话筒缓缓放回座机上。

他低头又看了一遍那份材料,然后伸手把它翻过去,正面朝下,压在桌上。他的手指在桌面敲了两下,敲到第二下的时候,停了。

窗外开始下雨。十二月的雨带着寒意,雨点砸在窗玻璃上,汇成一道道扭曲的痕。周明远看着玻璃上自己的模糊倒影,忽然把那份“举报材料”从牛皮纸袋里抽了出来。

他看了三秒。

然后他把材料放回袋子里,封口折好,丢进了抽屉的最深处。

“南生地产立项的依据是正规报告。查不出任何问题。”

周明远的同事在门边探进头来:“周处,那还查吗?”

他坐着没动。抽屉把手上的金属凉意渗进指尖。

“查不动了。”他说。然后他靠在椅背上,把那份报纸拿起来又看了一眼,慢慢地、像在嚼一块咬不动的东西,“这个人——他在进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