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圳的太阳薄得像隔了一层纸。1991年12月20日。
罗湖北面那块空地上,野草被晒得蜷起来,泥土裂成指甲盖宽的缝。刘南生蹲在地头,手掌压了压地面,又站起来,朝东走了二十步,再蹲下。他的衬衫后背湿透了,贴在脊梁上,肋骨一根一根撑出来。
林若诗站在三米外,高跟鞋陷进干土里。她今天穿一件米色风衣,领口敞着,手里攥着一个保温杯,盖子拧开又拧上。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拨。
“你在看什么?”她问。
刘南生没回头。他蹲在那里,手指抠着土,抠出一个小坑,又朝西走十几步,蹲下,再抠。
赵凯站在林若诗旁边,递给她一瓶水。瓶身是冰的,贴着红星的商标。林若诗接过,没喝。
“他平时也这样?”
“你是说看地?”赵凯咧嘴,“你要看他炒股,更吓人。蹲在交易大厅地上,拿铅笔在报纸边上算,算完了就走,不回头。”
“每次都对?”
“十次对七次。”赵凯顿了顿,“但他能把三次亏的捞回来。”
林若诗低头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把瓶盖上的齿印对齐。刘南生站起来,拍掉裤腿上的土,朝他们走过来。
“就这块。”他说。
“什么?”
“拿下来。”
林若诗看了他一眼。她从手提包里抽出笔记本,翻到夹着钢笔记号那一页。那上面是她提前做的功课:地块信息、四千三百平、旧工业区改造规划范围边上、容积率指标没出、红线要等测绘。
她把这些念给他听。刘南生听完,点头。
“你知道容积率是什么意思吗?”
“就是……建多少层吧。”
“不完全对。它算总建筑面积和占地面积的比值。这个地块定成2.0,你只能盖八千多平。定成3.5,你能盖一万五。中间差一倍的钱。”
刘南生眯着眼看远处的大岭山方向,工地塔吊露出一截铁臂,在热浪里晃。
“你说得对。”他说,“但我觉得这一块会变。”
“变什么?”
“规划。这一片会重新画线。”
林若诗的笔尖停住。她看着他的侧脸——十九岁的人,眼角有那种长期熬夜磨出来的细纹。他在撒谎?他在赌?还是他真有信息渠道?
“你怎么知道?”她问。
“这个……我直觉觉得。”
“直觉?”
“你看那片山。”刘南生指过去,“山那边是福田方向,铁路从南边绕。这一片现在偏,但你要按十年看……”
他停住,像舌头打结了。他挠了挠后脑勺,笑了一下:“算了,我讲不清楚。但地没错。”
林若诗合上笔记本。她带了五个问题来,刘南生只答上来两个,剩下三个他连术语都没听明白。但她盯着他刚才蹲过的位置——离地头二十步,那里的土颜色深一些,像地下水脉更近。
她走过去,蹲下来。穿高跟鞋蹲着不太稳,她扶了一下地面,手心里蹭到干草茬。
土确实湿的。
一个不懂容积率的人,蹲了几分钟,挑中一整块干地里唯一返潮的土。
林若诗翻开笔记本,在“天才?”旁边画了一个圈。钢笔笔尖在纸面上停住,远处吊塔的钢索压过滚轮,震动从地面传上来。
午后的阳光更毒了。赵凯去买水,回来时手里多了三根冰棍,白糖的,绿色包装纸。他递一根给刘南生,一根给林若诗,自己剥开第三根,一口咬掉半截。
“你俩聊啥呢?”他含着冰棍问。
林若诗没理他。她把笔记本翻到前面,用钢笔尖一行一行扫过去——她来深圳半年,见过八个地产商,每个都写了大半页分析:谁靠关系拿地,谁是赌徒,谁背后有港资。唯独刘南生这一页只写了两行字:
“1991年12月20日。无背景,无明显资产。三次地块判断,两次准确指向升值区。”
她在“两次”下面补了一笔,改成“三次”。
刘南生蹲在树荫下吃冰棍,吃得很专注,像在计算什么。糖水化开顺着他手指往下淌,他舔了一下手腕。
“下一步干什么?”赵凯问。
“拿地。”
“怎么拿?有钱吗?”
刘南生站起来,把冰棍棍子扔进草里。他从裤兜掏出那本深蓝色笔记本——封面磨得发白——翻开一页,递给赵凯。
赵凯接过来,上面列了一串数字。“这是谁的?”
“老周那间厂。”
“厂关了?”
“快关了。欠了八个月工资,工人天天堵门。”
“你想接那个厂?”
“我想接他厂里那块地。他这块是二十年前批的,在工业区规划范围里。这一片要重新画线,他那块地的性质就变了。”
林若诗走过来,目光越过赵凯肩膀看到那串数字。她认出来——一种粗糙的估值算法:厂房面积乘土地年限,再乘周边最近三次成交价,最后打个折。不是标准方法,但思路是通的。
“谁教你的?”她问。
“没谁教。我从报纸上看的。”
“什么报纸?”
“各种报纸。”刘南生把笔记本揣回裤兜,“特区报、文汇报、经济日报……谁便宜买谁。”
“你每天都看?”
“看得起就买,买不起就蹲报摊那儿站着看。”
林若诗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少年蹲在报摊边上,雨棚滴水,他把报纸正面看完了看反面,把每一版上的数字都记下来。可这个画面里的少年,半年后就站在一块荒地前,对一个香港投资集团的办事处副主任说“你这个算法不对”。
“你以前到底是做什么的?”她问。
刘南生愣了,像是没想到这个问题。他的视线落在地上那根冰棍棍子上,白糖化了,几只蚂蚁爬过去。
“没做什么,就是……看过一些报纸。”
“什么报纸?”
“各种报纸。”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多了一点不自然。
林若诗点头,没再追问。她喝了一口水,心里在翻账本。没有传呼机,没有电话,没有任何能构成“信息渠道”的东西。他的笔记本全是铅笔字和圆珠笔字,有的地方油墨化了,像淋过雨。他唯一的信源是报纸。
报纸是公开的,所有人都买得到。如果他从报纸得出的判断,和整个市场都不一样——要么是天才,要么是疯子。
林若诗把“天才?”划掉了。
笔尖划过纸面,发出纤维断裂的沙沙声。她在旁边重新写一行字:
“不知来源的信息——不是神秘,是某种我还没找到的模式。”
她合上笔记本。赵凯问她要不要再买根冰棍。远处有人推着自行车经过,车后座绑着泡沫箱,叫卖绿豆沙。
她决定跟他去看老周的厂。
下午四点,太阳偏西。他们穿过笋岗路,拐进一条巷子,路面坑坑洼洼,水洼映着锈色的天光。老周的厂在巷子尽头,铁门锈透了,门缝里塞着半截报纸。
刘南生敲了三下门,没人应。又敲三下,里面才传来一声“谁”。
“周叔,是我。前天来看过地的。”
门吱呀一声开了半扇。一个五十多岁的瘦男人探出半个身子,眼袋很重,衬衫扣子扣错了一格。他看看刘南生,又看看他身后的林若诗和赵凯,皱眉。
“不是说好了明天再谈?”
“周叔,我想加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厂里那个空置仓库,租我三个月。”
老周眯起眼:“你要仓库干什么?”
“存东西。不犯法。三个月,租金你开。”
赵凯站在后面,没看老周,在看刘南生的侧脸。他跟刘南生时间不长,但他知道刘南生从来不做没用的事。存东西?存什么?
林若诗的指尖在笔记本封面上轻敲两下。
老周想了想:“押金三千,月租八百。”
“便宜点。”
“你出多少?”
“三百。”
“三百?你当我这是菜市场?”
“周叔,你那仓库顶上有三个洞,一下雨就漏。我先帮你把屋顶补了,补完再算整月,省下的工费你算算。”
老周愣了几秒,忽然笑了,声音沙哑,像喉咙里卡着烟:“你小子——行吧行吧,进来说。”
铁门推开,一股机油味、铁锈味、旧板材发霉的气息扑面而来。林若诗没往里走,目光扫过厂房轮廓——跨度很大,层高至少六米,柱间距规整,墙面斑驳但结构完整。这些她都懂怎么评估。
刘南生不评估这些。他走到厂房中间,抬头看屋顶。阳光透过钢架缝隙漏下来,落在他脸上肩上,像一道道金色的栅栏。
他没说话。
林若诗站在门口看他。她发现他看这破厂房的眼神,和看那块荒地时一模一样——确信,笃定,像已经看见了自己往后的日子。
她翻开笔记本,在最下面写下一行字,没让任何人看见:
“第四次。他说要租仓库。仓库里有什么我不知道。但他给我看过的判断都有结果。我得找到他的模式。”
赵凯靠在铁柱上,翻着那本卷了边的《销售心理学》,翻到某一页又合上,低声嘟囔:“这个刘南生……你指路,我走。但你好歹告诉我路是哪条啊。”
林若诗没接话。她的钢笔顿了一下,抬头看着刘南生站在光柱中间的背影。那件湿透的衬衫,那根从裤兜露出来半截的铅笔,那张年轻得不像话的脸上,浮着一层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着。
她突然觉得,之前跟他说“当顾问”的事,几乎像一句空话。现在她当真了。
“刘南生。”她开口。
他转头。
“你不是说要我当顾问吗?有件事咱们得先说清楚。”
“什么事?”
“我当顾问,不干活拿钱那种我不做。你每次做决策,我要在场。你不说理由,我就自己找理由。找到那个‘模式’之前,我不会走。”
刘南生沉默了几秒,笑了。
“行。”
他走出去,站在厂门口,回头看她,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指了指远处的天空——傍晚的云被夕阳烧成一条金色的边。
“看到那片云没有?明天有雨。”
“你看云也能看准?”林若诗的声音里带了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
“不是云。”刘南生说,“是报纸。明天下雨。老周这仓库正好漏雨,明天他就知道为什么答应租给我了。”
说完他自己也停住了。像是没预料到自己会说这么多。他低头翻了下笔记本,迈步走了。
林若诗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她侧头看赵凯。
赵凯耸耸肩:“他有时候就这样。说出一句让你觉得他什么都知道的话,然后自己先跑了。”
“你觉得他知道的东西,从哪儿来的?”
赵凯把书塞回后裤袋,想了好一会儿:“我一开始以为他有靠山。后来发现没有。跟了他一个多月,他唯一比我们多干的事就是看报纸。每天都看,破报纸也不扔,折起来放包里。你说怪不怪。”
怪。林若诗在心里说。
她翻到笔记本新一页,写:
“规律待拆解。”
然后收起笔记本,朝赵凯点了点头:“走吧。”
“去哪?”
“去找他。他说那仓库明天漏水——我得看看他判断对了以后,下一步干什么。”
两个人走出巷子。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水汽,潮湿的、像要下雨的预感爬进鼻腔。刘南生的背影已经走到路口拐角,蹲下去,从地上捡起一张踩了半个脚印的报纸,抖了抖土,展开看了一眼,又折好放进包里。
他做这件事的时候,林若诗刚好走到拐角。她没走过去,站在原地看他站起来,头也不回继续往前走。
林若诗低头,翻开笔记本。她把“规律待拆解”五个字划掉,换了一行:
“他捡了一张报纸。”
笔尖在纸面上顿住。她闻到了空气中的水汽味道,还有远处货柜车刹车传来的尖锐声。
明天会下雨。
但关于刘南生的那场雨,她连云层都还没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