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点半,建华银行罗湖支行信贷科的门还没开全。刘南生站在走廊里,手里攥着深蓝色笔记本,封皮的边角被他捏得卷起来。空气里有一股老楼特有的味道,水泥潮气和隔夜的烟灰混在一起。
林若诗走在他前面半步,高跟鞋在水泥地上敲出清脆的响声。她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西装,没戴首饰,只在袖口别了一支银色钢笔。走到信贷科门口,她回头看了他一眼。
“记住,你是来提交贷款申请的。”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咬得很清楚,“不要说规划的事,不要提红线。”
刘南生点头。手心全是汗,笔记本封面滑得几乎握不住。
信贷科里坐着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戴一副金边眼镜,桌上玻璃板底下压着一张利率表和一张全家福。他姓黄,名片背面写着“助理经济师”。看到林若诗,他站起来,笑容挺客气:“林小姐,这位就是你说的……?”
“刘南生。”刘南生伸出手。
黄信贷员和他握了一下,手很快收回去,目光从他脸上滑到他的衣着上——深蓝色夹克,洗得发白的衬衫领子,一双半新不旧的皮鞋。赵凯的看人习惯,在这个信贷员身上也适用。只是赵凯看鞋,他看料子。
“刘先生在哪家公司高就?”
“目前还没注册公司。”刘南生把自己的笔记本翻开,翻到画了井字格的那一页,“但是我看中了一块地,在布吉河沟西面——”
黄信贷员的目光在井字格上停了两秒,然后他把笔记本合上,推回刘南生面前。
“刘先生,我们办贷款,第一步看的是主体资格。”他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你名下没有公司,没有营业执照,没有财务报表,就谈不上信用记录。这块地我也知道——”
他顿了顿。
“规划调整的红线,对吧?最近来问这块地的人不止你一个。”
刘南生心里咯噔一下。他的手指在笔记本边缘抠了一下,没有接话。
“问题是,银行不认规划。”黄信贷员的声音温和下来,像是见多了这种场面,“规划是规划局的,地是国土局的,钱是储户的。你要贷的是储户的钱,那就得让储户放心的东西来担保——抵押物,或者担保人。你手上有什么?”
“这块地本身。”刘南生说。
“这块地还不是你的。”
林若诗开口了:“黄科长,我们可以用公司名义做的。”她打开自己的文件夹,“我这边是香港永信投资深圳办事处,可以出具担保函。”
黄信贷员翻了翻她的资料,眉头皱了起来:“办事处?林小姐,办事处不具有法人资格,你出具的担保函在法律上站不住脚。除非你们总公司直接盖章,并且经过公证——”
“这个我可以协调。”
“那也需要时间。”黄信贷员把文件夹合上,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再说,担保的金额是有上限的,你们总部愿不愿意为一个还没有注册公司的个人背书?”
他笑了笑,把茶杯放下。
“刘先生,说句实在话。你想要这块地,我建议你先去工商局把执照办下来。哪怕注册资金少一点,哪怕刚拿到执照三天,只要你名下有公司,有基本的账目,我们就能走程序。现在这样——”
他摊了摊手。
“你没有资质。”
四个字,像一盆水泼下来。
刘南生坐在椅子上,没动。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按着圆珠笔,咔,咔,咔。三下。然后他抬起头,盯着黄信贷员看了一秒,问了一句跟贷款完全无关的话:
“你说,最近来问这块地的人不止我一个。”
黄信贷员愣了一下:“对。”
“是什么人?”
“这我不能说。”黄信贷员摆摆手,“客户信息是保密的。我只能告诉你——”他看了林若诗一眼,斟酌了一下措辞,“人家是带着执照来的,带着方案来的,也带着钱来的。”
刘南生把笔记本合上,站起来。“谢谢黄科长。”
他走出信贷科,走廊里那股潮气和烟灰的味道又扑过来。他停在窗户边,把笔记本翻开,又合上,再翻开。林若诗跟出来,站在他旁边,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问:“你在想什么?”
“那个人。”刘南生看着窗户玻璃上映出的自己的脸,十九岁,下巴上还有没刮干净的胡子茬,“他来看这块地,说明这块地确实被红线喂出价值了。”
“但你现在买不了。”林若诗说,“你连公司都没有。你身上所有钱加起来,够注册一个执照,但不够付地款。”
“所以我要先注册公司。”刘南生说。
“你注册公司干什么?”林若诗的声音有点压不住,“你现在做的事,本质上是在炒地皮。你去工商局申报经营范围,写什么?地产开发?你注册资金写多少?你拿得出来吗?”
“先借钱。写我的名字。”赵凯的声音从走廊拐角传过来。
两个人同时转头。赵凯靠在楼梯口的墙边,手里夹着一支没点的烟,穿着一件皮夹克,皮鞋擦得很亮——他今天特意擦的。
“你什么时候来的?”刘南生问。
“你们进去的时候我就在了。”赵凯把烟塞回口袋,走过来,眼睛看着刘南生的脸,“我说,这事儿我熟。注册公司不难,一个执照,两个月,一千块全包。关键不是执照,是你注册了公司之后,账上得有本事让银行认为你有还款能力。”
“我的还款能力就是那块地。”
“银行不信。”赵凯说,语气很平,“银行只信两样东西:看得见的,和跑不掉的。你的地看不见——因为你还没买。你这个人跑得掉——所以你要找人担保。”
林若诗皱眉:“我不是说了吗,香港那边我可以协调。”
“你协调不下来。”赵凯看着她,“你那边盖章走流程至少一个月。等你的章盖下来,地早就被人拿走了。”
走廊里安静下来。楼下有人推着一辆自行车经过,铃铛响了一下,又消失在声音里。
刘南生低头看着自己的笔记本。井字格的中间一格,那块地,在纸上是几根铅笔画出来的线。他忽然想起前世的一些碎片——1990年,深圳的布吉河边,有多少人靠着在报纸缝里登的豆腐块广告,用一张注册资金五百块的执照,把一个什么都没有的公司做成了整栋楼。那些人靠的不是银行。
“不找银行了。”他说。
赵凯和林若诗同时看向他。
“刚才黄科长说,那个人是带着执照、带着方案、带着钱来的。”刘南生的声音放慢了,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他是谁我不知道,但他肯定也在等贷款。他等贷款的时间,和我等贷款的时间,是同一段。”
“你什么意思?”赵凯问。
“我要去认识他。”刘南生说。
这句话说完,他自己也愣了一下。赵凯看了他三秒,忽然笑了:“你指路,我走。”
林若诗没有说话。她抱着文件夹,目光落在刘南生的笔记本上,那页井字格被她看了一遍又一遍。然后她问了一个问题,声音很轻:
“你有把握?”
“没有。”刘南生说,“但我要是在这儿站着不动,那就永远没有。”
他合上笔记本,夹在腋下,朝楼梯口走去。赵凯跟上来,皮鞋跟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嗒嗒的响声。走到楼梯转角,刘南生忽然停住,回头看向黄信贷员那间办公室的门。
门关着,但玻璃窗上映出黄信贷员的身影——他正拿起桌上的电话,拨号,一边说话一边往这边看。
赵凯也看见了。“他在打电话。”他说。
“给谁?”
“不知道。”
刘南生盯着那扇门看了几秒。他想起黄信贷员说的“客户信息是保密的”——但那是在他走出办公室之前。现在,他走出办公室之后,黄信贷员拿起电话。
一个念头从刘南生脑子里冒出来——那个人,现在就坐在某间办公室里,等一个电话。
“走。”他拍了拍赵凯的肩,“快走。”
两个人下了楼。林若诗也跟了下来。他们走出银行大门,南方的二月阳光落在台阶上,把昨夜的薄霜晒得干干净净。街对面有一排小饭馆,招牌上的油漆被太阳晒得发白。
赵凯摸出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吐出:“你刚才说要去认识他?”
“嗯。”
“你知道他在哪儿吗?”
“不知道。”
“那你打算怎么找?”
刘南生没回答。他站在银行门口,看着马路对面。一辆公共汽车开过去,卷起一阵灰。灰落下来的时候,他看到街角电线杆上贴着一张红纸,被风掀起一个角,上面用毛笔写着几行字——
“急售:布吉河沟北岸……”
赵凯也看到了。他眯起眼睛,念了一遍:“急售布吉河沟北岸地皮?红纸还没干透,墨迹是新的。昨晚上贴的?”
刘南生走过去。红纸上的字迹不算工整,价格也没写——只留了一个传呼机号码。他伸手摸了摸纸张边缘,墨还没完全干,蹭了一手黑。
他忽然笑了一下。
“赵凯。”
“嗯?”
“你说,谁会急着把一块地卖掉?”刘南生把红纸从电线杆上揭下来,叠好,放进夹克口袋,“他要是等得起贷款,他卖什么地?”
赵凯看着他,烟没夹稳,掉在脚边,滚了半圈。
林若诗站在台阶上,看见刘南生的动作,手里的钢笔在指尖转了一圈,又停住了。她走下来,站在他面前,目光在那张红纸上停了一下:“你打算怎么办?”
刘南生捏着口袋里那张红纸,纸角露在外面,墨迹蹭在手指上,黑乎乎的一道。
“去找他。”
“然后呢?”
“然后看他急到什么程度。”刘南生说,“他急到连地都要卖——那他买这块地,就不是为了留着盖楼的。”
“那是为了什么?”
刘南生指了指那张纸上的传呼机号:“他知道红线动了。他想抢在别人前面,把这块地拿下来,再转手卖出去。他买地要钱,他有执照,但他缺现金。”
林若诗的眼皮动了一下。她听懂了。
“你出钱少,你的优势不是钱。”她说,“你的优势是,你比那个周先生晚一步知道红线,但你比他早一步知道——他也在等钱。”
刘南生没说话。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手指上那一道墨印在太阳底下看得清清楚楚。
“这上面没写名字,只留了传呼机号。”赵凯凑过来,看了一眼,“你怎么找他人?”
“他今晚肯定要路过这根电线杆。”刘南生说,看了一眼电线杆旁边那间小卖部,“他要看他的广告还在不在。”
“你打算蹲他?”
“不用蹲。”刘南生走到小卖部门口,从兜里掏出两块钱,买了一瓶汽水,然后就着塑料箱坐下了,“他贴这张纸的时候,笔迹很急,说明他就在附近住。这附近,巷子口,走到这电线杆,不会超过五分钟。”
赵凯看着他,蹲下来,摸出烟盒:“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刘南生喝了一口汽水,甜味在舌头上散开。太阳照在电线杆上,红纸翘起的一角在风里轻轻晃。他坐在塑料箱上,等着一个急到要卖地的人从巷子里走出来。
傍晚的时候,巷子深处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穿灰色工装的中年男人低着头走出来,腰间的传呼机在太阳最后的光线里闪了一下金属的亮光。他走到电线杆前,伸手去撕那张红纸——撕了个空。
他愣住了,左右看了看,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又往巷子里走回去。
“就是他。”刘南生放下汽水瓶,站起来。
赵凯也站起来,烟头掐灭在脚下的泥地里:“你怎么确定?”
“走路的时候一直攥着传呼机。他盼着有人呼他,但又怕呼他的人带着坏消息。”刘南生说,“一个急到这种程度的人,你跟他说话,他不问你是谁。”
他朝巷子口走去。赵凯跟在后面,皮鞋跟敲在水泥地上,声音在傍晚的巷子里显得又空又响。
巷子的尽头,那个灰色工装的中年男人正站在一扇铁门口,低头翻着腰间的传呼机,嘴里骂了一句什么。
刘南生在他身后停下来。
“周先生?”
男人猛地转过身。他四十岁上下,脸晒得黝黑,眼角的皱纹里夹着灰,像刚从工地上下来。他的目光从刘南生脸上扫到赵凯脸上,最后落在刘南生口袋里露出半截红纸上。
“是你揭的?”
“是我。”刘南生把红纸掏出来,展开,“墨还没干,我就揭了。周先生,你这块地——急着出手,还是急着找钱?”
男人的眼睛在他脸上盯了三秒,然后他忽然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你谁啊?小屁孩。”
“我今天上午,带着蓝本子走进建华银行的信贷科。信贷员跟我说,我没有资质。”刘南生说,“然后我出来,看到你的广告。”
“你没资质关我什么事?”
“你也没有。”刘南生看着他的眼睛,“你手上有地,有执照,但你缺现金——你缺到要贴红纸。你卖的不是地。你卖的是你那个借不到钱的名字。”
男人脸上的笑僵住了。他盯着刘南生看了很久,慢慢地,把手从传呼机上放下来,声音也低了下来:
“你进来说。”
铁门开了。里面是一间很小的办公室,堆着图纸和卷尺,墙上挂着一张发黄的规划图。男人把门边的凳子踢过来,示意刘南生坐下,自己坐到桌子后面,从抽屉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
他吸了一口,在烟雾里眯起眼睛:“你消息倒是灵通。这块地的事,我压了一个月,没人知道——你是从哪儿听来的?”
刘南生没接话。他看到男人背后的墙上,那张规划图的一角被图钉钉住的地方,压着一张手写的单据,上面印着“顺达建材经营部”的红字。
“你经营的是建材。”刘南生说,“不是地。”
“所以?”男人的声音警惕起来,“我做建材的,买一块地怎么了?”
“做建材的现金流要紧,你跑来这里买地,说明你不只是想买地。”刘南生把手按在红纸上,“你是想用这块地,去别的地方换一条活路。”
男人夹烟的手指顿了一下。然后他慢慢笑了,那笑里没什么温度: “你今年多大?”
“十九。”
“十九岁,没有公司,没有钱,跑进银行碰了一鼻子灰,然后出来揭我的红纸,跟我这儿套话。”男人把烟摁灭,“你现在是不是觉得,你挺聪明的?”
刘南生没生气。他把红纸摊在办公桌上,平平整整,然后从口袋里摸出那支圆珠笔,在纸背面的空白处写了一个数字。
男人的目光落在那个数字上,烟灰断了一截。
“这是按红线调整之后的算法算出来的,你这块地的对价。”刘南生把笔帽合上,“你贴广告的时候不敢写价,因为你怕写高吓跑买主,写低砸了自己的本。但我知道那根红线的走向,我知道你这块地现在值多少。”
他又写了一个数字:“这是我能付的价。”
男人低头看了一会儿,抬起头:“差得远。”
“我知道差得远。”刘南生说,“所以我明天上午九点,还会再去一次信贷科。这一次,用的不是你红纸上这个传呼号。是周国强的营业执照,顺达建材经营部的章。”
男人的眼神变了。
“你让我拿执照给你去贷款,钱下来分你地?”他的声音沉下来,“你以为你是谁?”
“我是那个知道你急着用钱的人。”刘南生站起来,把红纸对折,放回口袋,“你考虑一晚上。明天早上八点半,我还在电线杆底下等你。你要是来,就带着执照。你要是不来——”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规划图,说:“那就当没见过。”
赵凯已经先一步走到铁门口,拉开门。傍晚的风灌进来,带着远处工地上水泥和铁锈的气息。
刘南生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回过头来说:“周老板,你经营建材,开了八年的店,比谁都清楚——一块地砸在手里,一个月要吸走多少钱。你的执照值钱,我的判断值钱。合起来,才值这栋楼。”
他走出铁门,没回头。
赵凯跟上来,两人并肩走在巷子里,远处新盖的楼房工地上亮起黄色的灯。赵凯沉得住气,走了十几步才开口:“你凭什么觉得他会来?”
“凭他撕红纸的时候,手是抖的。”刘南生说。
赵凯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那个数字,怎么算出来的?我们连那块地的官方估价单都没见过。”
“林若诗昨天在电话里算了。”刘南生说,“我只记了一半。另一半,我刚才写的是我的心理价,写高了。”
赵凯愣了一下:“你到底写了多少?”
“他真正急着卖的话,那个数,他会拿刀削掉三成。”刘南生说,“削下来的那一截,就是我的活路。”
巷口的路灯亮了。刘南生夹着笔记本,穿过马路,朝反方向走去。他口袋里那张红纸叠得方方正正,纸角上还留着那个潦草的“周”字。
这一晚,他没有回出租屋,先去了苏小暖住的那栋楼下。他敲了敲她房间的窗玻璃。她穿着睡衣开门,头发散着,看见他便问:“贷下来了?”
“没有。”刘南生说,“明天再去。你帮我把账重新做一遍——做两份。”
苏小暖没问为什么,只是拿过他的笔记本,坐到灯下去了。
刘南生站在楼道里,看着她的影子映在窗帘上,圆珠笔一笔一笔地写着数字。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带着南方二月晚间的潮气,凉凉的,扑在他脸上。
他知道,那张红纸上写着“周”的男人,今晚一定睡不着。
如果周国强不来,他还有明天早上九点的信贷科。如果他来了,他就得在信贷科开门之前,说服一个做了八年建材生意的老板,把自己的招牌押给一个十九岁、没有资质的年轻人。
想到这里,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笔记本,封皮上那道被捏出的折痕像一道浅浅的沟。
他翻到空白页,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
“周国强,顺达建材经营部,八年的店。”
“他缺现金到什么程度,明天早上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