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圳的冬天没有尽头,地头那棵枯芦苇还立着,泥巴却已经软了,脚踩上去能听见水声。1992年1月22日。
赵凯把车停在布吉关外一条土路尽头。路两边全是铁皮房,招牌歪歪扭扭写着“仓储”“物流”“停车吃饭”。柴油味混着廉价洗衣粉的香气,从铁皮缝里渗出来。
他熄了火。
“我进去。”他说。
刘南生坐在副驾驶,没动。“你一个人?”
“刀疤李的规矩:谈生意可以,最多两个人。但他跟你有矛盾,你进去他绷着。我一个人进去,他反而放松。”
赵凯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停在五十米外的面包车。车上坐着林若诗,和两个她下午带过来的人——一个海关退休干部,姓周;一个工商局的科长,姓黄。两人都穿着灰夹克,半靠在座位上,像两个来钓鱼的老头。
“二十分钟。”赵凯拉开车门,“过了二十分钟没出来,你就让黄科长进去。”
“你要怎么谈?”
“谈什么不是谈。他做生意的,我也是做生意的。”赵凯回头笑了一下,“我卖一台印刷机给他,他就得让我把报价单念完。”
铁皮房门口挂着两块暗红色招牌,上面写着“鑫利仓储”“鑫利运输”。门口站着两个人,短袖挽到肘弯,露出手臂上的刺青。见赵凯过来,一个人横上一步:
“你找谁?”
“找李老板。”赵凯站住,手插在口袋里,腰挺得很直,“我是彩田印刷厂的赵凯,来谈租仓库的事。”
“哪个彩田?”
“皇岗路彩田。半年前刚搬的厂。”
那人上下打量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铁皮房。里面传来麻将牌碰撞的声音,还有烟味——那种劣质过滤嘴烟草烧到尾巴的味道,混着铁观音,从门帘底下钻出来。
“等着。”
这已经是最后一步。赵凯在里面,刘南生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车门锁扣。铁皮上的锈,从底部往上爬,像蛛网。
“来买烟的?”
赵凯没回头,眼睛盯着帘子后的动静。门帘撩开,刀疤李出来,身后跟着两个人。他穿着灰的呢子大衣,头发向后梳,额头正中一道疤,从右眉梢一直拉到太阳穴。脸色蜡黄,像被烟熏过。
“你来看仓库?”刀疤李在椅子上坐下,把烟灰弹到地上,“我这地方,荒着呢。你想租哪一段?”
“靠南边那排。”赵凯说,“三间,月租六百,一年起租。”
刀疤李笑了:“六百?我报给你的是六百五。”
“您上个月跟人报价是五百五,这排房没水没电,地上全是油渍。我出六百是溢价,不想让您多费口舌。”
刀疤李的笑容收住了。他慢慢地把烟按灭在椅帮上,站起身来:“你倒是摸得清。”
“做销售靠的就是摸得清。”赵凯也站起来,摸了摸自己上衣口袋,“李老板,我这有一份租赁合同,连带一个彩印厂的订单——印教材,年底结款,要印到二月份。我厂里机器不够,想租你这地方当第二车间。租金一个月一千五,我预付半年。”
“一千五?”刀疤李眼珠转了转,“你这叫谈生意?”
“因为您还没听完后面的数。”赵凯嘴里说得慢,节奏像拉锯,一下一下地磨,“订单是三万本金,印完了纯利九千。您先垫一万的纸钱,年底结账,利润分您三千五。这活不用您操心,我出机器出人工,您只管当股东。”
刀疤李不动。那两个人也没动。
“你要我出一万,分我三千五。”刀疤李把手插在口袋里,往前迈了半步,离赵凯不到一臂远,“那我怎么知道你拿了钱跑了?”
“合同上写了我厂房的地址。我搬不掉。您随时可以去找我,我人就在那儿,跑不了。”
赵凯说得很快,但每个字咬得清楚。刘南生说过,赵凯在人最多的地方最镇静。他现在站在三个壮汉中间,周围是柴油味和铁皮锈味,却像站在自家客厅里介绍一台印刷机。
“你一个人来的?”刀疤李问。
“一个人。”
“外边那车谁坐的?”
“老板和财务。他们等消息。”
刀疤李皱了一下眉头。他走近一步,伸出一根手指隔着衣服戳了戳赵凯的胸口:“你他妈胆子挺大。你老板姓刘?就是那个毛都没长齐的——”
“李老板。”赵凯的声音没有变快,“我来谈生意,不带脾气。您要是想聊那块地的事,我给您留个话。”
刀疤李没说话。他眯起眼。
“城东那块地,不是您能拿的。”赵凯说,“开发批文在市里。您手上有资源,但资源不是批文。您让一让,我不挡您的路。您不让我,我也不退。”
刀疤李看着他,忽然笑了。有点干涩。
“你嘴上这么硬,口袋里装了什么?”
赵凯也笑了:“装了一包烟。您要是愿意谈,我给您点上。”
他伸手往兜里摸,刀疤李身后的人上前一步。赵凯的手停住,慢慢抽出来,手里当真捏着一包好烟。他撕开烟盒,弹出一根,递过去。
刀疤李没接。
“回去告诉你姓刘的那小子。”刀疤李的声音慢下来,“地皮是公家的,我插不插脚,他说了不算。他要是想拿我当猴耍,我明天就去城建局喝茶。”
赵凯把烟放在桌角,指头叩了两下桌面。“那您喝茶,我等您方便。”
他转身走出去。刀疤李没有喊他。赵凯走出铁皮门,外面的阳光忽然亮了,他用指背蹭了一下嘴角——那里有一道细细的血口子,不知是风吹的还是进屋时被门框上的铁丝划的。
他咽了口唾沫,肋侧被什么东西顶了一下。下午那一下,刀疤李摸过来的那一下——他被抵住的位置。他低头看了一眼腹部。外套没有破。他抹了一把嘴角,走过去拉开面包车车门,坐进副驾驶。
刘南生看着他。赵凯笑了笑:“谈崩了。明天城建局见。”
“你嘴上那道口子。”
“碰门框了。”赵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他不肯谈地的事,但租仓库他松了口。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跟我说话的时候,左手一直在摸口袋。那口袋里有东西。”
“什么东西?”
“一把折叠刀。他摸了三次。”赵凯扣上安全带,“要是只来架梁子,他不会带刀。带刀——说明他也在防着谁。”
他往座椅上一靠,闭上眼。车内安静下来,能听见远处港口货轮的汽笛声,闷闷的,隔了几公里传过来。
刘南生没说话,他把那包碘酒和棉签推过去。赵凯没接,只看着自己鞋尖上的泥,说:“不用。”
两个人都不说话。路灯亮了。橘色的光从铁皮门缝里挤进来,在地上拉出一条长影。外面有人走动,脚步声很杂,像有很多人经过。
刘南生开了口:“明天,城建局那边——”
“不是明天。”赵凯睁开眼,“我改了主意。今晚就去。”
“今晚?”
“城建局的人晚上也在喝酒。黄科长告诉我,那个审批科的科长今晚在博林苑。我现在去找他,把话递到。”赵凯拍了拍裤腿,“刀疤李说他要去找城建局喝茶。我们抢在他前面,把茶桌先占了。”
“你一个人?”
“你跟我一起。你负责坐在旁边看,我来讲话。”赵凯侧过头,“刘老板,敢不敢去?”
刘南生沉默了一会儿。他摸了摸口袋里的笔记本,翻开第一页。空白的。他拿起笔,在页脚写下两个字:茶桌。
“走。”
博林苑是一座三层小楼,在布吉镇中心,一楼是餐厅,二楼是 KTV,三楼是招待房。刘南生和赵凯进门,吃饭的桌子已经坐了一圈人,围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矮胖子。矮胖子面前摆了五六个白酒杯,眼睛喝得发红,但说话还清楚。
黄科长比他们先到一步,已经坐在矮胖子旁边。他看见赵凯,伸出手介绍:“王科长,这就是我下午跟你说的那个小赵。开厂子的,做印刷的。”
王科长上下打量赵凯一眼:“做印刷的,来找我喝茶?”
“科长。”赵凯在他对面坐下,手放在膝盖上,“我不找您批地,我只想请您喝杯酒。您这茶桌坐不坐得下别人,是您的事。”
王科长端起酒杯,半眯着眼。周围几个人都安静下来。
“我听说你们要搞城东那块地?”他的酒杯停在嘴边,“那块地是政府的,你们这些做生意的,别在里面掺沙子。”
“您说得对。”赵凯点头,“所以我今天来不掺沙子。我来给科长带一句话——刀疤李明天要来跟您谈那块地。他要是来了,您往外推一杯酒,他就知道什么意思了。”
王科长放下酒杯,沉默了很久。他的眼神在赵凯和黄科长之间移动了两回。最后,他伸出手,在自己的杯子里倒满了酒,把那杯酒推到赵凯面前。
“这杯你替我喝了。”他说,“明天我有接待,谁都不见。”
赵凯端起酒杯喝了。白酒很辣,呛得他眼眶通红,但他没咳嗽。
他放下酒杯,拿手背抹了一下嘴唇:“谢谢科长。”
王科长没说话,只是重新换了一个干净的酒杯,给自己倒了半杯,冲赵凯的座位微微一举。
那意思很明白。
当晚十一点。城东那块空地上,那棵枯芦苇还立着,塑料袋还挂在梢头。赵凯蹲在田埂上,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的烟。嘴角的血口子已经结痂。
“明天下午,刀疤李去城建局跑空。他回来之后再找你——就不是喝茶了。”赵凯说,“你打算怎么办?”
刘南生站在他旁边,看着那片空地。月亮被云挡住了,靠远处工地的灯光照亮他们的轮廓。
“他不来找我。”刘南生说,“我托人给他带句话,让他明天中午去华强北那家潮汕菜馆。我请他吃饭。”
“你要请他吃饭?”
“对。”刘南生摸出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他明天去城建局吃闭门羹,中午还得来见我的面孔。一来一回,我就多一天时间。”
“多一天时间干什么?”
“把批文的字签下来。”刘南生把笔记本合上,“我今晚上翻了翻——赵凯,你说得对,我不应该等。”
赵凯站起来,把烟从嘴上摘下来,扔在土里:“你指路。”
“走。”刘南生说。
回到住处已经是后半夜。刘南生在门口小卖部买了一瓶碘酒和一包棉签,走进屋。赵凯坐在床边,正拿手背按着嘴角那块血痂,看了一眼他手里的东西。
“脸上的伤口——”
“不用。”赵凯把手放下来。
“你以后别这样。”
“怎样?”
“替我挡。”刘南生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那地方你也知道我多穷,真出点事,我赔不起你。”
赵凯愣了一下。他想说“你是我老板,老板不挡刀谁挡”。但话到嘴边,他看见刘南生的表情——不是客套,是那种认真的、担心的表情。
赵凯笑了:“你是我老板。老板不挡刀——谁挡?”
刘南生没笑。他把碘酒放在桌上,拔开瓶盖,拧开棉签袋,抽出一根蘸了碘酒。
“坐好。”
赵凯还想说什么,看见刘南生的眼神,闭上了嘴。
碘酒贴上嘴角的时候,赵凯倒抽了一口凉气。“嘶——这不比刀口舒服。”
“你忍一忍。”刘南生动作很轻,擦了一圈,“明天我约了刀疤李吃饭,你和我一块去。你不用开口,坐在旁边就行。”
“行。”赵凯说,“那地方我能点菜吗?”
“点。”
“那我点贵的。”
刘南生没说话。他把棉签扔进垃圾桶,拧上碘酒瓶。他的手指上沾了一滴碘酒,在灯光下泛着棕色。
“你不是我老板。”刘南生忽然说。他的声音很低,“你是——”
他说不出那个词。赵凯替他补上了。
“朋友。”赵凯看着他,“我知道。我也是。”
刘南生没看他。他把碘酒瓶拿起来,又放回桌上。窗外的路灯熄了,远处港口有货轮拉了一声笛,声音顺着风飘过来,很快没了。
“睡吧。”他说,“明天还有仗要打。”
赵凯躺下去,拿枕头盖住脸:“明天你点菜的时候,记得点个红烧排骨。”
“你嘴角还伤着。”
“伤着也能吃。”赵凯的声音从枕头底下闷闷地传出来,“你请客,我吃回本。”
刘南生关了灯。他把碘酒瓶放进床头柜抽屉里,合上抽屉时,手指在瓶盖上停了一下。那滴碘酒还在指节上,他没擦,就让它干在那里。
黑暗里,赵凯的呼吸声很快均匀下来。刘南生没睡。他摸出笔记本,没开灯,就着窗外零星路灯光,在最后一页写下:明天中午,华强北潮汕菜馆。刀疤李。城建局。茶桌。
他合上本子,闭上眼,听见铁皮屋顶上,有爪子轻轻走过——是猫。开春的气息近了,猫也开始不安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