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湖区文锦渡。1992年5月18日,上午十点。
挂牌第一天,门口九点就来了人。男人脖子上挂着金链子,说手里有块龙岗的地要转手,价格好谈。资料已经摆上了桌。
太阳晒在铁皮屋檐上,整栋二层小楼像一口蒸锅。楼下修车铺的闽南老板正拿扳手敲一辆嘉陵70的油箱,“咚咚咚”的声音顺着水泥楼梯传上来,混进头顶那台风扇的吱呀声里。风扇三个档位,一档坏了,二档勉强能转,三档一拧就整架晃。所以它一直停在二档,摇着脑袋,像在跟谁点头。
办公室是新租的。外间放一张褐色办公桌,三条桌腿底下垫了纸板。四把折叠椅,三把坐着人,一把堆满牛皮纸袋。墙上挂了一块新做的招牌,红底金字,喷绘的边缘翘起一个小角,风吹过来,“南生地产”四个字跟着微微晃动。字是广告店连夜喷的,漆味还没散干净。
赵凯蹲在桌边,拿一架傻瓜相机比来比去。他今天穿了件白衬衫,领口解开两颗,脖子上全是汗。他把相机举到眼前,朝招牌摁了两下快门,又从皮套里摸出大哥大,拿手肘蹭了蹭天线,站到招牌下面。“纪念一下。”
林若诗坐在风扇边上,低头翻一份文件。她穿浅蓝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手腕上还是那支磨得发白的老女表。“别拍了,”她头也没抬,“丢人。”
赵凯愣住,手还举在半空。楼下的修车工正好探进半个脑袋,手里拎着扳手:“你们是修摩托的吗?”
“修什么摩托,”赵凯把大哥大撂在桌上,“卖房子的。”
修车工看看墙上那块红底金字招牌,念了一遍“南生地产”,嘿嘿笑了两声:“房子还要卖?不都抢着买嘛。”他缩回脑袋,楼梯口又响起扳手敲油箱的声儿。
办公室安静了两秒。风扇把牛皮纸袋的边吹得翻起来。
刘南生坐在桌子背后。桌上摊着一本深蓝色笔记本,封皮磨出白边,纸页卷毛。旁边一支圆珠笔,笔帽上全是牙印。他歪头看招牌,“南生地产”四个字被风扇吹得翘角又掀了一下。他伸手去按,按住了,一松手,角又弹起来。
赵凯把大哥大的天线拧了拧,又拧回去:“南生,挂牌了。这么大个事,咱中午吃点好的?”他摸兜,掏出一个磨得发亮的皮夹。
“行,”刘南生说,“老周那边,猪杂粉。”
赵凯的手停了一下,马上又笑了:“行。猪杂粉。”
林若诗翻了一页合同,没接话。风扇吹落一张便签,晃晃悠悠掉在地上。赵凯弯腰捡起来——白纸,上面用圆珠笔写了两个字:“守现金”。底下画了三条横线,又被人用铅笔重重划掉了。
赵凯捏着那张纸,没有马上放下。他站起来,靠着墙,把纸展平了看了一会儿:“南生,两年了。”
刘南生抬起头。
“你从来不说,”赵凯的声音不重,但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你下一步的目标是什么。你现在有地,有钱,有公司。你想干什么?”
刘南生张了一下嘴。没有声音出来。
风扇吱呀着从左边摇到右边,又从右边摇到左边。楼下那辆嘉陵70终于修好了,油箱盖子“哐”地一声闷响。刘南生低头看了一眼笔记本最后一页,上面写了一行日期:1990年3月,1991年8月,1992年5月。日期下面留着一大片空白。他伸手去拿圆珠笔,又放下。
“我,还没想好。”
声音很慢。不像托词,像一句实话被掏出来,放在桌上。
赵凯笑了一下,把那张“守现金”的纸折了两折,塞回牛皮纸袋里:“没想好就没想好,我又不是催你。先吃粉。”
“有个决定。”刘南生说。
赵凯停住了。
“今年不拿大面积地块了。”刘南生拔开圆珠笔帽,在空白处画了一个方格,“把现金守住,等市场调整。”
赵凯眉头动了一下:“不拿了?福田那块地你看了三天,前两天还说——”
“不拿了。”刘南生说,“我算了一笔账。今年深圳冒出来的地产公司超过三百家,钱都是从银行借的。写字楼空置率四成——赵凯,你在街口跑了两年,应该比我早闻到那个味儿。”
他指的是资金链绷到极限、银行稍微收一收就会成片倒下的味道。他能闻到它,像雨前的水汽。那水汽从哪来的,他不能说,只能推着赵凯往那个方向看:“银行迟早要收手。谁先断流,谁先死。”
林若诗放下钢笔,隔着风扇的扇叶看他:“你准备守多久?一个月,半年,一年?你连银行什么时候收水都不知道。”
“守到……”刘南生停住了。他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他没接话,把笔记本翻到其中一页,推过去。那是他昨晚算到后半夜的现金流表,一个月一行,一直算到明年六月。林若诗接过去,目光在最后一行数字上停了两秒。
“你算到了明年六月。”她把笔记本放下,没有问为什么是六月。
沉默。钢笔帽拧开又拧上,“咔”地碰在一起。林若诗说:“我补充一句。你现在手里那块地的贷款还有七个月到期。账上的钱撑过年底没问题,但如果明年上半年行情不动,银行续贷条件会变苛刻。到时候不是你不想拿地的问题,是你还站不站得上牌桌的问题。我建议你抽空去一趟香港。港资公司过冬的办法比我们多——信托,按揭证券化,物业组合管理。你现在的打法只有两条腿,一条叫‘手上有钱’,一条叫‘不借钱’。这不够。”
刘南生把“信托”这个词记在笔记本上。不会写,只写了个拼音xin tuo,又画了个圈。
赵凯在窗边站了半天,皮鞋跟磕了两下地板。他走到刘南生桌前,用指节敲了敲桌面:“南生,你指路,我走。但你不能只指到这一步就不指了。你往前指,我往哪走?”
这话像一颗小石子,落进风扇的噪音里。刘南生握着圆珠笔,笔尖悬在纸上。往前指?他脑子里有模糊的方向——1994年之后深圳的地产会怎么走,他只有前世打工时听工友聊起的只言片语。那些东西像碎了一地的玻璃碴,他捡到过几片,拼不出整扇窗户。
他画了一个箭头,在箭头尽头画了一个问号。
“我先看香港,”他说,“看看别人怎么过冬。”
他合上笔记本,动作比话声重。“南生地产”那块招牌的翘角又被风扇吹起来,刘南生站起来,从角落里捡了一截透明胶带,撕了两条。第一条粘住左角,右角又翘,他又撕了一条叠上去。两层胶带泛着光,把“地产”两个字的半边遮住了。
修车工又探头进来:“喂老板,你连剪刀都没有?”
“有,”刘南生说,“在抽屉里。”拉开抽屉,里面只有一盒订书钉和半支铅笔。三个人站在一块歪了的招牌下面,你看我我看你。赵凯先憋不住笑出来,然后刘南生也笑了。林若诗没笑,但把那堆牛皮纸袋往墙边挪了挪,让那块翘角不那么显眼。
金链子男人还没走。他坐在折叠椅上,拿资料扇着风:“刘老板,考虑得怎么样?”
刘南生在他对面坐下:“这块地,你首付交了多少?”
男人手停了一下:“什么首付?”
“去年十月拿的地,三成首付,剩下全是银行垫的。”刘南生把资料推回去,“你不是来卖地的。你是来找人接盘的——明年银行一收利息,你就撑不住了。”
金链子脸上的笑僵住了。他抓起资料,含含糊糊说了两句,下楼去了。
赵凯盯着门口:“你看都没看那块地。”
“不用看地。”刘南生说,“看他为什么要卖。”
林若诗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这一眼,比中午那一眼长了两秒。
中午的太阳白晃晃烤着路面。三个人下楼去老周的铺子,两口大锅支在巷子口,白汤翻滚,肉腥气混着葱花味。赵凯要了大碗,埋头拔了两口,抬头:“你真去香港?”
“去。”刘南生用筷子搅着粉,“你去不去?”
“我去干什么?”
“看路。你负责的路是找人,我负责的路是找方向。香港那边的地产商挨过好几轮风浪,我想看他们怎么活下来的。”这话说得像模像样。只有他自己知道,这理由背后还吊着另一件事——他想试试,不靠前世的记忆碎片,光凭眼睛和耳朵,他能不能找到一条属于自己的路。手心出汗,竹筷被攥得发涩。
林若诗坐在对面,低头吃那碗最小份。吃到一半,她抬头看了刘南生一眼。那一眼持续了两秒。
下午一点半,林若诗放下筷子:“我先走。”她绕过修车铺大门,走到巷口的报摊边站了一会儿,低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摊在阳光下看了很久。
赵凯扭头望了一眼:“林主任看什么呢?”
“不知道。”刘南生说。他把最后一口汤喝完,起身去结账。赵凯拦住他:“我来,挂牌第一天,我请。”
刘南生没跟他抢。他站在汤粉店门口,看林若诗拦下一辆红色的士,弯腰坐进去。车窗玻璃反着白光,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的士在巷子口打灯,拐弯,消失在太阳底下。
那天晚上,林若诗坐在罗湖酒店的房间里。台灯压暗了,她从那沓文件下面抽出中午那张纸,摊平。
纸面折痕很深。上面是她自己列的一列年份:
1992年——守现金
1993年——可能调整(他不确定)
1994年——?
1995年——?
1996年——?
她盯着那排问号。钢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顿了两秒,落在“1995年”后面,重重画了一个圈。她认识刘南生两年了。翻过他的履历:高中辍学,印刷厂打工,冷库打架,蛇口地皮,宝安厂房。每一步都踩在点上,准得不符合他那个年纪该有的阅历。他从来不解释原因,只说“我直觉觉得”。赵凯信,但她从来不信。一个人可以运气好一次,不可能连好八次。
她想起中午那句“我还没想好”。当时她坐在对面,看着刘南生的笔尖悬空,停在笔记本的那片空白上。第一次她以为那是年轻人不想暴露野心的遮掩。第二次她意识到不是。他说“还没想好”,是真的。他说“守现金”的时候眼睛是亮的,说“去香港”的时候也是亮的。但说到“再往后”,他的眼神会失焦——像手电筒的光,只能照到脚下两米。
两米之外,一片黑暗。
他不是在藏目标。他是真的没有目标。他踩的那些风口,像有人提前在他脑子里写好了便签。但便签总有用完的一天。1994年,1995年,1996年——他提都没提过。那不是保守,是看不见。
林若诗把那张纸折起来,夹进笔记本的扉页。台灯光在纸面上暗了一下,她拿起笔,在扉页的空白处写下一行字:
“如果灯灭了,他怎么办?”
笔尖离开纸面,台灯嗡嗡响。她合上本子,把那支笔压在上头,像压住一道还没结痂的伤口。
她又坐了两分钟,拿起电话,拨了个香港的长途。
“阿姐,”接通后她说,“上次说的那个信托架构,我多问一句——如果一个客户,每一步都准得不像话,你们会怎么办?”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若诗,你在说谁?”
林若诗没答。她挂了电话,把那行“如果灯灭了,他怎么办”的纸页,又翻开看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