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圳还是夏天。1992年10月。
区招待所二楼会议室里坐满了人。吊扇在头顶转,扇叶掀起来的全是热风,混合着汗味、烟草味和茶锈味。主席台上拉了一条红布横幅:“区属罚没物资及闲置资产公开拍卖会”,毛笔字,写得不怎么工整。
刘南生坐在最后一排。他本来是去看周明远那块工地的——从宝安开车过来的路上经过区里,看见招待所门口停了一排车,横幅一拉,他就让司机靠边了。此刻他手里攥着拍卖目录,油印的纸,边角都被汗洇软了。圆珠笔在指间按得咔哒响。
“咱又不买啥,进来干啥?”赵凯坐他旁边,衬衫领子紧巴巴地扣着,脖子上一圈汗,“你这块地面粉厂才弄了一半,跑这儿来——”
“看看。”
台上拍卖师正在拍一批罚没的港货。手表、收音机、两台旧彩电。叫价声稀稀拉拉。有人用粤语喊价,有人举牌,成交的拿条子去角落交钱。一切都是湿漉漉的。
“下一件。印刷机。北人牌单色胶印机,八成新,街道印刷厂拖欠税款被没收的,买回去就能用。起拍价三百块。”
工作人员推上来一台铁青色机器。滚筒上的墨还没擦净,油墨和机油混在一起,散出一股刺鼻的铁锈味。这味儿穿过烟气和热风,直直钻进刘南生鼻腔。
他的圆珠笔停了。
他见过这东西。前世的记忆像旧胶片一样卡在脑子里——九十年代中后期,深圳满大街都是小印刷厂。名片、传单、菜单、招工启事,铺天盖地。做印刷不需要关系,不需要批文,一台机器支起来就能接活。一台产线里的印刷机如果能在当时那个年代正常运转,一天就能出一万多张印品,成本和利润差好几倍。
而眼前这台,三百块。
“三百。”拍卖师喊。“有没有人出价?”
没人举牌。台下的人交头接耳,都在等下一件。这破铁疙瘩,占地方不说,谁会干印刷?
“三百——有没有人——”
刘南生举了手里的目录牌。后排,没人注意。
赵凯猛地转头看他:“你干啥?”
拍卖师眼尖,看见了:“后排那位先生出三百。三百一次——”
赵凯压低声音:“你疯了?买这破铁疙瘩干啥?”
“你等着。”
“三百两次——三百三次——成交!”
拍卖师落槌。啪的一声,像拍在赵凯脑门上。他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工作人员把条子送到刘南生手里。他把目录翻了个面,在空白处用圆珠笔写了个数字:“机器运费,二十块,找小刘拉回去。放院坝里,盖雨布。”又把纸条对折,递给赵凯。
“先安排这个。然后——回来。”
赵凯捏着条子,看了一眼台上正在推上来的下一个标的,没说话,起身出去了。刘南生把钱交了,三百,从皮包里掏出来的,全是一沓沓旧票子,皱皱巴巴的,他在心里点够数,放在桌上,工作人员推开一摞纸给他写收据的时候,他余光瞥见台上工作人员推上来的新标的:
一块木牌,上面写着地皮编号和面积。罗湖北侧,开发区边沿,总共不到三亩。
拍卖师清了清嗓子:“最后一宗,标的七号。开发区新释放地块,权属清晰,三通一平已完成。起拍价,八十万。”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前排有人举牌,一口价:“一百万。”
刘南生认出了那人。灰西装,平头。恒达置业的人。上次在周明远工地上见到的那个站在铁皮房门口的侧影。
“一百万。恒达。”拍卖师的声音提了起来。“有没有加价的?”
另一个角落有人出了个一百二十万。灰西装立刻举牌:“两百万。”
场内一阵骚动。有人在小声骂:“疯了吧这孙子。”也有人沉默着把手里的目录翻来翻去,再没举起过牌子。
刘南生在看那块木牌。开发区边沿三亩地。他脑袋里忽然浮起一个画面:三年后,这里会建起一栋玻璃外墙的大楼,门口排的出租车从街口排到街尾,楼上挂着一块大招牌,写着“深×购物中心”——他记不确切名字了,但他记得那个位置,前世坐公交经过时听售票员报过站名。那块地方,后来是整个罗湖最热闹的商圈。恒达出价两百万的时候,他在心里默算:他的上限是三百五十万。超过这个数,他还不起老周的利息。
“两百万。恒达。有没有——”
一个声音从中间排响起:“二百二十万。”
灰西装:“二百五十万。”
“二百八十万。”
“三百万。”灰西装站起来了一点,语速变快了。
中间的买家犹豫了几秒,把牌放下了。
拍卖师环视全场:“三百万一次——”
刘南生举起目录牌。他的牌子写着“零七号”。
“三百二十万!”拍卖师愣了一下才喊出来,“后排——三百二十万!”
全场回头。那些目光落在他身上,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卷着袖管,手里的目录纸被攥皱了。赵凯正好从后门进来,站在门口,愣住了。
灰西装也回头看了一眼。然后他说:“三百三十万。”
刘南生:“三百四十万。”
灰西装:“三百五十万。”
场内寂静。吊扇吱呀吱呀转。刘南生手心全是汗,他看了一眼门口站着的赵凯。赵凯对他摇头,幅度很小,很急。
刘南生在脑子里算了一遍:三百六十万。超出预算十万。他要再找老周借。老周上次借钱的时候说得很明白:“下不为例。”老周的钱从哪来?他懒得想。
但他知道那块地三年后值多少钱。那个数字,比两千万还大。他脑子里的记忆在往外跳,他抓住了一个轮廓。
他举牌:“三百六十万。”
灰西装没有立刻出声。他往台下转过头——最前排角落里坐着一个穿深蓝色衬衫的人。那人没怎么动过,面前的茶杯一口都没喝过。灰西装看着他。他只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整个过程没有回头。
灰西装转回身,向拍卖师摆了摆手。
“三百六十万——三百六十万一次——两次——三次——成交!”
落槌那一下,声音很脆。工作人员在鼓掌,零星几声。更多人在看他——三百六十万买那块地,不是个便宜价钱。刘南生坐在椅子上没动。他的腿在抖。膝盖上的目录纸已经被他攥成一团,油墨蹭得手指缝都是黑的。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上面还印着印刷机的条目,三百块。三百块和三百六十万,今天。
赵凯走到他身边,站定。衬衫领子更皱了。
“你超预算了。”他声音压得极低。
“我知道。”
“你打算怎么还?”
“再找老周。”
“他会杀了你。”
“不会。他还需要我。”刘南生把钱从皮包里掏出来,把收据叠好,起身往外走。他没等赵凯反驳。
散场的人群在过道里挤成一团。有人在谈刚才的成交价,有人把目录扔进墙角纸箱里。空气里还是那股味儿——汗、烟、茶锈,还有角落那台印刷机残留的铁锈和油墨。
他刚走到楼梯口,身后有人喊他。
“刘总。”
声音不高不低,普通话带一点广东口音。刘南生回头。
周明远站在会议室后门口。深蓝色衬衫,袖口卷到手腕,脸偏瘦,颧骨高,眼间距比常人略窄——这让他看人的时候有种特别的聚拢感,好像所有注意力都聚焦在一个点上。他手里捏了个信封,没有封口。
“周总。”刘南生说。
周明远朝他走过来,在离他两步的距离停住。“年轻有为。”他说,“三百六十万,眼睛都不眨。”
“您过奖。”
“不是过奖。”周明远把信封往他手里一递,“这是你的东西。拍卖行的退款单——定金他们退回了原账户,你回头确认一下。”顿了顿,“我刚才替你划了保证金。”
赵凯在旁边,手插进裤兜,没说话,脚后跟轻轻磕了一下地。
刘南生看着那个信封,没有伸手。“您替我出保证金——为什么?”
“你欠老周的钱。老周欠我的钱。”周明远说这话的时候语速很慢,像是在念一份账目,“你的债主,是我的债务人。你今晚要是拿不出定金,明天这地就得重新挂拍。地挂第二回,价就得掉。你亏了,老周收不回账,我的钱也打了水漂。”他笑了一下,“我帮你,是帮我自己。”
刘南生接了信封。纸的触感很厚,像银行用的那种公文纸袋。他指腹捏了捏,里面还有一张硬卡。他没拆开看是什么意思,只把信封折了一下,放进皮包夹层。
“三百六十万,你拿什么还?”周明远又问了一遍,这次问得更直接。
“这是我的事。”
“不是。”周明远慢慢说,“你欠老周的钱——老周欠我的钱。你还不上了,我不是少一个债务人——我是多一个坏账。”他看着刘南生,眼睛里的聚拢感收紧了,“所以你的事,也是我的事。”
他这句话说完,没等刘南生回话,转身往楼下走。走到台阶下那辆黑色轿车旁,司机替他拉开车门,他坐进去之前回头看了一眼:
“刘总。你买那台印刷机——三百块,全款。”他声音隔着车门传来,带着一点琢磨不透的意味,“你拍那块地——三百六十万,定金我替你付的。你跟我之间,差的可不是一个零。”
车门关上。引擎响了。黑色轿车汇入路口的车流里,慢慢开远了。
刘南生站在台阶上,手里还捏着那个信封。信封里那张硬卡他抽出来看了一眼——是一张名片。浅黄色卡纸,烫金字体,只有两行字:“周明远——恒达置业董事长”。没有地址,没有电话。背面有人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繁体:
“下一次拍卖,你不会这么便宜了。”
赵凯凑过来看了一眼,没说话。过了半天,他说:“印刷机已经派小刘拉回院坝了。盖了雨布。”
“走。”
他们回到宝安面粉厂那排工棚时,天已经擦黑。院子里那台印刷机盖着一块灰雨布,靠墙放着,小刘用几块砖头垫住了轮子,不让它溜坡。雨布一角被风吹开,露出一截铁青色机身,上面沾着干透的油渍。
刘建国正蹲在门口洗菜。他抬头看了那台印刷机一眼,没说话,低头继续择空心菜。刘南生走过去,想喊一声爸,没喊出来,蹲下去帮他择菜。
父子俩对着择了半把菜。刘建国忽然起身,甩了甩手上的水,走到印刷机旁边。他掀开雨布,看了看那个墨辊,伸手摸了摸。手指在铁壳上留下一个干净的印子——所有油污都被他蹭掉了似的。他摸完,又把雨布盖上,盖得端端正正,四个角掖好。
“铁是好的。”他说。然后回去蹲下,接着择菜。
刘南生蹲在门槛上,看着父亲的背影,忽然伸手摸了一下皮包里的那张名片。卡片边缘硬挺,烫金的字有点硌手。他指尖来回摩挲那个名字——周明远。他想起林若诗的话:“这个人做事的特点是——没有准备的仗,他绝对不打。”
但他今天打了。出价三百五十万,然后突然收手。
还是说——三百五十万本来就不是他的上限。他只是在量刘南生的底。
刘南生把名片塞回夹层。院子里那台印刷机安静地盖着雨布,里面散出一股淡淡的油墨味,盖过了夜里潮热的空气。远处,开发区那块地的方向,隐约亮着一排工地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