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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1993:风口之上》

第45章 · 上面有没有写我的名字

电风扇在墙角摇头,咔嗒、咔嗒,每转回来一次,桌上的纸边就被吹起一角,又被苏小暖伸手按住。

1992年12月4日,深圳,气温十七八度。

苏小暖是来送季度报表的。她在刘南生桌边站了一会儿,等他签字,目光无意间落在那包摊开的烟盒纸上。

——不是烟盒,是烟盒拆开压平的纸皮。四四方方,薄得像一片叶子,边缘已经被摩挲得起了毛。上面用圆珠笔写着密密麻麻的字,小得几乎要凑到灯光底下才看得清。

“12.4到账”“11.20评估”“评估价900万”。

“文件11.15出”“14天”。

“旧改,不大于20人”。

“报纸:3.17,羊城晚报”。

苏小暖的指尖停在那行字上头。“一个不敢署名的同学”——字迹在这里明显用力过重,笔画把纸面刮出了凹痕,最后两个字又被人用指甲划掉,划了三次。

她抬起头。

刘南生坐在对面,正在签字的手悬在半空,圆珠笔的笔帽被他用另一只手转着。他看着她看那行字。视线碰到她的眼睛,又挪开,落到窗外。

“……这上面写的是什么?”苏小暖的声音不大。

“……计划。”

“什么计划?”

停了两秒。“未来的计划。”

“你怎么知道未来?”

他没回答。电风扇转回来,桌上的报表被吹动,她松开手,任纸角飞起来又落下。

走廊里忽然响起高跟鞋急跑的脚步声。门被推开,林若诗站在门口,西装外套没扣,领口有点散,手里攥着一张传真纸。她顾不上敲门:“出事了。”

刘南生站起来:“怎么了?”

林若诗走过来,把传真纸拍在桌上。苏小暖看到纸上的字,是一个证券公司的账户信息打印件,跟公司名字对不上。中间还夹着一份客户查询登记表。

“周明远。”林若诗说,“他找到了你的认购证交易记录。”

“他什么时候找的?”

“今天早上。他找了证券公司的人,调了你的开户时间和买入时间。”林若诗的手指停在传真纸上一栏,“记录显示——你的买入时间,比市场公开信息早了三天。”

刘南生没有动。

“公开申购结果是8月11号公布的,你是8月8号入的场。”林若诗的语气很像在法务陈述里挣扎,“从技术上说,这意味着只有两种可能——要么你有内幕消息,要么你是天才。”

“……”刘南生把圆珠笔放到桌上,笔帽没旋紧,金属壳在桌面上弹了两下才稳住。

“周明远不信你是天才。”林若诗说,“他在准备举报材料。我刚从他的一个合作伙伴那里听说的,材料写了一半,正在找律师看。”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吊扇慢悠悠转着,风里带着几分凉。窗外五层楼的工地上,打桩机断断续续地响着,像有什么东西在一下一下敲着地面。

苏小暖看见刘南生的手垂在身侧,指尖按在桌沿上。指节从皮肤的紧贴着的地方开始泛白,从指尖向上蔓延到第三指节,像水倒灌进一只杯子。

他坐下来了。

很慢的动作,像是膝盖突然不太听使唤。他坐下之后,手伸向口袋——那个装了磨穿的烟盒纸的口袋——摸了个空。纸皮在桌上。他刚要去拿,苏小暖已经把那张烟盒纸拿起来,放到了他够不到的位置。

她低头,又看了一遍。

“12.4到账”“11.20评估”——12月4号,今天,上午他刚说过钱到账了。“11.20评估”是上个月二十号的事。“文件11.15出”——她想起那份报纸,11月15号出的旧城改造文件,上面那行小字。

她的手开始不争气地发颤,但声音是稳的:“你说这是计划。”

刘南生看着她,目光终于没有躲开。

“你的计划——是一张别人看不懂的纸。”苏小暖说,“但有人看懂了。”

林若诗在旁边接了一句:“周明远看不懂纸上的字。他看得懂账上的字。我已经打电话给公司在深圳的律师了,但他说明天才能回电话。我们现在最多还有48小时——可能更少。”

“他举报之后会怎样?”

“会同Z会调查。认购证的持有期限和来源——你的资金路径如果不够清晰——会直接定性为内幕交易。”林若诗顿了一下,“时间只有三天,够不够查,够不够解释,够不够补上证据链——我不知道。”

她说完这段话,目光在刘南生和苏小暖之间走了一个来回,然后很轻地退了一步:“我先去联系几个人,看看有没有可能把周明远手上的材料截住。他有合作伙伴,就有软肋。”

她走到门口,停了一下,看了苏小暖一眼,没说话,拉门出去了。

高跟鞋声沿着走廊渐远,然后被工地的打桩声盖过去。

办公室里只剩下两个人。

苏小暖把烟盒纸翻了一面。她想从背面看到字的痕迹,但纸太薄,背面只有圆珠笔的凸痕,像盲文一样硌着手指。

“你不是在赌。”她开口了,声音很轻,“上周你说你赌的。我信了。”

刘南生的手指在桌面上张开又收拢,张开又收拢。这个动作他做了三次,才开口:“……是赌。”

“赌和知道,不是一回事。”苏小暖说,“账上有多少钱,我可以赌一笔投资回不了头。但你不能提前知道——你是你,你在这里,你怎么可能提前知道——”她停住了。她低头看着那行划掉的字。“一个不敢署名的同学”。那是高中毕业同学录上,他写在第几页的句子?她那年翻开同学录的时候,每个同学都给她写了一句祝福的话,只有他没写。毕业那天她记得他们一群人站在教室门口,他站在最外面,手里攥着一支笔,什么也没递给她。

后来毕业照背面,不知道谁写了一个名字,又被擦掉了。她一直不知道是谁写的。也从来没问过。

“你——”苏小暖的声音有些干,“你高中那年就知道我。你毕业照上写的是我的名字,对不对。”

他看着她,忽然说:“你信我一次。”

“你先告诉我——这上面写的是不是真的。旧城改造的文件,认购证的日期,周明远——”她指着他,“他会做什么——你是不是都知道。”

“不是全部。”他说,“有些记不清了。越往后越记不清。像隔着一层雾看东西,只能看见轮廓。”

苏小暖的呼吸顿住。她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电风扇转到她那边,冬日的阳光从窗口照在她肩上,她胸口的衣领处起了一层薄汗,把布料贴上皮肤。

“……你还记得什么?”她问。

他看着她,目光里第一次出现了她看不懂的东西。像一个人站在一条很深的水前,想跨过去又不敢。

她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她弯腰,拿起那张烟盒纸,放回他面前。纸角被指尖蘸上的汗洇湿了一点,字迹的边缘晕开了,像被水冲过的墨。

“我问你——最后一件事。”

他点头。

“你是不是真的知道未来?”

刘南生没有马上回答。他看着那张纸上被洇开的字,看着那行被划掉的名字的痕迹,看到那只香烟盒的折痕,雪白的,压得平平整整——像一个人把某个秘密贴身藏着,藏到纸张都有了体温。

“是。”

苏小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了很久很久的树,终于风停了,就那么安静地站着。

“……那上面,”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有没有写我的名字?”

刘南生看着她。有。一直有。从很多很多年前就有。他知道的,某些记忆正在一点一点地消散,像退潮时沙滩上的脚印——他再去看的时候,边界已经不清晰了。但“苏小暖”这三个字,他每天晚上入睡前都会翻出来看一遍,确认它们还在。

“有。”

“……写了什么?”

“没写什么。就是——名字。”

沉默落下来。吊扇又转到那边的方向,咔嗒一声,苏小暖的身影在墙壁上映出斜斜的、被风扇叶片剪成一格一格的影子。

她笑了。嘴角弯起来,眼睛弯起来——标准的苏小暖的笑。但他看见她瞳孔里有一层亮的东西,她眨了眨眼睛,那层亮被眼眶接住了,没有落下来。

“……你这个人,”她说,“知道未来,但不知道怎么说一句话。”

他没接话。

她伸手把桌上那份报表拿起来,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那张角,夹到文件夹里,夹得整整齐齐。然后她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边,她停住,没回头:“48小时。”她说,“够用吗?”

“……够。”

“好。我去把账上的资金路径理一遍,把从进场到现在的每一笔流水做出一条完整的线。”她的声音低下来,带着一些他从未听过的坚定,“你该想想,那48小时之后怎么办了。”

门在身后关上。她走远了,脚步声没有高跟鞋那么响,踩在水泥地面上,一下一下地,走到走廊尽头。

刘南生低头,看着桌上那张烟盒纸。

然后他把它拿起来,翻到背面,用圆珠笔在那条凹痕的背面写了一行字。写完,他打开抽屉,把那支笔从抽屉里另外一支圆珠笔旁边拿起来——他从桌上摸到的,不是那支用惯的圆珠笔。他定住了。

那不是他的笔。是苏小暖的。她刚才攥着报表进来时,手里一直握着一支——她忘记带走了。

笔杆上还残留着握得发烫的温度。那温度从指尖一路顺着笔杆往上走,走到他掌心,忽然比窗外冬日的太阳还烫。

他把那支笔搁在报表上,压住。

四十八小时。从现在开始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