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桌上摊着三样东西:账本、土地证复印件、林若诗做的那份资产评估表。刘南生把圆珠笔从嘴里拿下来,在付款计划那一栏划了一道。
这是1992年9月28号。窗外深南大道的车灯连成一条橘红色的河,和1990年1月火车站门口那个灰蒙蒙的早晨,隔了快三个年头,隔了一整个人生。
他花三天才把账看明白。两块地,一块福田,一块龙岗。地价在涨,纸面资产好看。但账上能动用的现金只剩四十一万。明年三月的银行利息二十八万,老徐的料款欠了十六万,还有工资、房租、水电、发票上的税——硬性支出加起来六十三万。缺口二十二万。季度末找银行借钱,比登天还难。
他记得1993年6月会发生什么。那道文件,全国调控,深圳房价掉头往下。从6月开始,烂尾楼一座接一座地立在那,像一排排没烧完的香。
这事他记得太牢了。牢到他在账本最后一页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小字:1993.6,走。
他必须在十月内把龙岗那块地出手。回笼现金,等调控下来,再反手去捡那些撑不住的人手里的好地。但他不能说“国家明年要调控”。一个二十一岁的人,凭什么知道?说给赵凯,赵凯会问你怎么知道;说给林若诗,她会用数据问到他想死。
门被敲了两下,他没抬头:“进来。”
苏小暖推门进来,手里攥着一个小本子:“晚饭订好了。那个巷子里的老鸭煲,老板说能留到九点。”
“嗯。”
她站了一下,看着他桌上摊开的账本:“你脸色不太好。”
“季末,事多。”他合上账本,“走吧,别让他们等。”
小馆子在华强南一条巷子里。泥炉炭火的老鸭煲,砂锅端上来时汤还在滚。墙上贴着褪色的财神画,塑料桌布上印满了烟洞。五个人挤一张圆桌,桌面油腻得反光。
老徐没换衣服,工作服袖口沾着干水泥。他在刘南生对面坐下,先倒了一杯白酒,没等谁,自己灌了一口。
赵凯坐在老徐旁边,用筷子戳花生米:“老徐,料款的事——”
“结了。”老徐夹了块鸭肉,“下午结的。卖料那个老板急了,让了四千块。”
赵凯愣住,看向刘南生。刘南生低头翻砂锅里的汤勺,没接话。
林若诗拿起公筷,给老徐碗里夹了块鸭腿:“年底了,少喝点酒。”
老徐把鸭腿嚼了:“工资哪天发?”
“十五号。”苏小暖接话。
“行。”老徐又倒了一杯,“我只要工资按时发。”
赵凯笑起来:“你这说的,好像咱们要倒闭了一样。”
“最近倒的也不少。”老徐说,“我认识的施工队,有三个已经三个月没拿到钱了。”
桌上的笑声停了半拍。砂锅咕嘟咕嘟滚着汤。
林若诗放下筷子,从包里抽出一张纸,推过桌面:“账上余钱四十一万。扣掉三个月工资、房租、料款、水电,剩不到五万。四季度,还有利息和税费要交。”
“两块地。”她补充,“福田那块如果继续握,明年上半年的资金占用至少再压二十万。”
“一块。”刘南生说。
林若诗的手停在半空:“什么?”
“龙岗那块,我打算十月之内出手。”刘南生放下汤勺。
赵凯的筷子啪地落在桌上:“龙岗那块?三个月前才买的!”
“三个月涨了三成。”刘南生说,“再放半年,不一定还能涨三成。”
“你傻啊。”赵凯压低声音,“福田旁边那家开发商在谈收购,连龙岗一起打包,至少能多要这个数——”他竖起两根手指,“两百万。深圳现在的行情一天一个价,你这时候卖龙岗?”
“龙岗的地价里有水分。”刘南生说。
“谁说的?”
刘南生沉默了两秒:“我直觉。”
赵凯盯着他,没说话。他松开领口的扣子,又紧了紧。
林若诗把那张纸折好收回去,手指很稳:“你有买家?”
“有。惠东来的一个老板,做服装厂起家的,手里现金厚。我下周约了他看地。”
“你跟他聊过?”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他一定买?”林若诗问,“他压价怎么办?他拖账期怎么办?如果他拖到三月才付款,你套不出来一分现金。”
刘南生从口袋摸出烟盒抽出一根,没点,捏着烟在指间转:“见面那天,条件一次谈死。十五天内全款到账,一分不欠。”
“他要是还价呢?”
“他越还价,说明他越想要。”刘南生说,“深圳地价还在涨,他等到明年开春,同样的钱只能买到一半的地。他真要这块地,就十五天全款。他不要——明年有他后悔的。”
林若诗没说话。她用筷子尖点了点碗沿,像在默默算账。几秒后她开口:“账算得对。等到明年开春,他能买到的地只会更少。”她抬眼看刘南生,“问题不在账。”
赵凯把杯子重重放在桌上:“你到底凭的什么?你连人都没见过,你就定了价?”
“定的是底线。”刘南生说,“不是价。”
“你——”赵凯盯着他,好半天,把话咽了回去。
老徐在旁边把第三杯酒喝了,抹了把嘴:“明天你见那个老板,带上我。”
刘南生看向他。
老徐用筷子指了指自己:“我从二十岁干工地到现在,什么样的假支票、空头合同没见过。你去谈,我在旁边看人。货不对板,我给你接话。”
刘南生愣了一瞬,然后点头:“行。”
气氛松下来一点。赵凯站起来给自己倒满酒,声音放大:
“那就说好了——最后三个月,我们干一票大的!”
“你先把胃养好。”林若诗头也没抬,“医生说了,你再喝下去,胃要切掉一块。”
赵凯嘿嘿笑着放下酒杯:“你这人真没劲。”他转向老徐,“老徐,明年干不干?”
老徐剥了一颗花生米丢进嘴里:“我只要工资按时发。”
苏小暖笑起来,起身给所有人续了酒。到刘南生杯子里时,她多倒了半寸。
刘南生把那杯酒端起来喝了一口。白酒顺着嗓子一路烧到胃里。窗外街对面有人放了一串鞭炮,噼里啪啦,不知谁家办喜事。
饭吃完,老徐和赵凯先走。赵凯那辆夏利停在巷口,他拉开副驾的门让老徐坐进去,自己绕到驾驶座。苏小暖帮老板收好桌面,也跟着出去了。
刘南生站在门口,点了根烟。等那三个人走远,林若诗从台阶上下来,停在他旁边。
“有件事跟你说。”
他把烟拿下来:“嗯。”
“最近有人在查你。”
他没动。烟灰在他指间积了半截,没掉。
“谁?”
“不知道。”林若诗看着巷子里的路灯,“我有个朋友在证券公司,前几天跟我提了一嘴。有人调了你的认购证交易记录。”
刘南生的烟停在半空。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查什么?”
林若诗转过头来。路灯在她眼睛里照出两点冷冷的光:“查你怎么每次都买对。”
血凉了半截。他把烟叼回嘴里,吸了一口,烟雾在夜风里散得很快。打火机在他手里拧了个来回,没响。
林若诗继续说:“那个人很仔细。你每一笔买入的时间、价格、卖出时间,列了一张表。从1990年到现在,你进进出出那么多次——没有一笔亏的。”
“朋友原话,”她补了一句,“‘这要不是运气,就是见了鬼。’”
刘南生把烟拿下来,指甲掐进掌心。他过了很久才开口:“你朋友……还给了什么信息?”
“没有更多了。”林若诗摇头,“但我提醒你——证券公司的消息传得快。你买对一次是运气,买对二十次,就是问题。到时候扑过来的苍蝇,比你能想到的多。”
她往巷子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你难道不想过,别人是怎么看你的?”她没回头,声音在秋夜的风里很平,“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每一次都能踩在点子上。你觉得他们会怎么解释这件事?”
她走了。脚步声在巷子里远了。
刘南生没有马上去停车场。他绕到公司后楼梯,上了天台。
深圳的夜景铺在脚下。大片大片的工地,探照灯和霓虹灯交错,远处国贸大厦的楼体灯光在夜里像一根斜插的火柴。和他1990年1月趴在火车站铁栏杆上看到的那片灯光,好像一样,又好像不太一样。
他从口袋掏出烟盒。里面装的是一张折过的纸,从深蓝色笔记本上撕下来的。他借着路灯把纸展开,上面写着他记得的、还能用的事情。字迹很挤,好几条已经划掉了。没划掉的,剩七条。
七条,每一条后面都用圆珠笔画着一个小括号,括号里是一个数字——他给每条记忆估的“剩余使用次数”。
三个写着“1”,两个写着“2”,两个写着“3”。
他盯着那排数字看了很久。下周见惠东来的陈老板,要用掉一个“3”。用完这一次,就少一次。
有人在看他的每一笔。他提醒自己。以后不能再用以前那种方式露出来了。他想起饭桌上赵凯说的“干一票大的”,笑了笑。干一票大的——能不能活到明年春天,先把龙岗这块地换成现金再说。
他折好纸,重新放回烟盒,把烟盒塞进贴身口袋。楼下停车场里,那辆夏利的引擎声已经远了,换成一辆货柜车轰隆隆驶过,压过路面上一道积水,溅起的水声在楼下面砸了一下,又没了。
他站在那儿,指腹隔着布料按了按胸口的烟盒。
七条。里面的数字还会变少。谈完那单,就只剩六条了。而账上那个窟窿,还在等着他拿一条命去填。
他转身下楼。声控灯亮了一盏,又暗了一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