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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1993:风口之上》

第44章 · 反击

深圳的十一月,楼道里的风带着几分凉。刘南生站在HK投资集团SZ办事处的玻璃门外,把口袋里那支圆珠笔摸出来,又塞回去。他敲了三下门,门开了一条缝,空调冷气顺着缝涌出来,吹得他领口的汗一凉。

林若诗抬起头看他,钢笔帽在她指间转了一圈。“你来得正好,我正想找你谈那块地的事。”她把面前摊开的文件翻了翻,“上周有人托我们问,你那块地,打包收,两百万。”

“不卖。”

“对方是实打实要买。”

“不卖。”

林若诗把钢笔帽拧上,往椅背靠了一下。她看着他,像在看一道没解完的题。“那你来找我做什么?”

刘南生拉开椅子坐下,椅腿刮过水磨石地面,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响。他手指搭在桌角,指尖抵着一处烫过的凹痕,像是烟头留下的。“帮我算一件事。”

“你说。”

“如果三个月内,我把那块地的规划用途从工业改成商住,价值涨多少?”

林若诗没说话。她翻开笔记本空白页,笔尖在纸面点了两下才落下去。写了几行,划掉,又写下几个数字。她抬起头,目光在那些数字上停了一瞬。“至少三倍。但你改不了——规划是政府定的。你连规划局的门朝哪开都不知道。”

“我不改。我让政府改。”

“怎么改?”

刘南生从怀里掏出深蓝色笔记本,翻开某一页,顺着桌面推过去。林若诗接过来。上面只有一行字,墨水还没干透,笔画被手汗蹭毛了一角:

**旧城改造。1992年11月。**

她看了很久。“你想让我查这个?”

“对。”

“哪来的消息?”

“报纸。”

“哪份报纸?”

“……很多份,拼起来的。”

林若诗盯着他,指甲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她把笔记本合上还给他。“你知道旧城改造这四个字在深圳传了多少年?89年就有一版草案,后来废了。去年又有人提,没上会。你拿三个月去赌一份连门都没摸到的文件?”

“所以我需要你查。”

“查不到呢?”

“那就没有这回事。”刘南生把圆珠笔摸出来,在手指间转了一圈,笔帽叩在桌角,咔一声。“反正地还在我手里。大不了再想别的法子。”

林若诗看着那支深蓝色的塑料圆珠笔,笔杆上有几道旧划痕。“你考虑过风险敞口吗。如果文件不发,地还是那块地,欠老周的钱到期,利滚利,你拿什么还?”

“我知道。”

“知道你还赌?”

刘南生停了一下。他低头看自己手指甲缝里嵌着的泥——是上午去地边踩的。“我不是赌。”他说,“我是在算。”

林若诗合上笔记本的动作很轻,眼睛却一直没离开他的脸。“给我三天。”

三天后,刘南生在一楼传达室借了电话。传真机吐出来的纸还带着热度和静电,上面是林若诗的字迹:

**内部传阅稿已确认。11月15日发布。辐射范围含罗湖东部更新单元边界,你的地距离红线约四百米。正式稿预计不会大改。**

**——林**

刘南生把那张传真纸折了三折,塞进笔记本内页。走出传达室的时候,太阳光白得晃眼,他低着头,把圆珠笔从口袋里拿出来,在封皮上那行“旧城改造”下面,画了一道横线。

他没有回住处。他去了那家文具店,又买了一支圆珠笔——同样的深蓝色。老板问他要不要笔芯,他摇头。

十一月十五日,政府文件准时发布。

刘南生站在报摊前,买了两份当天的报纸。油墨味很重,报摊老头的零钱箱里全是毛票。他把带红头文件版面找出来,在梧桐树底下站了五分钟,一个字一个字看完了那篇报道。然后把两份报纸都叠好,夹在腋下,走向评估所。

评估师姓梁,五十多岁,戴一副金丝框眼镜,把周明远那片地的图纸摊在桌上看了一个多钟头。最后他摘下眼镜擦镜片。“旧城改造辐射范围内,按预期用途重新测算。”他说,“你原来评估价是三百六十万。现在……九百万。”

“九百万。”刘南生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

“预期价值,不是现金价值。”梁评估师抬头看他,“你自己考虑清楚。”

“出报告要多久?”

“一个礼拜。”

“我等着。”

七天后,刘南生去评估所取报告。梁评估师在出门前多问了一句:“打算卖?”

“不卖。”刘南生把报告卷起来,竖着拿在手里,像拿一根钢管去撬东西。“拿去抵押。”

银行信贷科在二楼。王科长四十出头,手上的烟不离嘴边,牙齿被熏出淡黄的碱色。他把估价报告翻了很久,烟灰攒了一段,掉在桌面。把烟灰弹进烟灰缸里,他抬头:“九百万评估,你打算贷多少?”

“三百万。”

“抵押物只有这一块地?”

“对。”

王科长又把报告翻回第一页,看了很久。窗外,楼下电话亭有人排队。他问:“这块地在旧城改造范围里,拆迁补偿和升值的预期是有的。但政策是文件,不是钱。万一上面改口——”

“改口了,地还在。”

王科长把报告合上,点了两下桌面。“三天后过来,带上所有手续。”他说,“贷款合同下来之前,我会自己去看一趟那块地。”

“你去看。”刘南生说,“草还没锄。”

三天后,王科长真的去了。刘南生站在地界桩边,看他在草丛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一圈,蹲下来摸了摸界桩的混凝土底座,站起来的时候裤腿上全是苍耳。

王科长拍了拍了手上的土,只说了一句:“那块地值这个数。”

十二月四日,三百万到账。现金支票,牛皮纸信封,银行的人用点钞机验了两遍。刘南生把信封收进内袋,在出账单签了名字,然后走到走廊尽头的公用电话亭,投了五毛钱硬币,拨了赵凯传呼台的号码。

几秒后电话响了。赵凯回拨过来:“到了?”

“到了。”

“先办事。钱的事回来再说。”

茶室里人不多,半开的门透进几分凉意。老周坐在靠窗的竹椅上,面前紫砂壶口的热气已经散了。他看到刘南生进来,没有起身,只是把手里那把花生米剥完,壳丢进烟灰缸。

刘南生走过去,把牛皮纸信封放在老周面前的桌上。“本金加利息。你点一下。”

老周看了他一眼,放下花生米。他撕开信封封口,把支票抽出来,对着光看了两遍。然后放到桌上,手背上的青筋鼓了一下,没有收进口袋。

“你早就知道?”

“我不知道。”刘南生说,“我只是赌。”

“赌什么?”

“赌政府要动那块地。”

老周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你赌赢了。”

“对。”

老周把支票拿起来,捏了捏,像在确认一张纸的重量。他走下竹椅,走到背后的铁皮柜前,钥匙开了锁,从最底层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子,抽出里面的地契原件和抵押合同,放在桌上,又退回竹椅坐下。“拿回去。”

刘南生把地契拿过来,展开看了一眼,折好塞进上衣内袋。地契的纸比评估报告厚,隔着衬衫硌在胸口。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老周的声音在他背后响起来:

“钱太多了,你到底哪来的?”

“银行。”

“我知道是银行。”老周的声音放低了半个调,“我问的是——是谁在背后教你这么做的。”

刘南生握着门把,没有回头。“没有人。”

“那你就是天生胆子大。”

“不是胆子。”刘南生说,“是我等得起。”

他走出茶室,太阳白得刺眼。风从工地方向刮过来,带着水泥灰和柴油味。他站在屋檐下,摸了摸胸口的地契,圆珠笔的笔帽尖硌着地契边缘,隔着一层布戳在肋骨上,有点疼,但确切。

同一张办公桌,换了一个房间。

老周站在桌前,面前那张支票已经被收走了。他低着头,没敢坐下。桌后那把藤椅里坐着的人,手里端着一杯茶,指腹在杯沿上摩挲了很久,一口都没喝。

“钱什么时候到的?”

“十二月四号。”

“他跟银行开的评估是多少?”

“九百万。”

“什么时候去评估的?”

“十一月二十号。”

“……文件是十一月十五号出的。”

“对。”

杯沿上的指腹停住。周明远把茶杯放下,声音不高不低:“旧城改造的文件,在发布之前,整个深圳知道的人不超过二十个。他不在这二十个里面——他是外地来的,认识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他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的工地,“他从评估到拿款,只用了十四天。这个节奏不是看报纸能看出来的。他是掐着日子在等。”

老周没接话。屋里只听见墙上的钟摆走了两格。

“他是怎么知道的?”周明远又问了一遍。这句话不知道是在问老周,还是在问自己。

“他说他赌的。”

周明远站起来,走到窗边。十二月正午的太阳薄薄地照着地面,楼下的街道空无一人。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老周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

“赌。”周明远把这个字又重复了一遍,“这个人不是运气。”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墙上挂着一张旧的深圳地图上,某个片区被红笔圈了一块。

“继续查。”他说,“查他以前在老家做什么,查他到这里之后接触过什么人,查他从去年开始,每一笔钱从哪里来。我要知道他到底怎么知道的。”

老周应了一声,走到门口。刚要拉门,周明远又补了一句:

“还有——查他翻开的那份报纸,是哪一天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