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圳,冷空气刚过,风里带一点凉,太阳却已经晒得人脱外套。1992年1月24日。华强北潮汕菜馆门口,塑料帘子被风掀起又落下,里面飘出一股沙茶酱混着蒸鱼的气味。
刘南生站在门口,看了一眼手表——差十分十一点。他穿一件蓝灰夹克,袖口起了毛边,但领子翻得很整齐。赵凯跟在后面,嘴角结了一层淡褐色的痂。
“就这儿?”赵凯问。
“就这儿。”
刘南生推门进去。菜馆不大,八张方桌铺蓝白格布。靠墙那桌坐着一个人,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左眼眉骨到太阳穴横着一道旧疤。他面前摆了一套功夫茶具,正拿竹夹烫杯子,动作不急不慢。
“刘老板。”刀疤李没起身,下巴朝对面椅子扬了扬,“坐。”
刘南生坐过去。赵凯在他右手边坐下。刀疤李也不寒暄,给他倒了一杯茶。茶水滚烫,刘南生端起来没喝,让热气扑在脸上——是单丛,气味很冲。
“你买那块水塘。”刀疤李开口,“去年九月,多少人笑话你?”
刘南生没接话。
刀疤李把茶倒掉,又冲了一遍。他说话有个习惯,重要的词总爱顿一顿再吐出来:“三月十号。城建局办公楼,三楼会议室。我刚从里面出来。”
他把杯子放下,抬眼看着刘南生:“规划局新红线圈下来了。那块地,进了开发区三期。”
赵凯的小腿在桌子底下绷了一下,但没出声。
刘南生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入口苦,回甘慢。他没急着咽,含了一会儿才吞下去。
“三期什么时候动工?”他问。
“明年。”刀疤李伸出三根手指,“消息还没完全放出去。但已经有人拿你当风向标了。昨天下午,有个姓冯的老板托人找到我,问那块地卖不卖。他出——你这块地的三倍。”
饭桌上有几秒钟的安静。
刘南生的手指握着茶杯没动。他看着杯子沿那圈深褐色的茶渍,像在算一盘账。赵凯在他旁边咽了一口唾沫,声音有些发干:“李哥,三倍?那可是——”
“三倍。”刀疤李打断他,又补了一句,“地价还会再往上顶。开发区三期一划进去,你那块就不是水塘了,是熟地。边上还要修路。”
“我不卖。”刘南生说。
刀疤李眯起眼。他看人时,那条疤会先动——像一把旧刀从刀鞘里拔出一寸。“放着吃息?那块地拿在手里,每年没有进项。”
“我有用。”刘南生说。他低头,从夹克内袋里摸出那本深蓝色的笔记本,翻开,里面夹着一张地图复印件。他把地图铺在桌面上,指着一处红线标记的地方:“李哥,这块地南边——再往南那片,是什么地?”
刀疤李歪过头看了一眼。他看了几秒钟,然后笑了:“那片啊。两年前是生产队的甘蔗地,后来荒了。没水没路,谁买谁赔。”
他坐回椅子上,目光在刘南生脸上停了停:“你怎么老看那种地?”
刘南生没说话。他把地图折起来,夹回笔记本,动作放得很慢,像在给刀疤李留一个思考的间隙。赵凯在边上给他续茶,壶嘴低,没溅出来。
“我想去现场看看。”刘南生说,“就这两天。”
刀疤李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服务员端着托盘过来,一盆海鲜砂锅粥,一碟卤水拼盘,一碟蚝烙。菜上了,谁都没先动筷子。
刀疤李拿起勺子搅了搅砂锅里的粥:“那顿饭你自己吃。明天你要去南边,我叫人给你带路。”
“谢了。”
“先别谢。”刀疤李说,“要是那片地你也能拿下来,以后你吃肉,我跟着喝口汤就行。”
刘南生舀了一碗粥。米粒煮得开花,入口滚烫。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赵凯在桌下拿脚尖碰了他一下——刘南生没回应。
他低头吃粥,隔着热气看了刀疤李一眼:“喝汤的事,等我把地拿下来再说。”
下午三点。铁皮屋。
门关上以后,赵凯憋了三条街的话终于崩出来:“三倍!刘哥——那块水塘,当初十八万拿的。十八万!现在五十多万!”
他边说边在屋里转圈,皮鞋跟把水泥地敲得笃笃响:“你听见没有。翻——三——倍。”
“听见了。”刘南生把夹克脱下来挂在椅子背上,坐下来,“你小点声,隔壁修车铺听得到。”
赵凯捂住嘴,眼睛还是亮的。他走到桌边,压着嗓子:“李哥说边上还要修路。修路——那不等于躺在地上等着捡钱?”
“修路是三年后的事。”刘南生把笔记本拿出来,翻到地图那一页,拿圆珠笔在南边那片空地上画了个圈,“现在的问题是——这片地。”
赵凯凑过来:“你真要买?”
“先看。”刘南生说,“看完再说。”
赵凯看着那张地图,手指在南边那一块按了按:“那边我有印象,前年跟朋友去过一次。全是黄泥地。下了雨能陷到底。”
“黄泥地上盖不了房子。”刘南生说,“但能在黄泥地上修路。”
赵凯一愣:“修路修的是开发区里头。那块地在红线外面,谁给你修?”
刘南生没有回答。他把地图合上,圆珠笔在手里转了一圈。他心里有个模糊的轮廓——前世九十年代末,深南大道往南延伸那一片,从荒地变成过福田中心区的前沿。他不记得具体年份,但他记得名字。
福田。这个名字从前世记忆深处浮上来,像一块沉在水底的铁,被什么东西慢慢拽近水面。
他没说出口。他还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赵凯。
“明天九点出门。”他把笔记本收进抽屉,“刀疤李叫了人带路。穿长筒雨靴。”
“雨靴?”
“黄泥地。”刘南生看他一眼,“你自己说的,下雨能陷到底。”
赵凯张了张嘴,笑了:“行。你指路,我走。”
刘南生安排好了明早的事。赵凯去隔壁借热水瓶,他一个人坐在桌边,手指搭在笔记本封皮上。屋里静下来,能听见铁皮屋顶在日头底下膨胀的“咔”的一声轻响。
下午四点半。
电话响了。刘南生站了起来。那台红色的转盘电话是去年装的,每个月三十八块月租费。赵凯在隔壁喊了一声“刘哥你接”,他没答,走过去拿起了话筒。
“喂。”
“南生。”说话的是他妈。声音隔了一千多公里,在电话线的电流声里显得又远又近。“你下班了没有?”
“下了。”他说,“妈,你吃过饭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息。然后他听见他妈吸了一下鼻子,像是把什么话吞回去又反出来:“南生……我刚从你爸厂里回来。”
刘南生握着话筒的手指收紧了一点:“他怎么了?”
“没怎么。”他妈说,“好着呢。就是……昨天下午,你爸车间那个李师傅,你还记得吧?住咱家隔壁那栋的。他在车间里拍你爸的肩膀,说——”
她说不下去了。话筒里只有电流的声音。
“说什么?”
“说‘建国,你儿子深圳那块地,现在翻了好几倍了,你知道吗’。”他妈的声音有点抖,“你爸当时一句话没说。晚上回家,他自己打开那瓶老白干。就是去年过年厂里发的那瓶,他一直舍不得喝。倒了一碗——”
刘南生站在电话旁边。窗外修车铺的扳手掉在地上,铁器“哐啷”一声响。
“他喝了半碗,忽然开口。他说——”他妈顿了一下,声音压低了,像在学一个人说话,又像是怕那个人听见——
“‘那是我儿子。我儿子搞的。’”
电话这头很安静。刘南生握着话筒,没有出声。他听见话筒里头,他妈也沉默着。过了几秒,她笑了一声,声音有些发破:“我听了这话,就出来给你打电话了。南生,你爸这辈子,没在人前说过这种话。”
刘南生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絮。
他想起前世。三十多年,父亲在他面前绝少夸他。他第一次做生意亏本,父亲在饭桌上摔了一双筷子——“不是那块料就别硬撑”。他后来换了份安稳的班,父亲点了点头,像是对他这辈子下了定论一样,再没提过别的。
他还想起前世最后一通电话。母亲在那边说:“你爸说你没出息,不是看不起你。是心疼你。”
他当时挂了。
他没有听完那一句。
现在他站在1992年1月的铁皮屋里,隔着麦克风,听到那头他妈又说了一遍——“南生,你爸那个人嘴硬。他心里一直为你掂着的。知道吗?”
话筒贴着他的耳朵,塑料壳有些发烫。他张了张嘴,声音有点沙:“知道了,妈。”
“哎。”他妈应了一声,顿了顿,“你在深圳,吃得好不好?瘦了没有?那边潮,衣服勤换,别省着。”
“知道了。”
“你忙吧。我不打扰你。”她像是怕自己再说下去会哭,声音急急收了尾,“我给你寄了一包腊肉,这几天就到——你爸非让我寄的。你自己煮着吃。”
“嗯。”刘南生说,“妈。”
“哎。”
“替我把那碗酒给我爸补上。”他说,“半碗不够。”
他妈笑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潮气:“你自己回来给他补。”
“好。”他说。顿了一下,“过阵子我就回去。”
电话挂了之后,刘南生还站在那里。话筒在手心捏了几秒钟,才放回机座。
赵凯站在门口,手里拎着刚借来的热水瓶,没进来。
“怎么了?”他问,“你家里出事了?”
“没事。”刘南生转过身,“我爸——高兴了。”
赵凯看着他。看了两秒,没有追问。他把热水瓶放在桌上,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来,递给刘南生一根。
刘南生接过烟,没有点。他把烟夹在手指间,低头看了看那根烟——过滤嘴被他捏扁了。
赵凯蹲在门口,背对着他,说了一句:“刘哥。人这辈子,能赚的钱是个数。能让家里人觉得——这钱赚得值——是另一个数。”
他没回头看刘南生。
“今儿这一通电话,比你那三倍的地价,值钱。”赵凯说完,把烟点上,吸了一口,看向远处的天际线。
刘南生没有回答。
他站在窗边,烟没点,攥在手里,看着赵凯蹲在门口抽烟的背影,又看了看窗台上那台红色电话机。话筒上还有他手心的汗渍。
夜里九点。
刘南生坐在桌边,把柜子里的存折取出来。红色的存折封面上烫着兴商银行的字样,边角磨得发灰了。他翻开。
第一页是开户日期,1991年5月。下面几行是零星的存取记录。直到去年8月——那一笔,购地款十八万。用他在华强北倒电子元器件攒下的第一桶金加上赵凯家里拿出来的几万块凑的。当时有几夜,他睡在批发市场的纸箱堆里,盖的是蛇皮袋。
再往后翻:去年十二月,补登了一笔。土地押金退还?不——那是他把另一小块地皮过了一手,净赚六万四。他把那六万四存了进去,没动。
然后,是几天前刚补登的一笔。数字栏那串零,在一盏白炽灯下,用针孔打印机打出来的油墨字,清晰刺眼:
648,000.00
六十四万八千。
他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手指摩挲着存折页角——那里被翻得起了卷。他想起前世。前世他到三十八岁,一次拿出过一万块钱都难。那年冬天他妈做手术,他从三个同事手里凑了一个月工资,加自己卡上攒的两千多,才勉强交上住院费。存折这种东西——他从前没有过。他用的是一张工资卡,每个月一号打进六百三十块,月底剩不了几张。
现在这本存折里面,躺着六十四万八千。
他没点上那根烟。他把存折放在桌上,翻开最后一页。
那是整本存折的备注栏,几乎全空。只在最上面印着一行淡淡的铅字:“本页为备注页,可作记录使用。”
窗外修车铺的狗叫了一声,又安静下去。隔壁赵凯的水壶在炉子上“咕嘟”一声开盖,水汽冲出来,在昏黄的灯下散开。
刘南生从抽屉里拿出那支英雄钢笔——黑色笔杆的漆已经磨掉了大半,露出黄铜色的底子。他拔开笔帽,笔尖悬在备注入页上方,停了片刻。
他把存折压平,在空白处落笔。
墨水吸收得很快。笔尖划过纸张,发出细密的沙沙声。他写完,又看了一遍:
“第二块地。SZ南边。”
他把笔帽合上,存折合拢。他没有把存折放回柜子,而是放进了夹克内袋,贴着胸口。
外面巷子里,有人骑自行车经过。车轮碾过碎石路,辐条发出哗啦啦的声响。那声音由近及远,被三月的夜风带走。他伸手关灯。铁皮屋陷入黑暗,只剩下冰箱压缩机嗡嗡的低响。
“睡吧。”他在黑暗里说。不知道是说给谁听。
可他没有睡着。那本存折贴着胸口,烫的。
第二块地。SZ南边。
这六个字,比账上那六十四万八千,更让他睡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