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商局大厅的吊扇还没开。四月的深圳,空气闷得像一床捂了三天的被子,混着汗味、墨水味和不知谁的塑料底鞋踩出来的胶臭味。1992年4月21日,上午九点,刘南生站在三号窗口前的队伍里,手里攥着深蓝色笔记本,指缝里夹着一支圆珠笔——笔帽已经叫他用牙咬出一圈歪扭的印子。
大厅里排着十几个人。靠门边一个汉子守着两只编织袋,裤腿上全是干透的水泥灰。窗口前的妇女穿一件的确良衬衫,跟里面的工作人员争着什么,声音一会儿高一会儿低,像烧开了又关小火的水。喇叭匣子滋啦滋啦叫号,夹着公章砸在纸上的闷响,在整面墙上游来游去。
轮到刘南生。他走到窗口,把申请单从玻璃下方的凹槽里递进去。
“注册企业名称。南生地产。”
窗口里的女人四十多岁,头发用发夹别得一丝不乱。她接过去看了看,从桌边翻出一本红封硬壳的目录,翻了几页,手指停住,在纸面上敲了两下。
“南盛,去年注册的。”她把单子推回来,“你这个跟它念起来像,近似,不批。”
玻璃上映着刘南生的脸。二十一岁的脸,下巴上有一道那天早上刮胡子刮出来的小口子。他没接那张单子:“哪个字一样?”
“哪个字都不一样。”女人说,“念起来像。目录上定的,近似就批不了。”
“念起来像就不批?”刘南生说,“华辰跟花为,念起来也像,怎么没把华辰改了?”
女人隔着玻璃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像在看一个不懂行情的外地人。“什么华辰。哪来这么多话,下一个!”
后面的人挤上来。刘南生退到一边。
他没走。他靠着墙站了两分钟,把申请单翻了个面,用圆珠笔在上面又写了三个名字:深南建业,南凯置业,鹏城置业。然后重新排队。
第二次站到窗口前,他递进去第一张。“深南建业。”
女人瞟了一眼,没查目录,直接说:“深南路占着,市里定的,个人不能碰。”
“南凯置业。”
“南凯贸易,去年备的案。重了。”
“鹏城置业。”
“鹏字打头的,全是市属保留。”
她一次比一次答得快。最后一个名字,她连目录都没翻,眼皮都没抬,像早就等着他说出这些字。刘南生站在窗口前,看着她低头用食指把单子推回来——推的力度,比头一次轻了一些。
“大姐,”他说,“这是目录上的规定,还是有人跟你打过招呼?”
女人抬起脸:“你怎么这么多话?下一个!”
刘南生把三张单子收回来,退到墙边。圆珠笔被他按得咔咔响,按进去,弹出来,又按进去。他低头看了看第一张申请单上描了三遍的“南生地产”四个字——昨晚赵凯说,你名字里带个生,叫什么都响亮。苏小暖说,南生顺口,好记。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圆珠笔插回兜里,朝大厅尽头的走廊走过去。
走廊尽头第二间。门漆成棕色,门把手是铁的。他伸手一握,金属的凉意透过掌心一直蹿到手腕。刘南生站了两秒,确定自己的声音不会抖,才敲门。
“进来。”
他拧开门把手,往里推了一步。
办公室比大厅更闷。窗子关着,没开风扇。桌子左上角放着一只白瓷搪瓷杯,里面泡着半杯浓茶,茶汤深褐色,茶叶渣子黏在杯壁上,干了。烟灰缸堆满烟蒂,最上面一支还剩半截,烟灰没断——掐了没多久。
张立群坐在桌子后面。四十出头,圆脸,灰衬衫,袖子挽到手肘。他抬头扫了刘南生一眼,又低下头去翻手里的文件夹。
“什么事?”
“张科长。”刘南生站在门口,没再往里走,“我叫刘南生。来注册公司。三号窗口说‘南生’跟‘南盛’念起来像,不批。”
张立群翻页的手没停,纸页哗啦一声。“念起来像,按目录确实不能批。换个名吧。”
“换了三个。”刘南生说,“深南建业、南凯置业、鹏城置业。一个一个说重名,不批。窗口那位大姐答得越来越快,连目录都不用翻了。”
张立群的手停了。文件夹合上,纸页咔哒一声落平。他抬起头,越过桌角看着刘南生。那目光不像被冒犯,更像在打量一件不认识的东西。
“你是来办注册的,还是来投诉的?”
“我是来办注册的。”刘南生说,“‘南生’这个名字,我要用。”
张立群没说话。他伸手端过搪瓷杯,喝了一口茶,杯盖磕在杯沿上,叮的一声。
刘南生站在原地。他左手插在裤兜里,五根手指攥成拳,指甲抵着掌心。他感觉自己在出汗——衬衫领口贴着后脖子,但他没抬手擦。
“张科长。”他说,声音平得像在报一个门牌号,“南盛的法人叫陈志强。他表哥姓李,都喊刀疤李。李哥现在人在海关那边,案子还没结。陈志强注册那五十万资本,实际到位多少,你比我清楚。海关要是顺手翻一翻陈志强的账——注册地是你们科批的。到时候来问你是怎么做验资的,你怎么答?”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墙上的挂钟走了一格,嗒。窗外有蝉叫,叫到一半,停了。刘南生数着自己的心跳。他什么也没数出来,只觉得太阳穴上一根筋跳了一下。他前世连车间主任的办公室门都不敢敲。现在他站在一个科长的办公室里,用一把还没磨亮的刀比着人家。
他不知道对不对。他不想退。
张立群盯着他。十秒钟,或者更久。他把搪瓷杯放回桌上,没有放稳,杯底磕了一下桌面的玻璃板,又是一声脆响。
“你从哪里听来这些的?”
“你不用管我从哪里听来的。”刘南生说。
“你是什么人?”
“刘南生,二十一岁,做地产生意。明天以前,我还没有执照。”
张立群又看了他三秒。然后他把文件夹合上,放到右手边——那是他已经批完的文件的归置方向。他低下头,声音忽然轻了半格。
“你出去。”
刘南生没动。
“明天上午十点,来找我。”张立群说,“拿执照。”
刘南生站着,又看了他两秒钟。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描了三遍“南生地产”的申请单,走过来,放在桌角——那张纸被他攥了一路,边角起了细细的毛。
“谢谢张科长。”
他转身拉开门。门把手的铁皮还是凉的。他走出去,带上门,没有回头。
穿过走廊,穿过大厅。那个穿的确良衬衫的妇女还在窗口吵,声音尖得像在锯木头。刘南生没有往柜台看,直接推开大门。
四月的太阳白辣辣砸在台阶上。他站在台阶最高处,小腿忽然一阵发软,像站到了悬崖边上。他伸手扶住栏杆,指节收得很紧,指甲发白。他等腿上的肌肉停下来,才松开手。
然后他笑了一下。没有声音。就是他一个人站在太阳底下,嘴角压不住地往上挑了一下。
前世,1990年,他在流水线上磨机箱。有一次车间主任让他去隔壁办公室拿一张表,他在门口站了十分钟没敢敲门。后来是别人进去带出来的。那张表他拿回工位,上面的字一个都没看进去,那根刺扎了他很久。
他刚才威胁了一个科长。他用一把跟前世有关的刀,砍了一棵他还摸不清多深的树。他不确定这一刀会不会反砍到自己身上。但他做了。
他顺着台阶下来,朝马路对面走。影子短短的,踩在脚底。电话亭的塑料门被太阳晒得发烫,他推开门,投了一枚硬币,拨了河畔路口那个工地的电话——老关办公室有一台,赵凯昨天说好的。
电话响了两声,接起来。那头搅拌机的噪音轰隆隆的,有人在远处喊什么。
“赵凯。”
“老板。你那边成了?”
“执照明天拿。”刘南生说,“你那边呢?”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搅拌机的声音远了,像赵凯换了个角落。他压低声音:“老关这有点麻烦。周波跑路前,把那块地卖给了一个香港人。香港人没露面,地又押给银行了。老关的工钱被人垫了一半,另一半要不到,拍桌子骂人呢。”
刘南生握着话筒没出声。塑料门棚被晒得有些变软,有一股热烘烘的味道扑过来。他刚刚砍了一棵树。现在面前又出现了一条更短的岔路——一条通往周波那栋烂尾楼的路。
“帮我约老关,今晚。”
“行。”赵凯说,“用什么名号?”
刘南生低头。他那只攥过申请单的手,虎口上一道圆珠笔的蓝印子——按笔时蹭上去的。他回想着张立群最后那个放文件夹的动作,右手边,批完的那一摞。
“就用南生两个字。”他说,“明天就有执照了。”
电话那头赵凯笑了一声。“行。你指路,我走。”
刘南生挂断电话,推开电话亭的门。太阳很白,他眯了一下眼。他不想理清刚才那把刀落得对不对。他现在只想知道,周波卖给香港人的那块地,记录在哪一份档案里。
张立群那棵树已经砍了一刀。而下一刀还没落到案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