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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1993:风口之上》

第37章 · 开工

日头还毒。工地上的铁皮围挡晒得烫手,摸一把,指尖发疼。1992年9月的深圳,酷热还没有退场的迹象。

新工地的围挡刚立起来两天,白漆字“南生实业·福田二期”刷在铁皮上,油漆味还没散尽。挖掘机在场地东侧挖基坑,柴油机的黑烟直直往天上冲,翻起来的湿土堆在坑边,晒了半天,表面发白。场地里的浮土很厚,人走进去,鞋面没过一层灰,干燥得像碎纸屑。

老徐蹲在水泥垛旁边,已经好一会儿了。

刘南生站在围挡阴影里,看老徐用指甲盖抠开一袋水泥的缝线,捻了一把灰,在手指间搓了搓。又低头闻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走到垛子另一侧,弯腰,又抽出下面一袋,同样抠开,捻开,搓,闻。赵凯站在刘南生旁边,嘴里叼着没点的烟,眯着眼看老徐的动作。

老徐把那袋水泥踢回垛里,走到刘南生面前。他把手里的灰拍掉,两指之间留下一道白印子。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天食堂吃什么菜:

“刘老板,这批水泥,谁定的?”

“我定的。”刘南生说,“华东建材,洪老板。价格比市场低两成。”

“低两成。”老徐重复了一遍,没接下去。他弯腰把第一袋水泥拎起来,掂了掂,“你知道425水泥一吨多少钱?”

“知道。”刘南生报了个数。那是洪老板给他的报价,比市场价低了不少。

“那你知道,用这个标号的水泥盖楼,三年后什么结果?”老徐把那袋水泥往地上一放,蹲下来,摊开手心给他看那撮灰,“颜色偏白,搓起来有粉感,手上留细末。真425的水泥,搓出来是涩的,带沙粒感。你闻闻,这个灰没那股土腥味。”

刘南生蹲下来。他也捻了一小撮,拇指和食指一搓。果然,粉感,轻,像面粉。他凑近闻了一下,只闻到一股淡淡的石灰味,没有老徐说的那种涩。

“这个厂的水泥标号不够。”老徐把手心的灰吹掉,站起来,“你用这个盖房子,三年后开裂。”

刘南生愣在那里。

华东建材。这个名字在他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洪老板,圆脸,嗓门大,前世1994年被报纸点名——一批楼盘的楼板开裂,水泥标号造假,闹得很大。他记得。他选这家,就是因为它便宜,而且他算过一笔账:1994年出事。现在是1992年,中间隔了两年。主体结构完工绰绰有余,等那批楼开裂的时候,他的房子已经封顶了。他不会用它的水泥用到那时候。

这笔账,他算了不止一遍。

老徐刚刚捻了两把灰,就告诉他:这家厂,现在就在造假。

不是1994年。现在。

刘南生看着地上那袋水泥。缝线被指甲盖抠开了,灰白的粉末从破口漏出来,落在浮土上,几乎看不出分别。他的手伸进裤兜,摸到红梅烟盒。烟盒纸的棱角硌着指腹。他想起自己昨天还在笔记本上,给华东建材打了一个勾。

他的记忆里只有“1994年出事”这个标题。没有这家厂从哪一年开始掺水。没有它卖到深圳的每一批货是不是都这样。“1994年出事”——那是被人发现的一年,不是开始的一年的。他把发现的时间,当成了开始的时间。

他以为他知道。他其实连一袋水泥都分辨不出来。

挖掘机在不远处轰隆隆地响,脚下的地面一颤一颤的。赵凯在旁边看了他一眼。那是赵凯熟悉的沉默——刘南生脑子里正在发生什么,脸上却什么都没有。赵凯没开口,把目光移开,去看那袋水泥。

老徐站在一边,没有催。他弯腰把抠开的水泥袋拎起来,打算放到一边,不让它和好料混在一起。

“换。”刘南生说。

老徐站住了,回过头。

“换哪家?”

刘南生张了张嘴。他脑子里闪过几个名字——都是前世记忆里“没出过事”的建材厂。但今天之后,“没出过事”这四个字,他还能信多少?他没底。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停了两秒。

“你定。”他说,“你是专业的。”

老徐看着他。这一眼不短。

老徐干了二十几年工地,跟过国营单位,跟过私营包工头,跟过香港来的投资客。没有一个老板把材料的决定权交出来。材料是钱,是利润,出了事,还是背锅的人。那些老板嘴上说“你看着办”,等真出了岔子,第一个翻脸的就是他。

刘南生的表情很平。没有试探,没有客套,没有“你有什么想法说出来参考参考”的架势。他就是站在那儿,承认自己不懂,然后把决定权递过来。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站在一片扬灰的工地上,说他不懂水泥。

“行。”老徐说,“我明天去宝安跑一圈,老关系,标号实打实。回头把报价单拿给你看。”

“不用给我看。”刘南生说,“你验过就行。”

老徐又看他一眼。这一次他没说行不行。他把那袋水泥扛到肩上,朝材料堆走过去,步子很稳,水泥袋在肩上几乎没有晃。

赵凯凑过来,压低声音:“真让他定?”

“嗯。”

“他要是中间伸手呢?”

刘南生蹲下来,从那袋水泥的破口里又捻了一小撮灰。他搓了搓,把灰从指缝里漏下去,站起来拍了拍手:“他要是中间伸手,就不会蹲下来抠这袋水泥。”

“那倒是。”赵凯想了想,又说,“今天你不在场拍板。”

“拍不了。”

“什么?”

刘南生没重复。他朝水泥垛那边看了一眼。老徐已经走回材料堆,把那袋水泥单独放在一边,又弯腰检查旁边另外的几袋。日头照在他背上,汗衫湿了一条。

阳光从西边照过来,围挡的影子拉长了。刘南生往前走了几步,走到基坑边沿,脚下的新土表面晒得发白,底下一踩就陷。他沿着边沿走了一圈。将来这里要立起一栋楼。他站在边沿,低头看着坑里翻出来的泥,履带压出一道道深沟。太阳晒着他的后脖子,热。他把红梅烟盒掏出来,抽出一根点上。烟吸进去,过肺,再吐出来,灰顺着热风往东飘。

他抽完那根烟,在鞋底按灭,掏出深蓝色笔记本。翻到写供应商名单的那一页。华东建材的名字旁边,昨天新打的对勾,墨迹还没干透。他把圆珠笔拔出来,笔尖抵在纸上,停了很久。

然后他画了一条线,把那个勾划掉。在名字旁边写了一个字。

错。

他盯着那个字看了一会儿,像是要确认自己没有写反。然后合上本子,放回兜里。烟盒在另一边裤兜里,方方正正地硌着大腿。

他走回夏利那边。赵凯已经坐在驾驶位上,一只手搭着方向盘。刘南生拉开车门坐进去,关上门。空调出风口吹出热的风,车厢里一股塑料座椅被晒过的气味。

“回公司?”赵凯问。

“回。”

车沿着泥路往外开。灰尘在后挡风玻璃后面扬起来,模糊了围挡上那排白字。到了一个红绿灯路口,赵凯忽然开口:

“老徐今天那话,你怎么看?”

“哪句?”

“三年后开裂。”

刘南生看着前面的路。1992年9月的深圳,街上最多的是自行车,偶尔有摩托车突突突地窜过去,空气里混着尾气和海水的咸味。他说:“他说得对。”

“你不像以前了。”赵凯说。绿灯亮了,他挂挡,车往前一窜,“以前你会说,你信我一次。”

“以前我说信我一次,是因为我确实知道点东西。”刘南生说,“今天我不信我自己。”

赵凯没接话。他的眼睛看着路,右手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又敲了两下。过了好一阵,他说:“你记不记得我跟你说过,你指路,我走?”

“记得。”

“以后有些路,”赵凯看了一眼后视镜,“得让别人走了。”

刘南生没有回答。夏利驶过路口,树影一段一段地滑过车窗。他把车窗摇下来一点,风灌进来,带着九月的热和尘土味。

当晚。工地板房。

老徐刚洗过脸,水珠从头发梢往下滴。他坐在板房门口的小马扎上,手里夹着一根好烟,刚点上。赵凯从围挡那边走过来,碎石地在鞋底下咯吱咯吱响。他走到老徐旁边,也蹲下来,给自己点了根烟。

两个人对着工地的方向沉默了一会儿。工地上停了夜,挖掘机卧在基坑边,像一头歇下来的铁兽。探照灯白花花地照着翻开的泥土,浮土在光柱里慢慢地飘。

“老徐。”赵凯说,“明天看料,带上我。”

老徐点头,抽了口烟,没说话。

过了很久,老徐把烟灰弹掉,开口了。他没看赵凯,眼睛望着那排探照灯:

“你这个老板,到底靠什么判断?”

赵凯抽烟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把烟拿下来,弹了弹灰:“不知道。但从来没错过。”

老徐转过头来,一字一顿:“今天错了。”

赵凯没有立刻接话。烟在他指间烧掉了一截,烟灰很长,没有弹,落在指缝里。探照灯的光扫过两个人的脸,又转走了。远处传来一声狗叫,很短,被风带走了。

赵凯把烟灰弹掉,声音低下去:

“对。今天错了。但他认了。”

他把烟叼回嘴里,嚼着烟蒂,隔了一会儿补了一句:

“你见过几个老板,能当场认错的?”

老徐没回话。他把烟头在鞋底碾灭,站起来,弯腰进了板房。板房门在他身后关上,铁皮发出一声闷响。电风扇隔着门板呜呜地转。

赵凯蹲在原地,把烧到尽头的烟屁股从嘴里取下来,捏在指间,看着它冒完最后一缕烟。他望着工地那片白花花的探照灯,灯光照在翻开的泥土上,像一张铺开的白纸,上面一个字还没有写。

他把烟头掐灭在手心,站起来,往夏利走去。车门打开,引擎发动,车灯亮起,照出工地门口那条坑洼的泥路。

今天错了,是小事。

麻烦的是——账上那个窟窿,不会等他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