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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1993:风口之上》

第34章 · 烟盒纸上的名字

深圳宝安。1992年6月,太阳把铁皮屋顶晒得脆响,隔一会儿就咔一声,像有人蹲在屋脊上锤铁皮。黄老板站在厂房正中间,仰头看了一圈,皮鞋上落了半层灰。

赵凯提着两瓶汽水,靠在柱子上。瓶身出水,顺着他指缝一滴一滴往下掉,在水泥地上洇出两小滩。

“层高几多?”黄老板问。

“四米二。”赵凯接话,“实用面积五千二,楼梯和厕所都翻新过。水电已经入户,接上就能开工。”

黄老板不接话。他绕着承重柱走了一圈,五十出头的人,步子稳稳的。走到墙边,他用手指在混凝土上蹭了一下,举到眼前,捻了捻灰。然后他抬头看屋顶的桁架,看了很久。

刘南生站在卷帘门的阴凉里,没进去。

“刘生,”黄老板头也不回,“你进来。站那么远,怎么谈生意。”

刘南生走进来。铁皮屋顶把整个上午的热都蓄住了,空气像一块湿布捂在脸上。他在黄老板身边站定,鞋底粘起一层薄灰。

黄老板掏出一支钢笔,在名片背面写了个数字,推过来:“这个数。一次性付清,我这几日就能转账。”

刘南生低头看了一眼。

那个数比市面价高了一成。赵凯在柱子边站着,他看见那个数字了,他的肩膀不自觉地动了一下,又压住了。

刘南生把名片推回去:“这厂房不卖。”

黄老板的手悬在半空。

“我大老远从香港过来,”他慢慢直起身,“你叫我看。我看完了,出价了,你现在跟我说不卖?”

“我没叫您来买。”刘南生说,“我叫您来看。”

黄老板的脸沉下来:“你玩我。”

“我跟您说的是租。”刘南生的声音比黄老板还低,“先租后买。您看这样行不行?”

赵凯在柱子边咳了一声,嗓子发紧。

黄老板盯着刘南生看了一会儿,又看了看赵凯。他笑了——笑得很冷:“我姓黄的开了二十年厂,头一回见识这么谈生意的。”

“您开厂二十年,成本里最大那块是什么?”

“人工。”

“从香港搬到宝安,人工省多少?”

黄老板不说话了。他当然算过这笔账。从香港搬来宝安,人工能省一半还多。他盯着刘南生,像在看一杆秤,掂量这个年轻人的斤两。

刘南生说:“您要买,就是一次性把钱压死在这块地上。现金变成砖头,砖头不能帮你发工资,不能帮你进原料,客户欠款的时候砖头也不能替你垫钱。可是如果我租给您——租金压到市面价的六成。头三年不变。”

“六成?”黄老板那只捻灰的手收了回去,“你图什么?”

“图您留下来。”

“我留下来,你赚租金。租金才几个钱?你一次卖给我,拿一大笔现金,干什么不好?”黄老板摇头,“我看不透你这笔账。”

“我刚才说了——现金放着是变不成砖头。可砖头放着,”刘南生顿了顿,“也变不回现金。您要是哪一天生意要挪,地要先卖出去。卖地快则半年,慢则一年。那一年里,您的机器泡在哪儿?”

黄老板沉默了几秒。

赵凯适时地开口:“黄老板,我们的想法是这样的——您看,港资厂这几年往深圳搬的越来越多,您在这儿把厂子做起来,旁边配套的注塑、印刷、模具,都会跟着往这儿扎堆。不瞒您说,我手上还有三家港资厂在考察,都等着看第一家的动静。您先进来,租金比谁都低,到时候配套商是跟着您的生意来的,这就是您的地利。”

黄老板把赵凯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他转向刘南生:“你在深圳,多少年了?”

“两年。”

“两年。”黄老板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语气里说不出是轻蔑还是感慨。他推开汽水的拉环,喝了一口,汽水气泡在嗓子里炸了一下。他把罐子放在窗台上,“你说先租后买。那我问你——押金呢?”

“按金两按一上。”刘南生说,这个说法来自林若诗上次给他看的那份香港租房合同,“头期一个月上期,两个月按金。”

“三成。”黄老板还价。

“两按一上,这是香港的行价。您比我清楚。”

黄老板看了他一会儿,食指在名片背面敲了三下。铁皮屋顶又咔地响了一声,三个人都抬头看了一眼。

“得。”黄老板说,“两按一上,三年租约。但我加两条——第三年之后我有优先购买权;第二个,如果你们这片地有什么变化,你要提前告知我。”

“优先购买权可以写。地要是有变化……”刘南生顿了一下,“三年之内,这片我不会动。”

“你说了不算。”黄老板说,“你上头有没有老板?你这地,是你一个人的?”

“一个人的。”

黄老板眯起眼睛。他忽然笑了一下,不是冷笑,说不清是什么。

“刘生,我打听过你。”他收起笔,把名片塞回衬衫口袋,“你买卖认购证,买荒地,赌南方谈话——回回都赌赢了。你这双手,不像是二十一岁该有的手。可是我跟你说句实在话——”

他往外走。走到卷帘门的阴影边沿,停住了,没有回头。

“赌赢三回不难。第四回把赢的全吐回去的,我见了不知多少。”

他的声音在铁皮屋顶下闷闷地弹了一下。“你明天把意向书写出来。租金、年限、优先权、你答应的每一件事——全部写在纸上,白纸黑字。我拿回香港给我老婆看。”

刘南生说:“好。”

黄老板迈出门槛。阳光劈头盖脸砸下来,他眯着眼,甩下一句话:“别用烟盒纸给我写意向书。谈几十万的合同,你掏一张皱巴巴的烟纸出来,我老婆会在心里记你一辈子。”

赵凯憋着笑,跟到门口,递了一支烟过去,黄老板接了,头也不回地走向那辆黑色皇冠。

皇冠开走了,轮子在柏油路上碾出热乎乎的胎印。

赵凯回到厂房里,空了的汽水罐子被他捏扁,丢进角落的纸箱。他转身看着刘南生,脸上的笑收了。

“刚才那套话——租金六成、先租后买、优先权——你是进来之前就想好的,还是临场编的?”

刘南生说:“盘算过一半。”

“另一半呢?”

刘南生没说话。他摸了一下衬衫口袋。

“……说的时候,才想明白的。”

赵凯看着他,等了一会儿。见他不打算再说,赵凯把第二瓶汽水递过来。冰早化了,瓶壁上的水顺着刘南生的手背往下淌。

“你指路,我走。”赵凯说,“你想明白要多久,我等多久。”

刘南生没接话。他拉开拉环,汽水的气泡在舌头上噼里啪啦地炸。他喝了一口,很凉,凉到胃里。

赵凯走到门口,又问了一句:“你刚才有没有看见他看你的眼神?”

“没有。”

“我看见了。”赵凯的声音从外面飘进来,“他开始不信你。你说到‘现金变成砖头’的时候,他把那只手上灰拍掉了——那是他卸下来一点防备的意思。你这套东西是有用的。你自己信吗?”

刘南生没回答。他站在厂房中间,脚下那条影子被正午阳光挤成窄窄一道。赵凯的摩托车在门外发动了,突突突地在热空气里拖出一条尾巴。

厂房里安静下来。

他掏出烟盒纸。红双喜的软壳,已经被他拆开又叠上不知多少次,折痕深处发白,边角磨出了毛。他展开,上面四行字,被汗洇过,墨水洇开了边:

BP机。认购证。荒地。南方谈话。

每个后面画一个勾。四个勾,排成一列,像四道门,他全跨过去了。

可是门后面是什么?他盯着那四个勾。

卖完认购证,他等着下一个消息。买完地,他等着政策。他的日子是跳着过的——从一个风口跳到下一个风口。风刮起来的时候,他在风口上站着,所有人都觉得他料事如神。风一停,他就悬在半空,脚底下什么都不剩。

他闭上眼。想1993年。脑子里浮出一些碎片:报纸的灰色版面,一行黑色标题。什么字,看不清,只有那种叫人发紧的语气。再往后——1994,1995,1996,完全空白。像一台收音机,信号断断续续,终于只剩下哗哗的电流声。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黄老板那句话不是挑衅。是事实。

风停了,他站不站得稳,他自己也不知道。赵凯信他,林若诗信他,小暖在熬夜帮他做账。他们把自己押在一个只能看见两米远的人身上。

他低头,把烟盒纸翻到背面。圆珠笔的笔尖悬在纸上,停了一会儿。

然后他写了一个名字:

赵凯。

没有风口的名字。是人的名字。

赵凯。林若诗。妈。爸。

笔尖在最后一个字上停住了。他抬起头,铁皮屋顶咔地响了一声。阳光从卷帘门底下的缝里射进来,一道白光落在水泥地上。

他想起昨晚。苏小暖算账到十一点,他送她下楼。走到路灯底下,她回头说了一句:“你最近瘦了。”他当时想说什么,什么也没说出来。她走了,他一直站到路灯熄灭。

笔尖落下去。

小暖。

蓝黑色的圆珠笔油,在“暖”字最后一捺上洇开一小团,像一滴没干的墨。他把纸放在膝盖上,盯着那五个名字看了很久。

风口会过去。人不会。

他把烟盒纸叠好,沿着旧折痕压平,正要放回口袋——

赵凯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两个盒饭,一个西瓜。

“林小姐打电话到办公室,说明天意向书的格式她送过来。”赵凯说,“你——”他瞥见刘南生手里的烟盒纸,上面一排划掉的风口,下面一排名字。

“你写什么呢?”

刘南生把纸翻过去:“计划。”

“什么计划?”

“……人的计划。”

赵凯没有走近。他站在光线和阴影的分界线上,看了刘南生几秒。然后他笑了。

不大声。但很实。

他把塑料袋放在窗台上:“西瓜是冰的。”他往外走,走到卷帘门边,又回头,“对了——明天九点,黄老板和他老婆在宝安酒楼。你那个‘你说的那套东西’,明天得真写出来。”他顿了一下,“现在,先出来吃西瓜吧。你那个烟盒纸,别在里面闷热了。”

刘南生站起来,把烟盒纸放回衬衫内袋,扣上纽扣。

他走过赵凯身边时,赵凯又说:“你写名字的时候,怎么把你自己漏了?”

刘南生没答。

门外的阳光白得晃眼。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那道白光里,赵凯的皮鞋声在水泥地上敲得很实在。刘南生的手在口袋里捏了一下那张纸。五个名字贴着他的心跳,隔着两层布,温热。

明天九点,他要去签一份意向书。

不是风口的。是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