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纸上的油墨味很重。不是新报纸那种蹭一手黑乎乎的油墨,是放了一夜、被冬末的潮气洇过的味道,纸页发软,边缘卷起来,指头一捻就皱。
刘南生把《特区日报》展平在桌面上,手掌压在纸面上,一个字一个字往下看。新闻版面头条,那篇通讯,写得很长。他看得很慢。旁边赵凯在理账,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响了半天,停下来:“你半天没翻页了。看什么呢?”
刘南生没抬头。
“来了。”他说。
“什么来了?”
刘南生合上报纸,叠了三折,压平,放进桌上的帆布包里。又压了压,确保夹紧。他站起来,把桌角那搪瓷杯端起来喝了一口,凉了,茶叶沫沉在杯底,苦味留在舌根上。
“赵凯,深圳的地价,下个月要变了。”
1992年1月。特区日报上,通栏标题、转版文章、评论员稿子——铺天盖地。报纸在报摊上被抢着买,刘南生路过人民路口那家报刊亭,摊主嗓门大得半条街都能听见:
“南方谈话!经济要放开!买报纸看啦!”
油墨味从摊位上飘出来,热辣辣的,像刚出锅的烙饼。
刘南生在路边站了一会儿,没买。他包里已经有了一份。
赵凯从后面跟上来,手里也攥着一份报纸,头版被他折了三折捏着,攥得死紧,卷成个筒。
“刘南生,我他妈刚才在茶楼看了这报纸,那个……那个老头说的话,你看了没?”赵凯压低声音,一个词压在另一个词上面,“对外开放,步子再大一点,抓紧时间干。我旁边桌坐的是个浙江来的建材商,当场就拍桌子说要去惠州看地。他一吼,整个茶楼都在看他。”
“你什么感受?”
“我心跳到现在还没缓下来。”赵凯把报纸卷在手里用力一攥,松开,纸上留下五道褶子,“但你这表情——”他盯着刘南生那张脸看了两秒,“你看起来一点也不意外。”
刘南生把包往肩上提了提。
“春天来之前,也能闻到味道。”
说完他自己顿住,像前几天的那个晚上一样,说了一句收不住的话,又不知道怎么接。他低下头,用鞋尖碾了一下地砖缝里的烟头。
赵凯没追问。他已经习惯了。他站了一会儿,忽然吸了一下鼻子,说:
“老南,你说闻到味道。我闻到的是一股发财的味道——深圳这地方,要起飞了。”
刘南生没答话。他抬起头来,目光越过报摊上花花绿绿的报纸封面,越过马路对面贴着瓷砖的六层小楼,越过一辆冒着黑烟突突开过去的中巴车,落在更远处——那片他去年底买下的荒地上。
他等这个消息,等了整整两年。
从重生第一天坐上那趟绿皮火车开始。他在火车上闻了一夜煤灰和泡面的味道,把前世那些记忆碎片翻来覆去地想,想得太阳穴发紧。1992年春天的南方谈话,是他牢牢记住的第一个节点。
现在它来了。报纸上的字不是想象,是事实。
刘南生慢慢呼出一口气,手心在裤兜里攥住那本深蓝色笔记本的边角。
“走,”他说,“去看地。”
地价疯涨,是半个月后的事。
起初是挂牌价涨。原来那几块没人要的荒地,忽然隔三天就换一次价。后来是中介满街跑,穿着皱巴巴的西装,腋下夹着皮包,脚蹬的皮鞋上全是干泥点,逮着人就说:“有一块地,位置好,你听我说,你听我说——”
刘南生那块地在规划中的开发区边缘。荒了三年,长满芦苇和一米多高的蒿草,冬天风一吹,枯杆子沙沙响。他买的时候,地价7块钱一平米,一共花出去三万四。为这笔钱他前前后后跑了四个月,签合同那天手掌心全是汗,圆珠笔的笔帽被他咬得全是牙印。
现在涨到多少了?
赵凯蹲在地头,随手拔了一根干芦苇嚼在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刚有人给我们递价,25一平。翻了快四倍。”
刘南生站在地边,手插在衣兜里。风很大,从海边卷过来,灌进领口,带着咸腥味。芦苇秆子一片一片地弯下去,声音哗啦啦的,像什么东西在倒。
“卖了算了。”赵凯把芦苇茎吐掉,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三倍多利润,够了。咱再去找下一块地,用这钱当本钱——”
刘南生没接话。他看着这片荒地,风吹过来,地上的塑料袋被卷起来,在半空中转了半个圈,挂在一根枯芦苇上,噗啦噗啦地响。
远处站着两个人。穿深色夹克,领子立着,不像来看地的,也没缩手缩脚避风——就在那里站着,看着这边。
赵凯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两个人在那儿站了半小时了。”
刘南生没动:“你认识?”
“不认识。但你看他们的鞋——皮鞋,亮得不正常,在这儿待一天也踩不脏。不是中介,中介的鞋都带着泥。也不是买地的,买地的会下地走几圈。”
“那是什么人?”
赵凯没回答,拉着刘南生往回走。走到路边上,他回头又看了一眼,那两个人不见了一个。剩下那个也转过身,背对着他们,走了。
“老南,”赵凯的声音压下来,“你摸摸自己兜里那笔记本还在不在。”
刘南生伸手摸了一下,在,硬壳,安安静实躺在里兜里。
“在。”
“那就好。赶紧回去,打个电话给若诗姐。”
刘南生打完电话的第三天下午,那两个人来了。
不是穿夹克那两个。这回是个戴金链子的,姓马,四十来岁,下巴上有一道横着的老疤。他自己说是刀疤李手下的,话里话外的意思是:这片地,从前,是他李哥的地盘。刘南生买的时候,是他李哥没在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派人来抬价,算是送了个顺水人情。
现在地价涨了,李哥觉得,这人情,得还。
马姓男人说话很客气。坐在仓库办公室里那张旧皮沙发上,翘着二郎腿,端着一杯茶,喝了一口,放下来,笑着说:“刘老板,你这茶不行。回头我让人给你送点好的来——岩茶,武夷山正宗的。”
刘南生坐在办公桌后面。桌上一个搪瓷杯,里面的茶水早就凉透了,水面上浮着一片茶叶梗。
“李哥的意思,很简单。”马哥放下茶杯,“这地,你出了钱,他出了面子。面子也是钱,对不对?李哥不占你便宜——合作开发。地面上的事,手续、批文、关系,李哥替你摆平。你该赚的部分一分不少,他的那一份,三成。”
仓库铁皮顶被风吹得嘎嘣响了一下。刘南生没有说话。
一直在旁边没开口的林若诗放下手中的笔记本,说:“马先生。这块地目前市场评估价25一平米,总面积四千八百平——三成干股,你进门就要拿走三万六。这不是合作,这是——”
“这位女士——”马哥没看她,还是看着刘南生,嘴角还挂着刚才的笑,但声音往下压了半度,“我说的是从前,我们李哥替刘老板照看这块地的时候。不是坐在这里讨价还价的时候。”
林若诗的后背僵了一下。
马哥站起来,把那杯凉茶放回茶几上,杯底碰到玻璃面,发出清脆的一声响。他整了整大衣领子:“刘老板,李哥说了,后天,他请你吃饭。金鹏那边,新开的粤菜馆,他订了包间。到时候,你答复他就行……不用现在急着说。”
他走到门口,回头,目光落在刘南生桌上那本深蓝色笔记本上。
“这什么?记账用的?”
他伸手要拿。
刘南生的手先他一步按在了本子上。他的手掌压着皮面,指节微微泛白。他没有说话,也没有移开手,就是按着,看着马哥。
马哥的手悬在半空,顿了两秒,缩回去,笑了笑:“喜欢记东西。好习惯。”
他推开门走了。铁皮门在身后哐的一声合上。
凉风从门缝钻进来,吹得桌上那杯茶表面起了一层细波。
林若诗等他的脚步声走远了,才慢慢从椅子上站起来。她走到办公桌边上,隔着桌子看着刘南生按在笔记本上的那只手——指尖还在微微用力,指腹把笔记本的皮面压出一个浅浅的凹痕。
“你准备怎么处理?”她问。
刘南生把手抬起来,低头,把笔记本翻看了一遍,确认没被碰过,然后合上,放回兜里。
“我不是怕他。”他说。这句话说得很慢,像是先在嘴里过了一遍。
“我是不知道怎么处理。”他顿了顿,“打架,我打不过他。讲理,他不跟你讲。报警,他还没做什么,你报什么?让地给他——我买这块地,不是为了转手卖钱的。”
“那你打算——”
门被推开了。
赵凯站在门口。西装革履,皮鞋锃亮。但他领带是松的,领口第一颗扣子解开了,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气息还没喘匀,像是跑着过来的。他身后跟着两个人——穿制服,深色外套,站得笔直。没进来,站在门口的两侧,像两扇门。
“你不用担心怎么处理。”赵凯说。他的声音哑了一度,像是路上喊过什么。他侧过身,让出门口那两个人的身影,“我们处理。”
刘南生看着他,看了三秒。
“那两个人是谁?”
赵凯走进来,把门带上半扇,但留着一条缝。他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还没散尽的奔跑后的热气:“若诗姐之前说过——她父亲认识边防那边的老关系。我照着那个电话打过去,那边正在查一批私货的来历,正好想跟李哥那边的人聊聊——”
他顿了一下,“他们不是来找我们的。他们来,是来帮我们画一条线的——谁过了线,谁就没法在这儿混了。”
林若诗站在旧办公桌边,半晌没说话。她的钢笔帽拧开又拧上,拧开又拧上。她抬起头,看了赵凯好一会儿,说:“你什么时候打的那个电话?”
“前天。”赵凯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你跟老南打电话的时候,我在旁边听到的——你说了一句‘刀疤李的手伸过来了。’我那时候就去打了。”
林若诗吸了一口气,没有发作。她看向刘南生。
刘南生还坐在那里。他的右手插在衣兜里,攥着那本笔记本的硬壳,手指已经松了。凉茶的水面在搪瓷杯里,纹丝不动的停在那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站起来。
“走。”他说。
“去哪?”赵凯问。
“去见刀疤李。”
赵凯一愣:“现在?那两个人——”
“不是去吵架。”刘南生从衣帽钩上取下外套,穿上,拉链拉到胸口,“他们等到后天再来请我吃饭。可我不想等后天。今天下午,我就去跟他说清楚——那块地,我做,他要是想插一脚,就按规矩来。他要是不想按规矩来……”
他看了一眼门外那两个制服的身影。
“那就不用他来定规矩了。”
他的声音没有上升,但屋里那两个人都听出了里面的东西。赵凯看着他,忽然咧嘴笑了一下:“行。你指路,我走。”
林若诗没说话,但把钢笔帽拧上了,放进口袋。她拿起放在椅子上的呢大衣,搭在小臂上,走到门口,回头看他。
刘南生把笔记本从衣兜里摸出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他走过赵凯身边,手掌在赵凯肩膀上按了一下,没说话。
他走出去。风从海边吹过来,还是咸的,但已经没有半个月前那么冷了,带着一点土腥气和发暖的意思。
赵凯回头看了一眼林若诗:“走?”
林若诗没回答。她跟在刘南生后面,走出那道铁皮门,风掀起她大衣的下摆。她低头看了一眼路边——半个月前那棵枯芦苇还立在地头,塑料袋还挂在梢上,被风吹得噗啦噗啦响。
但芦苇杆子底下,有什么东西冒了出来。
芽尖,黄绿黄绿的,沾着湿泥,刚从土里拱出来,半个指节长。
林若诗看了一眼,没停步,走了过去。
地价是冬天涨的。春天——还没到,但已经在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