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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1993:风口之上》

第30章 · 现金

雾气贴着地面走,铁皮卷帘门上挂满水珠。1992年2月19日,清晨六点四十。刘南生站在顺达建材经营部门口,手里攥着苏小暖连夜做好的两本账,指尖把账本边角捏出一道湿痕。

他弯腰钻进半开的卷帘门。店里一股水泥灰混着铁锈的气味,货架上堆着瓷砖、防水涂料、铝合金窗框。地面码着成捆的钢管,切锯得齐整,管口没有锈。柜台是一张老木头台面,上面压着一台落灰的按键电话机,听筒搁在旁边。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女人,四十来岁,头发扎得紧,眼底两圈乌青。她看了刘南生一眼,没说话。

“周老板呢?”

“在后面搬水泥。”她声音沙哑,“你是哪边的?”

刘南生把那张红纸掏出来,摊在柜台上。纸上潦草的“周”字让她愣了愣,她朝后喊:“国强!有人找!”

里面钢管响了一阵。一个穿蓝色工装的男人从后门钻出来,手套脱了半截,挂在手指上。他盯着刘南生看了几秒:“红纸是你写的?”

“是我。”

“毛都没长齐。”周国强把手套往柜台上一摔,“红纸我当垃圾扔了。要买货抓紧挑,我等会儿发货。”

刘南生没接话。他绕开柜台,走到货架前,用手指蹭了一下铝合金窗框的边角。干净的。他又蹲下去看那捆钢管,手指划过管口边缘,没有毛刺。

“周老板,”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货备得这么足,生意不该差吧?”

周国强的脸色微变:“跟你有什么关系?”

“我算了一下,”刘南生翻开笔记本,“你账上有三笔应收款,加起来四十二万三。第一笔是福田一个姓郑的工程队,欠了十四个月。第二笔是罗湖一家装修公司,欠了九个月。第三笔是宝安的包工头,叫老关,欠了十七个月,本金十八万。”

周国强的右手在柜台底下捏了一下,像在攥什么东西。

“那是我的账。你怎么知道的?”

“你先别管我怎么知道。”刘南生合上笔记本,“我还知道,上个月你给工人发工资,用的是你老婆的私房钱。你老婆的私房钱花了多少,你自己心里清楚。”

柜台后的女人身体一僵,又慢慢恢复原状。周国强的脸从黄转红,又转成灰白。他把手套扯下来,扔在柜台上,走近两步,带着一身水泥灰的气味:“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能让你那三笔应收款变成现金。”刘南生说,“但我要拿提成,还要从你这拿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你干了八年建材,认识的包工头、项目经理、土建队,至少二十个。你把他们的名字、电话、做的项目,抄一份给我。”

周国强咧嘴笑了笑,那笑没有到眼睛里去:“小朋友,我那些联系人,是拿命跑出来的。你说要就要?”

“跑命跑出来的东西,现在在你手里是死的。”刘南生把两份账摊开。第一份是苏小暖做的明细,三笔应收款一一对应,日期利息写得清清楚楚。第二份是他自己写的评估价,打了个折。

周国强低头扫了一眼,猛地拍柜台:“三成?我四十二万的账,你今天给我三成现金?”

“不是全款。预付三成,欠条原件转给我。剩下的账,我收回来多少,按合同分你多少。我收不回来,算我亏。”

“那我不是亏死了?”

“你现在的收回率是零。”刘南生说,“欠条在你手里是纸,在我手里,有人去跑。”

周国强的嘴张开又合上,偏头看了他老婆一眼。女人低头,声音从喉咙底挤出来:“他说得对。你收不回来。”

门外的雾里传来脚步声。一个人推门进来,瘦高个,四十岁上下,黑皮夹克敞着,胳膊下夹着一卷纸。

“周老板,工期的事——”他看见柜台前站着个年轻人,把话咽了回去。

周国强吸了口气,声音稳了稳:“老关。你来得正好。”

老关。三笔应收款里最大的一笔,欠了十七个月的那个人。

刘南生的耳朵动了一下。他没抬眼,先把账本合上,然后抬起头,目光平直地看向老关。

老关也看他,上下扫了一遍,视线在他那双旧解放鞋上停了一下,嘴角提了提,转向周国强:“你什么时候养了个小会计?”

“不是会计。”周国强的声音平静中带点耐人寻味,“他说他能把我那笔账收回来。”

老关的表情在屋里半明半暗的灯光下闪了一下,随即笑了:“收我的账?今儿来谈水泥款,顺便把上回的事说说清楚。我这边的款,最快也要下个月才能拨下来。你那个项目……”他说着,转向刘南生,“小朋友,你跟周老板聊业务,我不耽误你们。周老板,水泥的事,真不是我不给你,是我工地上的事没结清。”

“下个月?”周国强笑了一声,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老关,你上回说的下个月,到今天已经十七个月了。”

老关皱了皱眉。他把那卷纸打开,是一份施工计划表,上面几个项目被红笔圈过。“我不跟你绕。我手头四个项目,三个半停了。甲方那边款压着,我是想结你,但我拿什么结?”

“那你今天来干什么?”周国强问。

老关还没回答,刘南生开了口:“你今天来,是想赊水泥。”

老关的目光慢悠悠转过来,重新落在刘南生身上。这次他把人看了个仔细:年轻,瘦,衣服干净但洗得发白,站姿很稳,手里那本蓝封皮笔记本的边角磨得发圆。

“周老板告诉你的?”

“不用告诉。你这卷施工计划表,红笔圈的是停工的项目。没圈的有一批——你下礼拜有几个工地要复工。”刘南生指了指那卷纸,“复工要用水泥。你没钱,想先赊着。”

老关的脸慢慢沉下来。他把施工计划卷起来,声音低了两度:“你做什么的?”

“做资金的。”刘南生说。

老关嗤了一声:“你这岁数,做什么资金?”

刘南生没有答。他把笔记本翻到中间一页,撕下来,用圆珠笔在上面写了个数字,折好,递给老关。

老关犹豫了一下,接了。展开一看,表情变了。他反复看了两遍,手指捏着纸的边缘,捏出褶皱:“这个数,你拿得出?”

“你今天签字,今天下午拿第一笔现钱。”刘南生说,“你能把工地上的人稳住,剩下的按你说的期限再走。”

老关盯着他看了几秒,把那张纸折了两折,装进夹克拉链口袋里。他转向周国强:“周老板,这年轻人你认识多久了?”

“今天第一次见。”

老关点了点头,又看了刘南生一眼:“明天中午,你要还在深圳,来一趟宝安,河畔路口那个工地。你来看现场。”他说完,夹着那卷纸推门走了。

雾气从他进去又合拢的门缝里扑进来,带着一股潮气和远处柴油车引擎的轰鸣。

周国强转头看向刘南生:“你不是要先收我的账吗?怎么把他放走了?”

“今天他自己送上门来,说明他比我急。”刘南生把圆珠笔按了一下,收进口袋,“明天我上他的工地,当面收。”

“你明天真去?”

“去。”刘南生说,“你欠条的原件,今天给我。”

周国强往里屋看了一眼。女人沉默地起身,进了后面的房间,翻了一会儿,出来时手里多了一个牛皮纸信封。她递过来时指尖在封口上停了停,像是在犹豫什么。

“刘老板,”她的声音很轻,“你要的那些联系人,我能抄给你。但这个老关……那人不好惹。你要去他工地,一个人别去。”

刘南生接过信封,没有拆,先装进外套内侧。“你抄名单,下午我来拿。”

他走出顺达建材,站在街边,雾已经散开,阳光落在水渍斑驳的柏油路上,明晃晃的,有点儿刺眼。他看了看手表——七点四十。信贷科九点开门,他有一个多钟头。

他先去了苏小暖的住处。她正在楼下的公用电话亭等着,那部黑色转盘电话刚挂上,见到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信贷科陈主任的秘书说,今天早上主任有空,但只看单子。”

“好。”刘南生接过纸,“账做完了?”

苏小暖点头,又摇头:“做完了,但有一步我不敢填。你那份评估价,要不要把老关那笔按烂账处理?”

“不按。”刘南生说,“按六成。”

“六成?”她皱了皱眉,“他欠了十七个月,按六成,银行会认为你在做慈善。”

“就是按六成。”刘南生说,“因为我他妈的准备在宝安开工了。”

苏小暖还要说什么,他已经朝街对面走去。

九点整,信贷科的小楼。

刘南生在走廊里站了四十分钟,陈主任才开门让他进去。办公室里烟味很重,桌上的烟灰缸堆着半缸烟头。陈主任四十出头,镜片泛黄,翻了一下苏小暖做的账本,抬头看他:“你这个抵押物,周国强的应收款转让你跟他签了吗?”

“签了意向。”

“意向不算数。”陈主任把账本搁下,“银行认合同,不认意向。”

刘南生把牛皮纸信封掏出来,放在桌上。“这是那三笔应收款的欠条原件。周国强说好了,那边资金到位,原件就转给我。”

陈主任拆开信封,抽出三张欠条,眯着眼看了一遍,抽出一份弹了弹:“老关这笔十八万……你知道他那个工地吗?”

“我明天去。”

“河畔路口那个,路边那栋停工两年的烂尾楼?”

刘南生没听过工地的具体名字,他仍点头:“明天去。”

陈主任盯着他看了几秒,把欠条放回去,拧开钢笔,在审批单上写了几个字:“你账上现在有多少?”

“十一万。”

“十一万。”陈主任念了一遍这个数字,嗤笑了一声,“刘南生,你十一万想撬四十二万的账,还要贷第二笔。你胆子不小。”

“胆子小就不会站在你面前。”刘南生说。他的手指在裤缝边紧紧地收拢,手心一层薄汗。“我那块地,上个月评估涨了百分之十七。合同、地契,你这边都有存底。我追加抵押,贷第二笔。”

陈主任没有马上答话。他把钢笔帽拧开又拧上,反复几次,最后在审批单的末尾签了名:“这周之内,你让那个周国强把正式的转让合同拿过来。欠条原件到银行过一遍。贷是可以贷——但金额按你账上现金的一倍走,不能再多。”

刘南生把审批单收好,站起来:“谢谢陈主任。”

“谢早了。”陈主任把钢笔插回笔筒,“那个河畔路口,我也知道。那个项目,压了两拨人。你明天去,带人还是不带?”

“带着合同去。”

陈主任看了他几秒,没再说话。

下午三点,刘南生回到顺达建材经营部。

苏小暖已经在了。她坐在柜台边上,面前摆着一沓合同纸。周国强的老婆在旁边翻着一本泛黄的通讯录,往一张白纸上抄名字,一笔一划,写得很慢。周国强坐在对面,面前放着一支钢笔,纸上的墨迹还没干。签字了。

他看了看刘南生,又看了看那份合同,声音有些干涩:“钱呢?”

苏小暖打开公文包,里面是一叠用白纸条捆好的现金。她数了三遍,推过去。

周国强伸手过去,指腹在钱上捻了一下,然后慎重地放进抽屉。周国强的老婆合上通讯录,把那页纸递给刘南生:“二十三个名字。电话,项目,都写上了。”

刘南生接过来,扫了一遍。纸张上的墨迹深浅不一,有些名字注了工地,有些只写了街道名。他折好,放进笔记本的封皮夹层。

周国强犹豫片刻,开口道:“名单给你了。但有个事我要说在前面——这里面好几个人,欠我的钱不比老关少。你现在替我去收,人家不会给好脸。”

“我不收他们的钱。”刘南生说。

“那你收什么?”

“收认识。”刘南生把笔记本合上,“你欠条上有账,账上有档,档里有人。我去跟他们做买卖,他们手里的工地、项目、材料,才是我要收的东西。”

周国强一怔,然后咧嘴笑了。这次的笑到达了他的眼睛:“行。那你要是能活着从河畔路口回来,再去收其他人。”

屋里安静了一瞬。苏小暖合上公文包,金属卡扣咔哒一声响,像一道界限落定。

刘南生走到门口,忽然停了一下,回头对周国强说:“顺达经营部,八年的店。后面要是有人来问顺达的背景,你照实说。”

“说什么?”

“说顺达的资金渠道,换人了。”

周国强若有所思地看着他,点了点头。

刘南生推开卷帘门,傍晚的风灌进来,带着一股酱油厂的味道,又咸又腥,像整座城市的汗味。他站在门口,翻开笔记本的封皮夹层,那页通讯录上的字迹还带着淡淡的铅笔气味,他指尖在纸面上轻轻划过。

他转身,穿过十字路口,拐进一条巷子,走了几百步,拐过一道墙,那条巷子尽头有一棵老榕树,树下站着一个人——赵凯。

赵凯靠着一辆二手自行车,嘴里叼着一根牙签。看到刘南生,他把牙签吐了,提了提嘴角:“成了?”

刘南生把通讯录递给他:“二十三个。明天先去宝安,河畔路口,老关的工地。”

赵凯接过来,扫了一眼,忽然抬头:“河畔路口?”

“怎么?”

赵凯盯着纸上的一个名字看了两秒,又抬头看了看刘南生:“那个工地,我去年跑过。你知道那楼的开发商是谁吗?”

“谁?”

“周波。”赵凯说,“就是去年跑路到香港的那个周波。”

刘南生的脚步停了一下。榕树叶在风里动了一下,沙沙地响。

周波。他记得这个名字。前世的记忆里,这个名字在1994年的审判公告上出现过——深圳第一桩房地产商外逃案。但他现在用48岁的记忆,把那些碎片拼在一起:周波的楼烂尾在河畔路口。那栋楼的地价,后来翻了四倍。

而老关,是那栋楼的施工方。

刘南生把另一只手揣进衣兜,摸到那张磨得发白的烟盒纸。他还没开口,赵凯已经在旁边说:“你明天真的去?”

“去。”

“那我跟你。老板坐镇,我得跟车。”

刘南生看了看赵凯,赵凯笑嘻嘻的,跟个没事人一样,但藏在兜里的右手,指节捏得有些发白。

刘南生没说话。他看着那棵老榕树,看着天边的云烧成灰红色,站了很久,忽然开口:“周波跑路之前,河畔路口那块地,过了一道手。”

“谁接的?”

“不知道。”刘南生说,“但明天就能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