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风从宝安方向灌进中巴车,车窗关不严,缝里钻进来的风带了泥腥味。1992年1月,腊月二十一。
刘南生把外套拉链拉到脖子根,用袖口擦了擦窗玻璃上的水汽。车到西乡站,上来一个挑竹筐的老头,筐里装着干海带,味道一下子灌满车厢。他往旁边挪了挪,给老头腾出个位置。
林若诗坐在他旁边,膝盖上摊着一本笔记。她穿一件灰色长风衣,手里握着一支钢笔——不是那种细的金笔,是一支黑色的粗管钢笔,像用来签合同的。她把笔帽拧开又拧上,发出一声细响。
“还有多远?”
“前面岔路口下车,走过去大概一公里。”刘南生说。
她对了一眼手表:“你约我的时候说,十分钟就能到。”
“那是从中巴站出来算的。”
她没接话,但挑了挑眉。他看见她把笔帽拧得更紧了。
这趟地是赵凯一哥们儿介绍的。对方的条件是:不能说是他的地,看了以后,行就行,不行就当没见过。赵凯那哥们儿说,这地的生产队和前一个老板闹了纠纷,合同签了一半又撕了,现在队里急着用钱过年,出价压得低。比上回福永那块地,便宜三成。
刘南生动了心。但他没说出来——他对谁都没说。他只跟赵凯说:我放假前想再去看看地。赵凯说行,又补了一句:别一个人去,叫上林若诗。
“你跟林若诗去,她能帮你看出你看不出的东西。”赵凯说这话的时候正在擦皮鞋,头都没抬。
中巴车摇摇晃晃地过了两个站,在一条土路口停下。车门一开,冷空气扑进来,夹着田野的土腥和牛粪气。刘南生先下车,回头看林若诗,她踩中巴车的台阶时犹豫了一下——她穿的是平底鞋,不是跟,但鞋边干干净净,和这条土路不太相称。
两个人沿着土路走了大约四百米。路两边是荒掉的菜地,有几垄还立着枯了的豆架子。远处有一哇洼水塘,水面上飘着一层灰白色的浮萍。再远处,是一条河沟,沟沿上长着一排不高不矮的桉树,叶子灰扑扑的。风一吹,树叶子哗啦啦响。
刘南生在地界处停下来。
“就这儿。”他指着面前一片空地,“东边那条河沟,南面通到公路上,后面是工业区——现在那边只有两栋厂房,但路是通的。”
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盒——不是那个磨穿的老烟盒了,是一盒新的红梅,已经抽了三根。他抽出最后一根,没点,捏在手指间转了两圈,又塞回去。
林若诗没急着看地。她先站在地界中心,转了一圈,又走到西侧边缘,蹲下来打量土质,然后回到他身边,翻开笔记本。她的笔帽拧开,笔尖抵在纸上,没有落墨。
“东边的河沟,水深多少?”
“……这个我没量过。”
“南面的公路,日常车流量多少?”
“我没数。”
“后面的工业区,是租的还是队里自建的?土地产权是集体用地还是已经转成国有了?”
刘南生顿住了。他捏着烟盒,指腹反复摩挲着盒角的锡纸。风灌进领口,他缩了一下脖子。
“我……”他说,“我就是看了有个感觉。这儿离路近,地又平整,而且方向好。”
“'方向好'是什么意思?”
他真说不出来。他记得的是前世——不是清楚的画面。只是一些碎屑:一张报纸上印的地图。某楼盘广告的路线图。他和一个工友坐三轮车走过这一带,那个工友指着一片工地说了句“听说这儿以后要修大马路”。他当时累得睁不开眼,只记下了路边那排桉树的形状。
那些碎片压在他脑子里,他没办法把它翻译成林若诗能听懂的话,连他自己都拼不完整。
“你看,”他说,“这条路现在窄,但路基是笔直的,后面有地。路一通,这个位置就活了。”
林若诗合上笔记本,看了他一眼。
“刘南生,从数据上看,这块地的账我不太会算。”
“你算给我看看。”
她重新翻开本子,笔尖落下去,一行一个数字,字写得又快又密,像在写合同条款。她说:
“第一,这块地东边有河沟,雨季容易淹,每年至少两个月的防洪风险。这在成交价里必须折掉两成。第二,南面那条公路,以我上车以来的观察,二十多分钟里通行了十一辆车——这个流量支撑不了任何商业用地。第三,工业区只有两栋厂房,入住率我看不到,但周边没有人气。你买下来以后,空置期至少十二到十八个月。”
她抬头看他:“十二到十八个月的持有成本,算过吗?”
刘南生的嘴唇动了动。他想起赵凯的话——你指路,我走。但赵凯不来替他回这句话。他自己答:
“我没算过。”
“那你要求我出报告,怎么写?”
“写实际情况。”
“写实际情况,就是否定这笔投资。”林若诗说,“如果你是投资方的代表,你会批吗?”
刘南生蹲下来。他抓了一把土,土是潮的,发黄,里面掺了些碎石子。他搓了搓,看土从指缝里漏下去。他已经听懂了林若诗的意思——她的每一条理由都不是刁难,是他确实拿不出数据来。
他沉默了一会儿,把那把土扬了,站起来。
“你说的都对。”他说。
林若诗看着他,没有接话。
“但地我还想买。”他说,“价格上我可以再压,把防洪风险折进去。空置期我认——我做好了等十八个月的准备。你那份报告,该怎么写就怎么写。写风险,写不足,写一个投资分析师能看出来的所有问题。但结论那一栏,我来填。”
“你拿什么填?”
刘南生从兜里掏出一张烟盒纸。不是那张陈年的旧纸了——那已经磨穿了一个洞,被他夹在笔记本封皮里当书签。他掏出来的是新的,红梅,边角还没揉皱。
他把烟盒纸铺在膝盖上,用圆珠笔在上面画了一个井字格。像他家那口井的井口——横竖各两条线,分成九格。
“你看,”他指着格子,“这不是地块图。这是位置。中间这一格,是这块地。上面这一排,是公路和后面那条河沟形成的一个口子。”他的笔在左上角顿了一下,“河沟绕过来,公路横过去——这两个条件你不用它,它什么都不是。但你把它串起来,它就是一块连着两个方向的地。”
林若诗盯着那张烟盒纸。井字格画得很随意,线条歪歪扭扭,圆珠笔出墨不畅,有的地方留下一个小墨点。但她看的时间很长。
“你这个逻辑,挂在嘴上叫直觉,写在纸上叫假设。”她说着,把烟盒纸接过去,从包里翻出一支铅笔,在井字格下面加了一行小字:
假设前提:交通条件若发生显著改善,地块价值将重估。
她把烟盒纸还给他。
“假设谁都会写,”她说,“问题是,交通什么时候改善?什么程度的改善叫'显著'?这条路前面是断头的位置,二十年通不进市政管网的。”她语气淡下来,像把一杯茶放凉似的,“刘南生,你赌得起,我赌不起。”
他们没再说话。冷风从河沟方向刮过来,桉树叶子哗啦哗啦响。远处有狗叫,一声,两声,然后停了。
回程的土路上,林若诗走在前面。她步子不快不慢,鞋边蹭了一层黄泥,也不低头看。到了路口,中巴车还没来。他们站在风里等了十来分钟,谁都没开口。
车来了。门一开,还是那股海带味。老头还在车上,筐子占了过道的一半。林若诗侧身进去,在靠窗的位子坐下,膝盖上重新摊开笔记本。她翻开某一页,停了很久,然后合上。
车开出去半站,她才说了一句话:“你最早怎么知道这块地的?”
“赵凯一个朋友介绍的。”
“那个朋友认识地块的生产队?”
“嗯。”
“介绍之前,你去过那一带吗?”
刘南生想了想:“坐车路过一次。”
“路过的时候,你看什么了?”
“看了河沟,看了那条路。”
“然后你就记住了?”
他点了点头。
林若诗握了握钢笔,笔帽拧开又拧紧,拧紧又拧开。她侧过头,刘南生看不见她的脸,只能看见她耳边的头发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她说:“有意思。”
然后她一路上都没再说话。
当晚,刘南生在出租屋里翻那本深蓝色笔记本。他翻到昨天记的那一页,上面是他用圆珠笔画的井字格,旁边分别写了“河沟防护”“路网预期”“新区方向”几个字,都打了问号。
写完后他看着那页纸,觉得自己写的东西有一股说不清的别扭——一个没上过大学的人,抄着从书上学来的词,想把自己那点说不清的念头包装成能站住脚的样子。他已经一整天没抽那根红梅。它还在烟盒里,被捏得扁了。
赵凯从店回来带了一只卤鸡。他掰了一条鸡腿递给刘南生,自己在对面坐下,拆了只密封的塑料碗装啤酒。
“看地看咋样?”
“地挺好。”
“林若诗说啥了?”
刘南生咬了一口鸡腿,嚼了两下,把骨头上的脆骨嚼出声来:“她说不看好。”
赵凯没追着问。他喝了一口啤酒,把塑料碗放在桌上,末了问一句:“那你还买?”
“买。”
“钱够?”
“存折上有五万四,加上上回那块地的腾退款,够首付。”
赵凯把啤酒一饮而尽,捏扁了塑料碗:“行。”
第二天早上,刘南生还在被窝里,床头的座机响了。他翻身起来,接起电话前先看了一眼窗外——灰色的天,屋顶上压着一层薄霜。
“刘南生?”
是林若诗。
“嗯。”
“我今天去了一趟规划局的公示栏。”她的声音隔着电话线,带一点沙沙的电流音,“你昨天画的那个格,中间那一格——你知道那条河沟西面,有一道红线的规划吗?”
刘南生握着听筒,没说话。他确实不知道。他上辈子连规划图长什么样都没见过。
“没有。”他说。
“想不想知道它的走向?”她的语气变了一下,像在咬住一个什么念头,“它从你画的那条'路'的延长线,一直通到河沟的北岸。去年,规划部门做了一次调整。调整前的旧方案——”她停了半拍,“红线正好穿过你选的那块地的中间。”电话那头,传来笔尖落在纸上的声音,“调整后,红线挪了,你的地完整地留在边上。”
刘南生闭了一下眼睛。他没有欢呼,也没有立刻接话。他只是觉得掌心的汗把听筒的塑料壳浸得有点滑。
林若诗在电话那边继续说,声音慢下来,像在做一场合同谈判前的开场白:“这块地,如果按我说的账来算,它现在分文不值。但如果按那根红线来算——刘南生,你告诉我实话。”
风从窗外灌进来,吹得桌上的圆珠笔滚了半圈,停在井字格的边缘。
“你到底,是不是看过规划图?”
电话线里只剩电流的嗡嗡声。窗外那层薄霜在太阳底下开始化了,从屋角的铁皮棚沿上,滴下一颗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