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目录← 书库探奇玩新 首页
《重生1993:风口之上》

第35章 · 红线

白铁皮牌子被太阳晒得发烫,上面用红漆写着四个字:南生地产。深圳的七月,热得像把人按进一盆温水里。1992年,下午三点,宝安一栋三层旧楼的二楼,牌子是赵凯找人焊的,字歪,但够大,隔一条街都看得见。

办公室里坏了一根日光灯,剩下那根一直嗡嗡响。窗玻璃晒得发烫,水泥地面返潮,脚踩上去有黏感。电风扇在桌角摇头,转出来的全是热风,把发票吹起一张,又落回桌面。

刘南生面前摊着一本账本。第三行,老周那笔借款,本金后面跟着一串加出来的利息,今天又多了一天。上午在宝安酒楼跟黄老板签的那份意向书压在桌角,墨迹干了,定金还没到账。黄老板的太太在包厢里剥了一盘荔枝,一直笑着让他们多吃几颗——签字的时候她半个字没提钱的事。

老周该来了。刘南生把账本第三行又看了一遍。圆珠笔帽在拇指上顶了一下,咔。

门口有人敲门。赵凯的声音隔着门板:“刘哥,有人找——她说认识你。”

刘南生把账本合上:“进来。”

门推开,一股洗发水味混着汗味先飘进来。苏小暖站在门口,碎花连衣裙洗得发白,后背洇出一块深色汗印。手里攥着一个帆布包,包带被她捏得发皱,像攥了很长一段路。她看见刘南生,嘴角弯了一下,又收住。

“刘南生。”她说,“我来应聘的。你们招文员对吧?”

刘南生没有问她怎么找到这里。她到深圳,投奔任何一个在深圳的熟人——她只认识他。他把椅子拉出来:“坐。喝水吗?”

“不用。”苏小暖坐下,把包放在膝盖上。指甲剪得很短,指节上一圈淡白的茧。她开口说,“镇中学出事了。”

“什么事?”

“开发区征地提前了。”她说,“学校旁边那块地被划进去了。图书馆刚好在红线外面,没有动。但学校要搬迁。”

刘南生的手停了一下:“图书馆还在?”

“在。墙根有点潮,书都码得好好的。上次回去,我一本一本翻过。”

“那就好。”

她顿了一顿,声音放轻了一点:“老师要分流。他被分到乡下去了。我不想跟他走。”

窗外的蝉突然叫起来,又尖又长,好像要把整个夏天都喊进屋里。刘南生不知道该说什么。读书的时候她坐他前两排,纸条从桌面滑过来,有时候画一只圆脸,有时候写一个“加油”。那些事隔着好几年,在这儿不好提。他伸手摸了一下衬衫内袋,烟盒纸隔着布,硬硬的,贴着他的心跳。他按了一下,收回手,向里间喊:“林小姐——”

里间的门开着。林若诗坐在桌边,面前摊着一份意向书复印件。她上午来的,赵凯说格式林小姐送过来,她送完没走,在帮刘南生核黄老板合同的错漏。听见喊声,她抬眼,没有起身。

“你会打字吗?”林若诗问。

苏小暖点头:“会。在学校,学期成绩单都用打字机打。”

“会做表吗?”

“会。工资表、课表,每个月都做。”

“能加班吗?”

“能。”

林若诗放下钢笔,起身走出来。她没有看苏小暖的脸,先看她的手——指节上的茧,是握粉笔留的,指甲缝干净。再看鞋,布鞋,洗得发白,鞋跟内侧磨出一圈毛边。最后才看她的脸。看得很短,很快,像在清单上勾掉三个选项。

“她合适。”林若诗对刘南生说。她看了刘南生一眼,那一眼多停了一秒,什么也没说,转身回里间去了。

刘南生点头,转向苏小暖:“今天能上班吗?”

“能。东西都在包里。”

他给苏小暖指了靠窗的桌子,从柜子里抽出一摞合同:“按编号排一下,不着急,明天下班前弄完。”

苏小暖坐下来,把包放在桌腿边,圆珠笔、尺子,摆成一条直线。她翻开第一页,纸页哗啦响了一下。

“刘南生。”她忽然说,“你那个公司,为什么叫南生地产?”

他没想到她会问这个:“……名字是我起的。随便起的。”

她没有追问,低头翻到第二页。

下午四点出头,走廊里传来皮鞋声。不是赵凯——赵凯穿胶底布鞋,声音闷。这个皮鞋声很重,几步一停,停在大门口。门框被一个影子挡住,带进来一股烟味。

“刘老板。利息今天到日子了。”

老周。四十多岁,肚子把短袖衬衫撑得很紧,下摆塞进裤腰。他走进来,拉开刘南生对面的椅子坐下,黑提包往桌上一磕,锁扣哐的一声。

刘南生没说话。手放到桌面下,隔着衬衫按了一下内袋——硬的,还在。他收回手:“宽限三天。月底前——”

“月底前。”老周重复了一遍,把烟头丢在地上踩灭,“上回你说一个月,我宽了一个月。上回你说地快好了,我信了。你现在跟我说月底前——拿什么付?”

他伸手翻开账本。看到第三行,看了一眼那个数字,又推回去。一根手指在账页上点了点:“你账上能动的钱,超不过这个数。”

刘南生没看那根手指。他拿起圆珠笔,笔帽顶在拇指上,咔,咔。

隔壁桌翻合同的声音停了半拍。

“三天。”刘南生说。

“三天后连本带息。”老周站起来,从耳朵上取下一根没点的烟,“你那个地,要是真涨了,我还能再缓你。要是没涨——”他拎起提包,走到门口回头,“你还有这张桌子,还有这台电风扇。你自己掂量。”

皮鞋声下了楼。楼下摩托车发动,突突突,开远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电风扇咯噔响了一声,又转起来。日光灯继续嗡嗡响。刘南生盯着账本第三行,那个数字被下午的斜阳照出一道影子。

“刘南生。”苏小暖的声音从隔壁桌传来,“我没偷听。但他说话,整层楼都听得见。”

“嗯。”

“那个人是放贷的?”

“……算是。”

她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刘南生听见她站起来。然后是暖壶开盖的声音,杯子碰桌面的声音。一杯白开水放在他手肘边。玻璃杯外面凝了一层水汽。他抬头,她已经回到自己桌上坐下,低头看合同,没有看他。

他没有喝。把那杯水往桌里挪了挪,站起来,走到窗边。

抽屉里那张深圳地图展开。红笔圈了几处——开发区的规划红线,他押给老周的那块地,还有镇中学的位置。他拿尺子比了比红线到他那块地的直线距离,指头停在地图上一个地方,停了几秒。然后他拨了一个电话。规划局一个熟人留的号码,接电话的是男声。

“我是刘南生。开发区的征地范围公示了没有?我听说提前了。”

听筒那边说了什么。刘南生嗯了一声,眉头没有展开:“知道了。谢谢。”

挂了电话,他站了一会儿,把地图叠好,锁回抽屉。三个月。红线画到那块地上,政府收地,补偿款就能填老周的窟窿。画不到,就只能赌地价跟着开发区涨。他坐回桌前,翻开账本,在第三行下面画了一条线,写了一个日期——十月的第一个星期一。笔尖悬在那里,没有落下去。

那杯白开水放在桌角,水汽已经散了。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温的,没有味道。他把杯子放回去。

窗外天黑得慢。七点,天光还亮着,办公室里只剩下他和苏小暖。日光灯的嗡嗡声在这时候显得格外清楚。

苏小暖把排好的合同一摞一摞放进档案盒,橡皮筋扎好,拍了拍手。刘南生看了一眼档案盒——就一下午,那摞合同全排完了,编号从001到084,整整齐齐竖在盒子里。比他预期快了整整一天半。

他问:“弄完了?”

“嗯。有两份日期倒了,我按原件的红章排的。你过一遍。”

“好。”

她站起来,把圆珠笔收进包里,走到门口,停住了。

“刘南生。”

“嗯。”

她站在门框里,半边身子在最后一点夕光里,半边在灯影里。帆布包带被她捏着,转了一截:“你欠那个人多少钱?”

“……你不用管。”

“他看你的眼神,”她说,“像看一个欠债的。”

“我确实欠他。”

“那你打算怎么还?”

“三个月后。”刘南生说,“地涨了,就能还。”

“如果没涨呢?”

刘南生没有回答。他捏着圆珠笔,笔帽在拇指上转了一圈。楼下小卖部的收音机换了台,沙沙响了两声,播起晚间新闻。主持人念了一句“深圳特区”。

苏小暖没有追着要答案。她把包带理好,往楼梯口走了一步,又站住。

“我在镇上的时候,听人说征地补偿款年底前要到位。”她没有回头,声音被傍晚的热气泡着,闷闷的,“你那块地,在红线里吗?”

刘南生看着她后脑勺上那根新扎的马尾:“还不确定。”

“我同学在乡政府办公室。”苏小暖说,“要是他有消息,我帮你问。”

“不用。”

她没有争。她往楼下走了一步,又停住。这次她回过了头。门框里的光线照着她半边脸,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楚。

“你那个烟盒纸——上面写的东西,是不是都会发生?”

刘南生的手停住了。

“你每次做决定之前,都会摸一下口袋。”苏小暖说,“那个人来的时候你摸了。下午你打电话之前摸了。刚才我站起来要走,你也摸了。那个口袋里——是不是有什么东西?”

她没有等他回答。她转身下楼,脚步声一步一步,踩在水泥台阶上,远了。

刘南生站在桌边。他把手伸进衬衫内袋,指腹碰到烟盒纸的边角。没有拿出来。

账本还摊在桌上,第三行下面那个日期旁边,笔尖悬着,始终没有落下去。

他重新拿起笔,在第三行旁边,把老周今天那句话原样记下来。

写完,他在那行字下面画了一道横线。这一页,从此只有他自己看得懂。

他想了想,把那一页折了一个角。

他走到窗边。天暗了一半,楼下的蝉叫最后一遍。西边还剩一条亮,贴在楼缝里。

抽屉重新打开,地图取出来,尺子压上去,从红线到他那块地的边角,两公里零三百米。

这个数,他量过很多遍。今晚他在那个边角上,用红笔点了一个点。

然后他拨了第二个电话。还是那个号码,还是那个男声。

“我,刘南生。再问一句,红线调整,程序走完了没有?”

听筒里说了什么。他没有说话,听完了整句。那头问,还有别的事吗。他说,没了。

“好。先这样。”

他挂了电话。烟盒纸从内袋里拿出来,就着窗外最后一点亮看了一遍。

看完,把纸折回原来的折痕,放回内袋。烟盒纸贴在胸口,纸角硌着肉。

他的手抬起来,又放下。这次,他没有碰那个口袋。口袋边上,还留着下午那支圆珠笔磨出的蓝印。

但她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