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尽头的病房窗开着,十一月的风灌进来,带着海腥气,还有隔壁床不知谁的石膏味。1992年,深圳的医院开始排长队,赵凯托了关系才挤进来一张床——走廊尽头,单人间,加了钱的。
赵凯躺在病床上,蓝白条病号服,胳膊上挂着点滴。脸色蜡黄,嘴没闲下来。护士刚走,他就跟邻床中年人聊上了,聊的是那人开的五金店,聊到第三句就转到进货价。
刘南生坐在床边,手里攥着赵凯的钱包和外套。烟盒纸在兜里已经磨软了,他没有摸它。
“刘总。”赵凯转过来,嘴角挂着没收干净的弧,“那老板进货一百二,对面铺子卖一百零五。他还想赚,赚个屁。”
“你躺着吧,别管这些。”
“我这不是习惯吗。”赵凯笑了,“睡一天了,再不说话嘴会臭的。”
床头柜上放着那本翻烂的《销售心理学》,被一个保温壶压住一角。刘南生看了一眼那壶。壶是林若诗带来的,她走了二十分钟,壶里的姜汤还温着。
赵凯顺着他的目光也看了一眼:“林总这个人心细。跟我谈了一个钟头,一句生意没说,就问我吃的什么。”
“她说别的了吗?”
“没有。”赵凯把枕头往上靠了靠,“但她看你的时候,眼睛比看我时多转了半圈。”
刘南生没接话。
天快黑的时候,护士来查房,说赵凯明天还要继续挂水,禁食。赵凯满口答应,人一走,他就跟刘南生说:“明早我就溜,那五金店的老板约了我看货。”
“你胃出血。”
“看完货就回来。”赵凯说,“刘总,这个你先别说。”
他咧嘴笑,脸色蜡黄里浮出一点血色。刘南生刚想开口,门被敲了两下。
不是护士。护士不敲门。门开的时候,刘南生先看见那件深蓝色外套——林若诗又来了,还是那个黑色公文包,拉链没拉全,露出一沓文件的白角。
“医生怎么说?”她问,声音很平。她把公文包放在椅子上,走到床头,拧开保温壶又倒了半杯姜汤,温度刚刚好。她放杯子时,手指在《销售心理学》的书脊上停了一瞬。
“老毛病了。”赵凯说。
“你上次出血没这么厉害。这次喝了多少?”
赵凯没接话,低头喝姜汤。林若诗的目光越过他,落在刘南生身上,不催促,但也不移开。病房里的日光灯嗡嗡响,像一只飞不走的苍蝇。
“刘南生。”她开口,用的是全名,“你出来一下。”
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堵着嗓子。林若诗背靠着墙,双手抱在胸前。
“周明远约你了。你还没去。”
“赵凯在住院。”
“等不了。”林若诗说,“周明远在等赵凯住院这个机会。你今天不去,明天他就把借条直接贴到你门上——后天,他就不用贴了。因为他已经拿到了地。”
刘南生没说话。
“你在等什么?”林若诗问。
“我需要一个人跟我去谈。”刘南生停了停,“赵凯懂人。”
“你觉得赵凯懂人,比你自己懂?”林若诗把一支笔从口袋里抽出来又插回去,“刘南生,你听了太久的‘你指路我走’了。现在路在你脚下,你反而不会走了。”
她上前半步,声音低下来。
“我再跟你说一遍。你三天之内不去见周明远,我就把赵凯不是天才的事,告诉所有跟你们合作过的人。”
刘南生看着她。
“你哪来的证据?”
“我不需要证据。”林若诗的语速很慢,每个字像按进墙里,“我说的话,有人信。你是做生意的,你知道这笔账。”
走廊里传来推车的轱辘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刘南生站了很久,久到林若诗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我去。”他说。
林若诗没有追问他想通了没有,只从公文包里抽出一样东西递过来。是周明远的名片,背面用钢笔写了一行字:明天下午三点,云来茶楼。
“我让李叔明天开车来接你。”她说。
“不用。我走路去。”
林若诗把名片塞进他口袋,转身走了。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声音很脆,走出走廊转角,才停下来。
刘南生推开病房门,赵凯正在假装睡觉。呼吸声均匀,但他把手放在被子外面的姿势,不是睡觉的姿势——那是他准备随时翻身坐起来的手。
“明天下午三点,我去茶楼见他。”刘南生说。
赵凯睁开眼,看了他一会儿。
“他穿什么鞋?”
“我没见过他。”
“你见了他,先看他穿什么鞋。”赵凯说,“喜欢翻鞋尖的性子急,好对付。稳稳当当的,难缠。”
“要是布鞋呢?”
赵凯沉默了两秒:“布鞋走路没声。那更麻烦。”
他翻了个身,背对着刘南生,声音闷在枕头里:“刘总。他要是出价,你别先开口。让他说。说完你数三个数再答。卖不卖,等那三个数数完再说。”
刘南生说你歇着吧。赵凯没理他,又说了一句:“要是出价太高,说明他急。出价低,说明他也缺钱。只有出价不高不低——那才是盯了你很久的人。”
刘南生没有说话,拿起床头柜上的保温壶,把剩下半杯姜汤喝完了。姜汤凉了,辣味还在喉咙里。
第二天下午,刘南生提前二十分钟到了云来茶楼。
茶楼在国贸附近的一条巷子里,两层,木招牌,漆面旧了。楼下卖点心,楼上是茶座。他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打量着街对面的工地。塔吊转臂,混凝土车一辆接一辆进场。有人在这一带动土了,规模不小。
他没急着上楼。他看着那台塔吊的吊臂转了一个完整的圈,才抬脚进去。
木楼梯踩上去咯吱响。二楼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人,四十多岁的模样,头发梳得一根不乱,穿深灰色中山装,袖口干净。面前摆着一套紫砂壶,茶已经泡好了——茶杯里的水汽正在往上升,像算准了他到的时间。
“刘总。坐。”周明远抬手,不冷不热。
刘南生在他对面坐下。硬木椅,坐垫薄,硌人。他没有靠背,手平放在膝盖上。
周明远倒茶。功夫茶的小杯子,琥珀色的汤,微烫。刘南生端起来抿了一口。乌龙,浓,苦味沉在舌根。
“年轻就是好。”周明远打量了他一眼,“赵总住院,你能来,说明你办事不躲。”
“赵凯在医院养几天。”
“我听说胃出血。”周明远啜了一口茶,“做销售的人,喝的是命。你也是做大事的,别学这个。”
刘南生嘴角动了一下,没接话。角落里有人在摆棋盘,棋子落盘的声音很脆,“啪”“啪”的。
周明远放下杯子,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
“刘总。我不绕了。你那块地——我出五百万。你转给我。”
刘南生放下杯。
“不卖。”
周明远笑了一下,像是早料到这一句。他重新添了茶,慢悠悠地说:“你欠老周六十万。利息月三分。这个你知道。”
“知道。”
“三个月后,你欠多少?”
刘南生沉默了三秒:“七十万。”
“怎么算的?”
“本金利息加上延期的罚,凑个整。”
“你数学不错。”周明远点头,声音低下来,“老周那笔账,三个月后正好卡七十万。他等得起——但我替你等不起。刘总,你拿什么还?”
“地涨了就能还。”
“如果没涨呢?”
这句话落下来。刘南生张了张嘴。
他听见自己心里有个声音在说:会涨。会涨的。我记得会涨。那个声音很急,像一个人在海边捡到一张旧船票,兴奋地跑回来看,却发现已经过了二十七年——他不知道船是哪一班,不知道码头还在不在,甚至不知道海还是不是那片海。
他记得那块地会涨。但他不记得什么时候涨,涨多少,以什么方式兑现。记忆只要具体到数字,就像被水泡过的字条,只能看到一个轮廓——“涨了”。就这两个字,没有日期,没有价码,没有可以拿来当一个下午谈判筹码的底气。
他对赵凯说过“会涨”。对苏小暖说过。对林若诗说过。她们信了,因为她们信他。
但周明远不在这里面。
周明远的目光架在那杆秤上。刘南生如果说“会涨”,他下一秒就会问“你凭什么这么确定”——他会答不上来。他能怎么说?说他的这具身体里住了四十八年的魂,看到过未来那些塔吊和深南大道的灯海,看到过脚下这片荒草变成混凝土森林,看到过地皮价格涨到他连零头都买不起的年代?周明远会信吗?
周明远只会觉得他疯了。然后更放心地收走他的地。
“刘总?”周明远提醒他,声音不催,但桌上的表指针在走,咔哒,咔哒,像无声的尺量着他的沉默。
刘南生把剩下的茶一口喝了。苦味烫过舌根,一路烫进胃里。
“周总。”他说,“我不卖。”
周明远没有动。安静了几秒,他才把茶杯转了个方向,杯口对着刘南生。
“你不卖。然后呢?”
“三个月后我把账还上。”
“用什么还?”
“地。”
“地涨了才值钱。”周明远慢慢地说,“可地要是没涨呢?你手里有几套房?几个铺子?有多少现金——账全在苏小姐手里。你以为你看得住的,别人就看不见?”
刘南生没接这个话。他只是把杯子端起来,又放下,放得很正。
“我那块地,评估所给过数。不到两百万。”刘南生说。
周明远没说话。
“您出五百万。”刘南生说,“多出来的三百来万,买的是什么?荒草?界桩?还是您知道点儿什么,我不知道的?”
楼下传来一声吆喝,卖点心的。接着又静下去。风从窗缝进来,把桌上的茶单掀了一角。
“老周那笔账,我也算过。”刘南生说,“六十万,月三分,一年利息二十一万六。这笔账,我替老周记着。周总,您今天坐在这里,是替老周,还是替您自己?”
这句话问出去,周明远没有马上接。
周明远的脸色变了。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凉了。他看了一眼那杯茶,像刚发现似的。他给自己续了半杯,没喝。
“周总不答,就是答了。”刘南生说,“我的条件没变。就三个月。三个月后,我要是还不清,您再来。价,还是您定。”
他说完,把茶盘往周明远那边推了半寸。
周明远没接,只是转着手里的杯盖。杯盖转了三圈。
“你比我想的难缠。”他说。说完,他解开中山装最上面那颗扣子。
周明远盯着他看了好一阵,忽然微微一笑。
“刘总。我这人做生意不赶尽杀绝。地卖给我,老周那笔账我替你平,你手里还剩一点——不多,够你重来的。我今天是给你留后路。”
刘南生站起来。
“周总,谢谢你的茶。”
他转身往楼梯走。走到楼梯口的时候,身后传来周明远的声音,不大,但整间茶楼都听得清:
“那就等着。”
刘南生没有回头。他一步一步下了楼梯,每一步都踩得很稳。木楼梯在他脚下咯吱作响,他数着那响声,像在数一个人还剩多少口呼吸。
出了茶楼,阳光很白。街对面的工地轰隆作响,打桩机一下一下砸进土里,震动从脚底传上来。刘南生站在门口,手插进裤袋,指尖碰到那包磨穿的烟盒纸——已经揉得像一块旧布。
他把手抽出来。
手在抖。
不是怕。是那种绷了一整场之后,神经突然松开,血往回涌的抖。他把左手握成拳,掐进右掌,掐了一会儿,松开。还在抖。
他不后悔。
他想,他刚才本可以卖。五百万,够平掉老周的账,还够自己从头再来。那块地基什么价?评估报告上的数字,连两百万都不到。周明远出五百万,等于给他面前铺了一条台阶,走下来就是安全。
但周明远为什么出五百万?
因为周明远知道它不止这个价。周明远是猎人,猎人不追一只跑不掉的兔子。猎人出这个价,是在量它的分量——他想要那块地。不是想要里面那点便宜,是想要那块地本身。
这块地,他不能卖。前世他一辈子都在让。让到没有一寸东西是他自己的。这一次,他站在阳光底下,四周是1992年的深圳,遍地都是看不着底的坑,草、塔吊、水泥灰在风里搅成一片——他没让步。他没有让。
他朝街对面的工地走。没走两步,又停住。他折回茶楼隔壁的一家文具店,花一块二买了一只圆珠笔。深蓝色,塑料壳,旋开是白芯的墨油。他把笔插进上衣口袋,笔帽夹在兜布上,冰凉的金属轻轻硌着肋骨。
他走到那块地边上,风从工地上刮过来,扬起的灰扑了他一脸,他没有擦。荒草齐腰,界桩旁边有人走过——踩出一条不新不旧的土路。不是他的路。
刘南生蹲下来,拔了一根草茎,塞进嘴里嚼。涩的,土腥气。
他从怀里掏出那本深蓝色笔记本和圆珠笔,在封面里翻了半页——还没写满——定住笔。
三个月。
他在那一页最底下写:1992年11月3日。然后停了很久,又写下四个字。
不卖。等着。
他把那页纸撕下来,折成一个小方块,贴着烟盒纸,一起塞进裤袋深处。纸的硬角抵着大腿,走一步就硌一下。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远处,打桩机没停工。铁锤一下一下砸向地面,响一声,隔几秒,又响一声。
赵凯在病房里教他数三个数再答话。他没有数。
他现在要数的,是那打桩机的声音——每一个都像在往下砸他的倒计时。三个月,九十来天。响一下,少一天。
他没有回头。但茶楼二楼的窗玻璃亮得刺眼,像有一只巨大的眼睛,在那里眯着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