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圳的秋阳还带着几分烈。1992年10月。
南生地产的办公室在罗湖一栋旧商住楼的三层,两间房打通,水泥地面,靠窗的位置摆着三张办公桌。电扇是老式吊扇,转起来吱呀作响,吹得桌上的文件边角往上翘。
林若诗坐在刘南生对面,手里拿着一支钢笔,笔帽拧开又合上,合上又拧开。
“我不回地产公司了。”
刘南生正在翻账本,闻言抬起头:“什么?”
“兆基地产,香港那边的。我以前的东家。”她说得很平静,“他们一个月前通过猎头找到我,开价三十万年薪,配车,配写字楼,让我回去做投资部副总监。”
1992年,深圳普通工人的年均工资不到四千块。三十万。刘南生认识的人里,没有任何一个拿过这个数。
他在心里算了一笔账,把账本合上了。他没有问“你答应了吗”——因为林若诗说的是“我不回”,不是“我考虑”。
“你在香港那边做的不是挺好的吗?为什么回来?”
林若诗没有立刻回答。她低头看了看桌上那张深圳地图,上面被刘南生用红蓝铅笔画了不少圈圈叉叉。她忽然伸手指了指地图上的一块地皮,然后画了个半圆。
“刘南生,”她开口时把“南生”两个字念得很清楚,几乎不带姓,“上个月这块地,你让我去查它的产权归属。我查到了。那家厂子去年年底就已经破产了,但你没有去登记,你把机会留给了别人。”
“那块地不好,骗人的。”
“你怎么知道不好?”
刘南生顿了一下,拿起桌上的圆珠笔,按得咔咔响:“听说的。有人跟我说那边土层薄,地下全是碎石头,做地基要花大价钱。”
“谁说的?”
“不记得了。一个朋友的朋友。”他说这话的时候不看她的眼睛。
林若诗没有追问。她了解这个二十一岁的年轻人。他的信息源从来不透明,但他的判断往往像提前看过答案一样准。她盯住他半晌,慢慢说:“我从香港回来,四个字就够了——数据说话。但你是另外一个物种。你不是靠数据做判断的。你是靠别的东西。”
刘南生不说话。
“我去见了兆基的老板。他说给我机会,跟我说深圳的前景,跟我说港资要大规模进入深圳,跟着他做,五年之内我能做到整个华南区的投资负责人。”林若诗的声音很轻,很平,“我说我考虑一下。回来之后,我花了一个星期把你的账目和地皮清单全部重新核算了一遍。”
她从公文包里抽出一沓纸,摊开在桌面上,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手写表格。
“你来深圳两年多,累计买入四块地,卖掉两块。净赚的数字我不说了,你自己清楚。你的信息获取方式没有任何常规渠道——你没有在政府部门的关系网,没有在国土局的眼线,你甚至连报社的人都不认识。”她说了半天,忽然停了下来。
“刘南生,你哪来的消息?”
窗外的吊扇吱呀吱呀地转着。这个声音在前世,他曾经听了二十年。
“你留下来,”他说,“以后再看。”
这个回答,等于没回答。但林若诗没有再问。
下午三点,赵凯推门进来,脸上的笑收了。
“对面有人。”
刘南生站起来,走到窗边。办公室对面马路边上停着一辆黑色皇冠,车窗摇下来一条缝,镜头圆乎乎的,正对着楼下的工地——南生地产刚拿下的那快地,离办公室不到两百米。工地上两台打桩机正在作业,尘土扬得老高,看不清人影。
“拍多长时间了?”
“我回来路过的时候看见的,至少十来分钟了。”赵凯站在他旁边,声音压低,“老徐说,上午就看见这辆车在转弯那边停着,还从车里出来个人,拿个本子记东西。”
刘南生没回头,目光定在那辆车上。
“不用管。”他说。但他又说了一句:“让老徐去对面的小卖部买包烟,顺便看看车牌号。”
赵凯转身走了。刘南生还站在窗边。窗外打桩机的噪声不停,铁锤砸在钢板上,哐、哐、哐——一下一下隔着马路传进来。
“恒达的人?”林若诗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他身后。
“嗯。”
“周明远的?”
“可能是。”刘南生说,“上次在中介那边,有人把我的底摸了一遍。我猜就是他。”
林若诗没有接话。她转身回到桌边,从包里掏出一张纸。不是文件,是一张便签,上面用铅笔写了一串名字。
“恒达置业,1989年注册,注册资本三百万。法人代表周明远,42岁,潮汕人。此前在汕头做过建筑建材生意,1987年进入深圳,先做包工头,做的都是小工程。1989年之后突然转型做房产开发。”
她顿了一下,“这个人之前的资金链一直比较紧。但去年年底之后,他的账面上忽然多了一大笔钱。”
“多少钱?”
“具体数字查不到。但他去年底一口气拿了地,而且拿的都是罗湖和福田的黄金位置。按照他当时的动作规模,至少这个数。”她伸出三根手指。“三千万。以上。”
刘南生吸了一口冷气。他手里的钱全部算上,连人家的零头都不到。
“你想说什么?”
林若诗把便签收回包里,看着他:“我想说,周明远有问题。他一个做土建起家的小老板,1989年还在替别人垫资做工程,到了去年年底忽然拿出三千万拿地——这钱来得不正常。”
“你在香港查过?”
“查不到。内地公司的资金流水,香港那边看不到的。”她犹豫了一下,“但我在兆基那边听人说过一件事。去年底,恒达跟一家香港的贸易公司有过一笔往来。金额很大,走的是对公账户。”
“什么贸易公司?”
“叫瀚海,专门做电子元器件的进出口。我不懂买地怎么会和电子元器件扯上关系。”
刘南生的手指在圆珠笔上停住。
瀚海。这个名字他有点熟悉。想了一会儿,脑子深处泛起一个模糊的碎片:1992年,深圳查过一批走私案——电子元件、汽车配件,通过香港贸易公司走私入境。涉及好几家本地企业。那段时间有开发商忽然资金链断裂,工地停工,人去楼空。
他的嗓子有点干。他想起前世那些烂尾楼——九二、九三年的深圳,到处都是只挖了基坑就不动的工地。脚手架锈了,杂草把砖头盖住。
“你继续帮我查一下瀚海贸易的背景。能查到多少是多少。”他说。
“好。”林若诗应了,没有多问。
傍晚,工地收工了。工人们扛着铁锹往外走,头上戴着黄色安全帽,衣服上糊满了灰。刘南生一个人站在工地门口,看着对面那辆黑色皇冠走了。尘土从车轮后面滚起来,没有车牌。
路边小卖部的老徐走过来,递给他一支烟:“车牌记下来了。粤B·03477。”
“哪里的车?”
“恒达置业的。我下午去旁边的修车铺问了,那个司机在那洗过车,洗车行的人认识他。”
刘南生接过烟,没有点,夹在耳朵上。1992年10月的傍晚,深圳的天空还是蓝色的,能看见远处梧桐山的轮廓。
那天晚上,林若诗没有走。她住在罗湖的一间招待所里。第二天一大早她赶到办公室,把一张纸条放在刘南生桌上。
“今天凌晨我做了一个决定。”
刘南生打开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字,字迹是她一贯的工整:
“我拒绝了兆基。也拒绝了一件事——回香港。”
他抬起头。林若诗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只塑料袋,里面是几个还冒着热气的包子。“从今天起,我的工资你按南生地产的标准发。不高,但我会把宝安那块地的账重新理清楚。”她把包子放在桌上,“我不需要你的承诺。我需要你的地。”
刘南生看了她一会儿。
“为什么这么选?”
林若诗拉开椅子坐下,拿过一个包子,咬了一口,嚼了两下才开口:“我上周去看过你买的那块宝安的地。站在那块地上,我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你买那几块地的时候,你周围的所有人都在看笑话——没人知道那地在两三年后会变成什么。所以我的问题是——你凭什么知道。”
她说得非常平静,就像在申报一份法律文书。
“你每一次看地都像在看还没发生的事。我还没搞清楚为什么。所以我不能走。”
刘南生沉默了很久。办公室窗外,一个推着板车卖早点的男人在楼下吆喝,声音拖得很长。吊扇吱呀吱呀转,墙皮上贴着一张1992年的年历,上面画着一条红色的锦鲤。
“好。”他说,“留下来。”
他没有告诉她,自己脑子里那些模糊的碎片正在一天一天地淡下去。1994年之后,他什么都记不住了。他也不知道这个“之后”到底还有多远。
十多天后,恒达的人来工地了。
那天不是来看的。是一辆白色面包车,到了工地门口,车门拉开,下来四个穿衬衫的年轻人,每人手里拿着相机,对着工地四面拍照。打桩机正好停着休息,工人们在阴凉处蹲着吃饭。几个年轻人拍了一圈,收好相机,上车走了。
老徐在工地门口拦住最后一个上车的:“兄弟,你们是哪个单位的?”
为首的那个年轻人笑笑:“设计院做调研的,随便看看。”
说完关上车门,车走了。
刘南生当天下午才知道这件事。赵凯把消息告诉他,他的脸色没变,但手在桌底下把圆珠笔的笔帽拧开了,又拧上,又拧开。
“设计院?”
“骗鬼的。”赵凯说,“老徐看到了,他们车里的文件袋上印着一个‘恒’字。”
“他们拍完就走了?”
“走了。没跟工地上的人说话。”
这比闹事更让人不安。周明远的人来工地不吵架、不使绊子,只是安安静静拍了一圈照片——说明他在评估。评估,然后计算。计算南生地产有多少家底,多少个人,多少块地,多少条现金流。等他算清楚了,才会动手。
三天后,刘南生在办公室楼下遇到林若诗。她手里拿着一封信,信封是淡黄色的,上面贴着邮票,寄件人是香港。
“恒达的动作不止拍拍照。”她把信递给他,声音很轻,“我这周跟几个中介聊了。周明远在收两样东西——”
“什么?”
“第一,他在收宝安那边的二手地皮。第二,他在打听你有没有在跟银行贷款。”
刘南生接过信,没有拆。他低头看了看信封,那上面的邮票是香港女皇头像,邮戳日期是1992年10月18日。
“他打听我干什么?”
“你说过,你不打没把握的仗。”林若诗顿了顿,“这句话应该反过来用。周明远这个人我认识。他以前在香港办过公司,跟我当时的东家做过生意。这个人做事的特点是——没有准备的仗,他绝对不打。”
她看了他一眼:“他在查你。这说明他现在还没把握。但一旦他把你的底数摸透了,摸清了你有多少钱、多少地、多少后路——他不会来警告你。”
“那他会干什么?”
林若诗没有回答。她把那封信又往他手里推了推,“你先看看这个再说。信封里面不是信。”
刘南生撕开封口。里面掉出来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穿灰西装的中年男人,站在一块空地前面。角落有一座铁皮房。空地旁边立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一行字:“恒达置业·罗湖二期项目”。
照片背面有人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繁体字:
“他已经在数钱了。”
窗外,又一辆黑色的车缓缓从马路对面驶过,没有停,车速很慢,像在找人。刘南生把照片翻过去,塞进口袋里。
“林若诗,”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度,“你把宝安二期那块的产权证明拿到手之后,先不要登记。”
她愣了一下:“为什么?”
“周明远在数钱。但我有一个他不知道的筹码——他以为我在宝安只有那块地。他没有算到,我手里还有一份土地使用权转让协议,是别人抵债抵给我的。那块地不在我名下,但地契在我手里。”
“你要干什么?”
刘南生看向窗外,黑色轿车已经开远了,消失在路口拐角。
“他拍我的工地。我也该去看看他的工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