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把那辆嘉陵70支在院子门口,用腿踢了踢边撑,确保它稳了,才推开工棚的门。1992年10月下旬的太阳晒得铁皮屋顶发烫。屋里一股潮热的铁锈味,墙角那台印刷机罩着灰雨布,边角露出干透的油渍。
老周在刘南生对面坐下,蓝拖鞋,脚趾黢黑。他看了一眼那台印刷机,又看了看刘南生桌上的深蓝色笔记本。
“刘老板,忙呢。”
刘南生放下圆珠笔。“还行。”
“利息到期了。四十七万。十一月三十,你签过字的。”老周把一根烟横在鼻子底下闻了闻,“我今天来,就是把这句话说清楚。”
“我记得。”
“我寻思你也得记得。”老周拧开桌上的茶叶罐,看了看,又拧上,“你这茶叶可以。比上次喝的强。”
“你上次没坐稳就走了。”
“上次我着急。今天我不急。”老周往后靠在椅背上,椅子嘎吱响了一声,“我听说你这块地,走流程走得不太顺?”
刘南生没说话。窗外一个收破烂的骑着三轮车过去,铃铛响了两下,远了。
“你不用瞒我,”老周说,“我放贷放了十几年,你这种调子我见多了——地押在手里,钱压在流程里,嘴上说没事,心里比谁都虚。”
“你到底想说什么?”
老周站起来,把那根没点的烟夹在耳朵上。“下个月还不上,我就去找周明远。他出了更高的价。”
刘南生翻笔记本的手停了一下。他没有抬头。“站住。”
老周回头。
“陈阿贵。”刘南生说。
门缝里漏进来一束光,照在老周脸上。他的眼皮跳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扎了。
“去年十一月,”刘南生把笔记本合上,“周明远在南山拿头一块地。先买债权。卖给他的人姓陈,宝安本地,债权原价四十八万。周明远出到五十五万,看着大方。姓陈的签了。七个月,尾款没到。今年五月,姓陈的去法院递了材料,庭外和解,又扣了两成。”
老周的下颌绷紧了。“你听谁说的?”
“合同在宝安法院有备案。我想查,就能查。”刘南生抬起头,圆珠笔在指间转了一圈,“周明远买你的债权,不是给我添堵。他是想把我这块地从三十六块一平压到二十块。你的债权是他的跳板。他拿到地,你的钱就会锁在法院里,一年半载出不来。”
老周站在原地,影子被门缝里的光拉得又长又薄。他掏出耳朵上那根烟,没有点,只是在手指间捏来捏去,像在捏一张纸。“你以为你是谁?算命先生?”
“我不算命。我只看合同。”
沉默。风扇在墙角转着,叶片嗡嗡响,把桌上的纸角吹起来又落下去。
“行。”老周的声音闷闷的,“我宽限你到12月5日。多一天,我直接去法院递材料。”
“11月30日,我在这里等你。”
老周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推开门走出去。摩托车突突突响起来,排气管喷了两口黑烟,绕过院墙,远了。
赵凯从墙根的阴影里走出来,手里卷着一本翻烂的《销售心理学》。他靠在门框上,看了一眼那台印刷机——雨布边角露出几摞压平的纸箱材,印着“深圳出版集团”的字样。
“他信了?”
刘南生发现后背的衬衫湿透了。“信了一半。”
“一半就够他回来。”赵凯把书夹在腋下,“下午我把那摞纸箱搬出来的时候,没觉得能管用。老周眼神真好。”
刘南生没接话。他低头看着那页笔记本——前天傍晚骑车去宝安法院,在走廊的桌子上站着,从一摞旧案卷里抄出来的。蓝色圆珠笔,字迹有点歪,因为腿抖。
他记得地会涨。他记得深圳会变成什么样。那些碎片像远处的潮声,告诉他水在涨。
但周明远什么时候伸手,从前世到今生,他的记忆里没有这一页。
他从来没有来过深圳。前世。
“赵凯。”他说,“明天你帮我做件事。”
“说。”
“把周明远在深圳拿过的每一块地,都给我查出来。债权人是谁,转让了没有,尾款结清没有。”
赵凯看着他,没问为什么。“行。你指路,我走。”
晚上,大排档。
塑料桌布上洇着一圈圈啤酒水渍,头顶的白炽灯泡被两根电线拧着,在风里轻轻晃。赵凯走到最里面那张桌子,老徐已经坐了十分钟,面前两瓶啤酒,一盘毛豆,一碟凉拌腐竹。
老徐是印刷设备调剂行的技师,四十八岁,短发,左手小臂上一道旧疤,是早年被机器皮带绞的。刘南生买那台印刷机,他来看的货,墨辊、走纸系统、电机,他趴在地上量了三个参数,刘南生点头说了声“行”——就再也没问过。
老徐开了啤酒,给赵凯倒了一杯。泡沫溢出来,流到桌板上。
“你老板,他其实不懂,对不对?”
赵凯抓起毛豆剥了一颗,没接话。
“印刷机进厂三天,”老徐说,“他连墨辊的调压螺丝在哪个位置都没问过。我量了三天参数给他看,他点头。全对。”他停了一下,“他一点不懂。对吧?”
赵凯把毛豆壳丢在桌角。“对。”
老徐往后靠进椅背。“那你还跟他?你图什么?”
赵凯把毛豆壳堆成一摞,摆得整整齐齐。“因为他不懂,但从来没错过。你见过这种人吗?”
老徐沉默了一会儿。“见过。骗子。”
赵凯放下酒杯。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他不是骗子。骗子不会在材料选错的时候当场认错。”
“什么时候认的错?”
“买那台印刷机的时候。他本来要订上海产的那台,新车全包,那台墨辊深,赶工印得快。后来检测的师傅说主电机是翻新的,他当场就改口,转了这台。”赵凯看了一眼老徐,“你说骗子动真金白银的时候会认错?”
老徐没说话。他的手指在酒杯壁上转了转,啤酒液在杯里晃出一圈光。
“那个电机,”他说,“是你提醒他的吧。”
赵凯没否认。
“他给你多少工资?”
“没给工资。”
“那他给你什么?”
赵凯想了很久。头顶的白炽灯泡嗡嗡响了一阵,远处有人喊“炒河粉一份”,锅铲在铁锅里刮出刺耳的声音。
“他给我指路。”赵凯说,“这条路,我以前自己走的时候,永远不知道哪个路口该拐。他好像知道。”
老徐哼了一声。“你知道他有时也走错吧?”
“他没走错过。”
“你信?”
“我信。”赵凯端起酒杯,把剩下的啤酒喝了一半,“他从来不解释,从来不说为什么。他就说‘你信我一次’。我跟着他走了这么久,他没让我摔过。”
老徐看着他,看了很久。他把自己的酒杯举起来,碰了一下赵凯的杯沿。“我不走了。”
“什么意思?”
“我再留三个月。”老徐说,“我留下来看看,他到底是运气,还是别的。”
赵凯笑了一声:“你会后悔的。”
“也许。”
天彻底黑了。赵凯走回工棚时,远远看见办公室的灯还亮着。他刚推开院门,苏小暖端着一杯茶,正从厨房出来,热腾腾的水汽在灯下袅袅往上飘。
她看见赵凯,点了点头,推开办公室的门。
刘南生坐在桌边,深蓝色笔记本摊开,上面歪歪扭扭写了一页字。灯管嗡嗡响,把桌上的纸角映出一层白。
苏小暖把茶放在他手边。她看了一眼那页纸——上面列着几个名字和一串圆圈,旁边标注着数字。
“你脸色很差。”她说。
“没事。”
苏小暖没走。她站在那里,看着那页纸。“老周走了?”
“嗯。”
“他说什么了?”
刘南生放下笔,手指捏着那张从笔记本撕下来的纸条。“……他要去找周明远。”
苏小暖看着那张纸条,认出了上面蓝色圆珠笔的字迹。“你去过法院?”
“前天。”
她沉默了一会儿,把茶杯往他手边又推了推。“那你打算怎么办?”
刘南生没有立刻回答。灯管在头顶嗡嗡响,他的手指摩挲着笔记本的扉页,那里被反复翻动,纸张已经起了毛边。他知道地会涨,他知道深圳会变成什么样,那是他前世零星的记忆烟灰一样从指缝里流出来,可周明远会在什么时候动手,这一页,不在他脑子里。
他抬头看着苏小暖。灯光把她的睫毛在地面上投下细碎的影子。
“我不知道。”
这三个字说出来的时候,比他想得轻。他以为自己会说不出口,可它自己掉出来了。
苏小暖没有追问。她低头看着他的脸,过了很久,才说:“明天早上,我给你熬一锅粥。”
她转身走出门,把门轻轻带上。门缝里最后一线的光收拢,屋里剩下一盏台灯。
刘南生从衬衫口袋里摸出一张叠好的纸条,上面是前天的案卷号。他把它摊在桌上,用圆珠笔在背面写了三个字,写得很重,笔尖陷进纸里——
周明远。
他把纸条对折,塞回口袋,站起身,关了台灯。黑暗吞没整间工棚,只有窗外那台印刷机罩着雨布,静静蹲在月光里。
他正要走到门口,听见外面有声音。
——摩托车,不是老周那辆嘉陵的声音,是更大排量的,低沉的,像一头野兽在山路上暗吼。
那声音越来越近,最后在院子门口熄了。
然后是敲门声。三声,不急不慢,像走熟这条路的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