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圳的太阳白得发烫。1992年8月。
早上九点,罗湖口岸旁边的快餐店已经坐满了人。塑料桌布上压着酱油瓶和辣酱罐,一台吊扇在天花板上嗡嗡转,扇叶把热气搅成浑的。刘南生穿一件蓝灰短袖衬衫,坐在靠门的位置。衬衫是前天新买的,领口还硬,扎脖子。他手边放着一瓶没开的汽水,标签上那层细密的水珠往下淌。
赵凯站在门口没进来,冲他比了个手势:人在路对面,在买烟。
隔着玻璃门,刘南生看见了老徐。
四十五岁上下,短袖白背心外面套一件旧军绿工装,袖口卷到肘弯,露出小臂上一道浅白色旧疤,像是被钢筋划的。脚上是一双解放鞋,鞋底磨得很薄,走路的姿势有点跛,左腿拖着右腿走。他在街对面的烟摊跟前蹲下来,挑了一包烟,拆开,点了一根,然后朝着快餐店这边走过来,脚步不急。
他推门进来时,店里的吊扇刚好把那股烟味卷到刘南生这边。老徐自己拉开对面椅子坐下,椅子腿刮着水泥地,吱一声。
他看了刘南生一眼。上下扫了一遍,视线从脸到衬衫到桌面那瓶没开的汽水。
“你就是赵凯说的那人?”
“是。刘南生。”
老徐吸了一口烟。烟是红梅,三块钱一包。他吐烟的时候下巴朝刘南生了抬:“赵凯说他有个老板想找我干活。就你?”
“就我。”
“你多大?”
“二十一。”
老徐笑了一声。笑声从鼻子里出来,像一根弦从中间折了一下。他把烟搭在烟灰缸边上——缸里不知谁留的半缸水,烟头滋一声响。
“我儿子都比你大。”他说,“你凭什么让我跟你干?”
刘南生没有立刻答。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腹上有圆珠笔磨出来的茧,在掌心里搓了一下。
“徐哥,你今年四十七。”
老徐眼皮动了一下。
“你在省建二公司待了十二年,从施工员干到项目经理。你手上的项目一共十一个,最长的用了三年,最短的八个月。没有烂尾。你走的时候,项目结算的账还在你抽屉里锁着,你把它交给了交接的人。”
老徐把烟拿起来,又放下。他没有说话,但刚才那句“凭什么是你”的调子已经低了下去。
“你被裁的时候,”刘南生说,“公司给你八千块补偿。你干了十二年,八千块。你觉得公平吗?”
快餐店的热气突然安静下来。隔壁桌一个小孩把勺子掉在地上,哐啷一声,他妈弯腰去捡,嘴里骂了一句。吊扇依旧在头顶转,把空调吹不动的热风刮成一层又一层的膜,糊在人脸上。
老徐看人的方式变了。他不再看刘南生的年纪,他看他眼睛下方那块皮肤上细密的汗珠,看他说完话之后嘴唇闭合的方式,像一个从来没有在工作中被人动过手脚的人,忽然听见有人把他伤疤的纹路原原本本描了出来。
“你查过我。”他说。
“嗯。”
“赵凯让你查的?”
“我自己查的。”
老徐沉默了一会儿,把烟屁股在烟灰缸里碾灭。他伸出一只手,指甲里嵌着洗不干净的水泥灰,粗粝的手掌覆在桌面塑料布上,拇指轻轻扣了两下桌面。
“查我有什么用。”他说,“你查过我,应该知道我在单位里最后一年被调去管仓库。我一个做项目的去管水泥袋。你知道那种日子。”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老徐的声音高了起来,半个快餐店的目光都转过来,他又压了下去,“你二十一岁,坐在这喝汽水。你知道被人从一个位置挪到另一个位置,工资不动,脸面掉一地是什么滋味?”
刘南生看着他。那瓶汽水始终没有打开。他把水瓶往老徐那边推了推。
“徐哥,我跟你讲实话。”
老徐不接饮料,但是眼睛看着瓶子,又看着刘南生。
“我不跟你谈理想。我跟你谈钱。你跟我干,底薪是你在国企的三倍,项目提成另算。我不拖欠——因为我自己被拖欠过,我知道那是什么滋味。”
“你被拖欠过?”
“前世——”刘南生说到一半,身体里像有一根线忽然被扯紧。他的声音没有断,只是往下滑了一截,换了两个字,“——以前。打过工,被欠过。”
老徐没有问他以前是什么时候。他盯着刘南生看了几秒,像是要在他脸上找出一个谎言的破绽。他找了一阵,什么也没找到。他把脸别开,望向窗外。马路对面有一辆自行车载着一筐青菜骑过去,后座歪了歪又稳了。街边的音像店门口挂着一块小黑板,粉笔字写着新到的港版磁带。
“三倍底薪。”老徐回过脸来,声音平稳了很多,像在算一笔账,“你什么项目给我做?”
“一栋六层楼的住宅。在宝安那边,地基已经验过了,图纸下个月进场。”
“地皮谁的?”
“我的。”
老徐眉毛挑了一下,没有压制住。“宝安的地皮现在是……你那个位置,离哪条路近?”
“西乡路口。往里走三百米。”
老徐的手在桌面上停住。刘南生看见他拇指的指甲在桌沿上掐了一下,掐出一层白,又松开。那是常年做造价的人的习惯,心里在算数时,手会动。
“六层,标准砖混结构,我大概知道什么造价。”老徐说,“你资金盘子多大?”
“这个你不操心。”
“我凭什么不操心?我去了工地,材料商找我,工人找我。你资金链断了跑路,剩下被堵门的人是我。”
刘南生从裤兜里摸出两个东西,把其中一样放在桌上。是一张存折。他打开,第一页上有几行数字,蓝色的钢笔字,盖着银行的章。折页旁边有一张小纸条,上面是手写的数字。
“你看看吧。”
老徐没有伸手去拿存折,他先看那张纸条。纸条上的字用圆珠笔写的,横平竖直,很认真。数字是按项目拆开的:建材、人工、机械、水电、食宿、杂项。每一条后面标注着大概的百分比,末了有一行总数。
他看完,把纸条还给刘南生。
“你算过。”
“算过三遍。苏会计帮我算了两遍,我自己算了一遍。”
“苏会计是你媳妇?”
“同事。”
“没结婚?”
“没有。”
“二十一岁,没结婚,做房地产。”老徐靠在椅背上,胳膊交叉抱在胸前,像要跟这个场景拉开一点距离,“你家里给的?”
“我家没钱。”
“银行贷款?”
“不是。”
“那你钱哪来的?”
刘南生低下头。他看着桌面上那张纸条边缘被手指捏过的地方,边缘起了毛。他想了想,没有绕弯子:“我之前做了一票生意。赶上了,赚了些。又买了一块地,地价涨了,出了手。现在手里有现金,还有这块地。”
老徐拿起存折翻开。他看了一会儿,又合上,推回刘南生面前。
“这个数目,够是够,但压得很紧。”他说,“一边施工一边卖楼花的话,你要保证工程进度不拖。拖一天,资金就死一天。我说句不好听的——你这个岁数,开过几次工地?”
“没有。”
“没有?”
“我以前在工地干过活儿。”
老徐哼了一声。“干活和开工地是两码事。你让一个搬砖的去管图纸,图纸它能自己跟我讲话吗?”
刘南生没有被他这句话呛住。他反而身体往前倾了一点:“所以我来找你。”
老徐不说话了。
“我开不了工地,但你可以。”刘南生说,“你手里攥了十二年的东西——管人,管料,管工期,管那些图纸和验收单——这些东西你丢了可惜。”
老徐把烟盒拿出来,抽出一根新的,在桌上墩了墩。他没有点上,只是拿烟在指间转来转去。
“你就没想过,我是被裁下来的。出来的人,总归有一些原因。你不怕我是那种……有问题的人?”
“我问过你们的账房。”刘南生说,“他说是政策性的,上面文件压下来,刚好卡在你们那一批。”
老徐的手停了下来。“你还去问了账房……老周?”
“去了一趟。他说你管仓库那年,发料没有错过一笔数。他说你是被浪费掉的。”
老徐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那根烟。烟被他把玩得有点软了。他抬起头,看着刘南生,嘴唇动了动,像是要开口,又没有发出声音。
隔壁小孩已经吃完收拾,跟着他妈走出门去,玻璃门合拢时带起一阵热风。刘南生的衬衫衣领在他低头时已经被汗浸透了一层,贴在颈侧,能感觉到布料和皮肤之间粘着的潮气。
“试三个月。”老徐终于说。
刘南生的心跳跳了一拍,但脸上没动。
“三个月不签合同。我干,你发工资。我要是觉得你不行,随时走。你这边要是觉得我不行——”
“你觉得我会觉得你不行?”刘南生问。
“这个说不准。”老徐把烟搁回耳朵上,撑了一下桌面站起来,“我说话难听,写报告也写得直,不会往领导喜欢的方向拐。可能你听了不舒服。”
“我不需要好听的话。我需要进度表上每一个数字是真的。”
老徐站了一阵,重新打量他。快餐店的吊扇扫过一圈,把桌面上那片塑料布吹得鼓了一下,又落下来。老徐伸出右手。
刘南生以为他要握手,也伸出手。但老徐没有握,他往刘南生的掌心里放了一样东西。是那个没抽的新烟盒,红梅。
“你先揣着。”老徐说,“我还不知道你行不行。但我把你这盒烟收下了。”
他把刘南生面前那瓶从头到尾没打开过的汽水拿起来,拧开瓶盖,仰头灌了一半,放下,瓶身水珠在他掌心里印了一圈湿痕。
“我先去宝安看看你那块地。”他说,“后天下午。你带我走一圈。”
“我陪你去。”
老徐看着他,没有拒绝。他偏过头,朝门口走出两步,又停住,没有回头,只把话丢过来:
“你刚才说前世那两个字——你嘴瓢了。”
刘南生的手停在桌面那盒红梅烟上。
“不过我不在乎。”老徐推门出去了。门框上的风铃响了一声,闷热的空气扑进来,又被他带出去。玻璃门合拢,隔着门,他弯腰点了一根烟,朝路边的公交站走过去了。他没有回头看。
刘南生坐下来,把烟盒拿起来,在指尖转了一圈。崭新的烟盒,捏着能感觉到里面烟支整齐的排列。
赵凯从门口的公用电话亭边走过来,拉开椅子坐下,脸上带着笑。他看了看老徐走远的背影,又看了看刘南生掌心里的红梅烟盒:“成了?”
“试三个月。”
“他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
“那你怎么说服的?”
刘南生把烟盒揣进裤兜,站起:“走。回去。”
他们出了门,沿着街往停车的地方走。八月的太阳晒得沥青路面发软,鞋底踩上去是一种黏糊糊的触感。赵凯走在他旁边,步子比平时慢。
快走到车旁边的时候——一辆旧白色夏利,停在路边梧桐树荫底下——赵凯忽然开口,语气轻得像在说一句闲话:
“你刚才差点说前世。”
刘南生的步子没有停。他走到车门边,拉开门,坐进副驾,赵凯坐进驾驶座,把钥匙插进去,没有拧。
车厢里闷热。空调出风口吹出一点热的风,空气里混着塑料座椅和汽油味。
“我知道。”刘南生说。
“你以后注意。”
“嗯。”
赵凯没有点火。他一手搭在方向盘上,侧过脸来看着刘南生:“南生,你变了。以前这种事你让我来。”
“我不能永远让你来。”
“为什么?”
刘南生把脸转向车窗。窗外是深圳1992年8月的街道。那棵梧桐树的叶子耷拉着,路对面一个穿花裙子的小孩蹲在冰柜前挑雪糕。他想起一些不必跟任何人讲的事情,声音平平的:
“因为你有一天会不在。”
“我什么时候——”
“你胃出血那天。”
赵凯的手从方向盘上滑了下来,落在膝盖上。车厢里安静了几秒。空调的风吹过来,赵凯把车钥匙拧下去,引擎突突响起来,震动从座椅底下传上来,闷热的车厢终于有了凉意。他挂上倒挡,方向盘打满,车从树荫下滑出去,汇入街上的车流中。
他没有再说话。刘南生也没有。红梅烟盒装在裤兜里,方正的一小块,隔着布料硌着大腿外侧,像一枚还没投出去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