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圳的秋天没有落叶,只有风。1992年10月。风从办公楼走廊那头灌进来,把门牌吹得晃了两下,铁皮敲在墙上,当当两声,像谁在打拍子。
苏小暖坐在办公室最角落那张桌子后面。桌子是赵凯不知道从哪儿搬来的,漆面磨得快露出白芯,右腿短了一截,垫了半本电话号码簿。她在那张桌前坐了不到一个钟头,已经把桌上的灰擦了两遍,文件按颜色码成三摞,圆珠笔插在笔筒最中间那格,笔帽朝上。
她不知道,刘南生已经路过她座位三次了。
第一次是送一沓报纸,从她桌边绕过去,说“放这儿了”,手指在报纸上敲了敲,走了。第二次是去倒水,水杯接满了,回头看了一下她手里的文件,说“那个是去年的旧合同,可以归档”。第三次,他没什么事,就是路过。走到一半意识到自己没什么事,只好拐进厕所洗了个手。
赵凯站在自己办公室门口,双手插兜,看完了全程。
刘南生从厕所出来的时候,赵凯抬起下巴朝苏小暖的方向扬了扬。
“你想追她?”
“我没有——”
“你脸红。”赵凯说,“每次路过她座位的时候。”
刘南生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有点烫。他放下手,说:“她是来上班的。”
“当然是来上班的。”赵凯笑了一声,走回自己桌,拉开椅子坐下来,“我又没说不是。你急什么。”
办公室门被敲了两下。林若诗推门进来,手里夹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她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薄外套,袖口的扣子系得整齐,说话时带着早晨的凉意。
“刘老板。”她走到刘南生桌前,把信封放下,“聊聊。”
赵凯识趣地站起来,说去楼下买包烟。他路过苏小暖的桌子时停了一下,笑了笑。“苏会计,有事叫我。”苏小暖点头,声音不大不小,“好,谢谢赵经理。”
门关上了。林若诗在刘南生对面坐下,把信封推过去。
“恒达地产。听说过吗?”
刘南生拆开信封,里面是几张复印件,第一张是工商注册信息,公司名“深圳市恒达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注册资金五百万,法人代表周明远。第二张是土地登记查询记录,上面打了三个勾——那是南生地产名下三块地的地号。第三张是一份名单,他看不太懂,但上面有他自己的名字,还有赵凯的。
“周明远。”林若诗等他看完,“本地人。他爸以前是罗湖那边的干部,退下来好几年了,还有人脉。他去年开始做地产,拿了南山一块地,不算大,但手续办得很快。”
刘南生把复印件放在桌上,手指按住第一张纸的边角。纸已经被人翻过很多次了,边角起毛。
“他在查我们。”他说。
“对。”林若诗指尖点了点信封边角,“查你名下所有地块的购买时间、交易对手、成交价格。还有人——”她顿了一下,“有人去市档案馆调过你1991年认购证的原始记录。调件人留的名字是恒达的人。”
办公室安静了几秒。走廊尽头有人在用锤子钉东西,笃、笃、笃,隔着一道墙传进来,节奏稳定,像一个心跳。
“跟上次查我的人……”刘南生的声音有点涩。
“可能是同一批,也可能不是。”林若诗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本薄笔记本,翻到某一页,“上次查认购证,是1991年11月。查的人是建华银行深圳分行一个信贷员,后来查过底,那个人1991年初就调走了,查不到去向。这次调档案的人——留名是恒达办公室副主任,叫王国庆,但调件那天的日期,和1991年11月那次是同一只笔填的。”
刘南生看着她。“同一只笔?”
“我找人比过。”林若诗合上笔记本,“字迹一样。”她停了一下,“你得罪过谁?或者说,你遇到过'巧合'太多的事,被人盯上了。”
刘南生伸手摸口袋。烟盒在,贴在胸口左边,隔着衬衣,硬硬的。他想了想,说:“我买到的地,每一块都是便宜的。认购证便宜,地也便宜。如果有人查我凭什么总能买到对的——”他抬起眼睛,“查出来了吗?”
“目前没有。”林若诗说,“你所有的交易都是公开程序,没走关系,没有优惠,牌照手续齐全。唯一的问题是——你买的时候,别人没买。你一个二十一岁的人,从1990年到现在,每隔一段时间就精准地买一块地。”她看着他,“赵凯永远帮你解释成'看的盘多、踩过点、直觉准'。但换了你,你信吗?”
刘南生没说话。
窗外,一辆泥头车从楼下的工地驶出来,发动机的声音闷闷地压过来,排气管喷出一股灰白色的烟。苏小暖在那阵声音里站起身,拿着一摞文件走向文件柜,动作很轻,像怕吵到谁。她不知道办公室里刚才说了什么。她不知道“恒达”这两个字刚刚被刘南生写在一张便签上,又划掉了。
刘南生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这间办公室很大,大到任何一个人走出去,都可能被人在外面拦住。
“周明远查这个,想干什么?”他问。
“两个选项。”林若诗伸出两根手指,“一,他想买你手里的地,先查清楚你资金链断没断,好压价。二,他不想买你的地,他想知道你背后的人是谁。”她收回一根手指,“我倾向是第二个。因为如果他想买,直接约你谈就行了,不用去档案馆查你去年的认购证。”
刘南生把那些复印件整整齐齐地叠好,塞回信封里。“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了?”林若诗问。
“知道有人盯着我。”他说,“也知道那个人觉得我后面有人。”
他顿了一下,又说:“既然他盯着,那就让他看。明天我约惠东陈谈龙岗的地,这消息瞒不了多久。”他抬起眼睛,“他要是听到之后动手,说明他要的是地。他要是不动——说明他要的是我。”
林若诗看了他两秒。“你这是拿自己当饵。”
他从口袋里摸出圆珠笔,在桌上的便签纸上写了一行字。林若诗隔着桌子看了一眼——
“惠东陈。明天下午。龙岗地谈价。底线:现金,十五天全款。”
他没提周明远,也没提恒达。林若诗看着那行字,没再说什么。她站起来,理了理外套领口,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刘南生。”
“嗯。”
“你身边的每张桌子都不一定是你的。”她说,“你的秘密,最好只有一个地方放着。不是办公室。”
她推门走了。凉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又在她身后被门板挡断。
那天下午,刘南生路过苏小暖的桌子四次。第四次苏小暖抬起头,看着他,眼睛弯了一下:“刘总,你是不是杯子忘了拿?”
“嗯。”他转身去自己桌上拿了杯子,走了。过了一会儿,他又回来看了一眼她面前的那摞文件,说:“这些放我房间吧,不用归档了。”
“为什么?”
刘南生沉默了一下。阳光从角落的窗子斜进来,照在档案柜的铁皮上,反射出一道白线。他说:“这些还没结。结了的再归。”
苏小暖认真地点了点头,把文件挪到另一边。
晚上七点,办公室的人都走了。灯关到剩刘南生头顶那盏。他坐在桌前,从口袋里掏出烟盒,取出里面那张烟盒纸——那张纸已经折了很多次,边缘裂开一条缝,纸面的字迹被汗和摩擦磨得有些模糊,但每一行都还认得清楚。七条。三个“1”,两个“2”,两个“3”。明天要用掉一个“3”。
他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然后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本新的深蓝色笔记本、一支新圆珠笔。他把那张旧纸摊平,照着上面的内容,一条一条,重新抄了一遍。抄得很慢,字比原来大一些。抄完,他对了一下,确认没有错漏,然后拿起旧纸,走到洗手间,点火烧了。灰落在洗手池里,他打开水龙头,冲掉。
回到办公室,他把那张新纸折好,放进烟盒,贴上胸口。
他回到椅子上坐下,指腹隔着衬衣按了按那个位置。纸是新的,硬一些,棱角还在。他忽然想起林若诗下午的话——“你的秘密,最好只有一个地方放着。”
他按了按胸口。这地方放了一张新的纸。旧的那张已经变成灰,顺着水管走了。
然后他抬起头,看见办公室门口站着一个人。苏小暖站在那儿,手里拿着一件外套,像是忘了拿东西折回来的。她愣了一下,说:“我……我包忘在抽屉里了。”
刘南生点了点头。“去吧。”
她走进来,从抽屉里拿出包,又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几下,然后消失了。
刘南生坐在灯下,安静了很久。窗外,深圳的夜又深了一层,工地的探照灯还亮着,光柱扫过楼之间的缝隙,像一只眼睛,缓缓地睁着,又缓缓地闭了。
他忽然想——刚才苏小暖折回来拿包的时候,是不是看见了什么。
明天,他还要用掉一个“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