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圳的雨下到一半停了,空气里全是湿水泥和铁锈味。1991年12月12日的夜。赵凯蹲在路边,一只手撑着电线杆,手背上的青筋鼓着。他抬起头,嘴里全是血。
刘南生一开始以为是谁打了他。他跑过去,赵凯摆摆手,又咳了一口,顺着下巴淌下来,落在灰色的柏油路上,被雨水洇开,变成一片浅红。
“胃出血。”赵凯说得很平静,像在报菜价,“你他妈别慌。”
刘南生手抖了。
他蹲下去扶赵凯的肩膀,汗衫被汗泡透了,贴在皮肤上,又黏又凉。赵凯二百二十斤的体重压下来,他第一下没扶住,两个人一起撞在电线杆上。电线杆上的铁钉刮了他后背一道,灼辣辣地疼。
“打——”刘南生转身找电话亭,满街望去,一公里内没有。1991年的深圳不像后来,当时你站在大街上,许多时候看不到一部电话。
赵凯又咳了一声,用袖子抹了一下嘴,血蹭在深色的衬衫袖口上,看不出来。他笑了一下:“别找了,走走就行。你他妈扶我一把。”
刘南生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看完,他做了一件事——把赵凯的胳膊架到自己脖子上,然后猛地弯腰,硬生生把他背了起来。
赵凯愣了半秒:“你干什么?”
“你别说话。”
刘南生朝罗湖方向走。他当时没工夫算距离,只知道最近的医院是联合医院,沿红岭路过去,差不多一公里出点头,还得拐两个弯。
路灯亮着黄色的光,地面湿漉漉的,映着灯影。水洼踩下去,混着泥土溅到裤腿上。刘南生的布鞋早就湿透了,袜子在水里蹭着脚底,打滑,一步一蹭。赵凯的体重全压在他背上,他只能弯着腰,用肩膀抵住赵凯的胸口,腿往前顶。
赵凯又咳了一声。血顺着刘南生的肩膀滴下来,落在他的衣领里,温热的一滴,又凉了。
“南生。”
“你别说话。”
“你听我说。”赵凯的声音闷在他耳朵边,“南生……下次别让我赌命。你得学会自己开口。”
刘南生脚下顿了一下。
他想起前世。出租屋,隔壁,三十七八岁的邻居,夜里突然喊救命。他听见了。他听见了,没敢出门。第二天早晨警察来了,邻居死在客厅地板上,门是从里面锁着的,他没钥匙,他其实可以踹开门。
他在屋里坐了一夜。
“你听见没?”赵凯说。
“听见了。”刘南生说。
他继续走。
路灯下,两个影子拖得很长。前面一个矮的,弓着腰,几乎贴着地;后面一个高的,整个压在他身上,腿拖在地上,鞋跟蹭着路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走到红岭南路拐角时,一辆的士从对面开过来。刘南生站在路中间挥手。那辆的士闪着灯驶近,司机摇下车窗,看了一眼赵凯衬衫上的血,踩了油门,绕过他们走了。
赵凯又笑了:“你看你,连的士都嫌我丑。”
“闭嘴。”刘南生说,但声音发着抖。
他继续背。后背上的汗衫已经湿透了,跟赵凯的胸口贴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汗。腰腹的酸胀一阵一阵地往上升,腿在往下沉,但他不敢停。
赵凯下巴搁在他肩头,血流得少了。他的声音轻下来,像在说梦话:“南生,你记着……你要是永远开不了口,总有一天你得自己一个人站在十字路口。那时候没人帮你拦车。”
刘南生没接话。他知道赵凯的意思。赵凯不怕自己死。赵凯怕的是某一天,他自己倒下去了,刘南生连一句“这是我的项目”都说不出口,连一个电话都不敢打。
这不是抱怨。这是遗嘱。
“你别他妈的跟我说这个。”刘南生牙齿咬得咯咯响,“到了。前边就是。”
医院急诊的红十字灯牌挂在楼顶,在湿漉漉的夜色里亮着。刘南生看见那盏灯的时候,膝盖一软,几乎连人带赵凯摔在台阶上。
他用手撑住了地面。掌心磨掉一块皮,混着湿泥,火辣辣的疼。
他背着赵凯推开急诊室的门。
消毒水的味道劈开脸。
“医生!他吐血了!”
急诊室的值班医生是个戴眼镜的中年人,正趴桌上写病历。抬头看了一眼,放下笔,走过来,粗略摁了一下赵凯的腹部。
“胃出血。多久了?”
“半个多小时前开始吐的。”刘南生说,“他之前喝了酒,白的,连着一个多月基本上天天喝——”
“你是家属?”
“我是他朋友。”
“直系家属。打电话叫来。”
“他家里——”刘南生说,“他在深圳没有亲戚。我是他在这边唯一认识的人。有什么事你跟我说。”
医生看了他一眼,点点头:“你跟我来办手续。”
赵凯被推去抢救室之前,忽然抓住刘南生的手腕。手劲很大。刘南生没想到一个吐了血的人还能攥这么紧。
“南生。”
“你说。”
赵凯看着他,半天,松了手:“……没事。就是跟你说,回头帮我把那条裤子收一下。口袋里还有三千多块账单钱。”
刘南生:“你刚才差点死了,你他妈还惦记账单?”
赵凯笑了一下,被推进去,门在刘南生面前关上。门上玻璃透出里面的白炽灯光,换了人,人影绰绰地晃着。
刘南生靠着墙,滑下来,一屁股坐到地上。
后知后觉的恐惧来了。他坐在地上,两腿伸直,手放在膝盖上,脑子里嗡嗡响。急诊室的走廊灯管发出电流声——滋滋、滋滋——像一只细小的虫子在啃他的脑仁。
护士从身边走过去,拿着输液袋,橡胶软管在手里甩来甩去。有小孩子在哭。有人吵架,男的声音大,女的声音更高。这些声音都是碎的、钝的,像隔着一层布传进他耳朵里。
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心那块皮破得触目惊心,血和泥混在一起,凝成暗红色的壳。他没处理。他也没觉得疼——更准确地说,他感觉那不是他的手。那是别人的手,长在他胳膊上,晾在外面。
他靠在墙上,抬手掐了一下自己胳膊内侧。疼。确实是1991年。确实是真的。
赵凯吐的是真血。赵凯是真的被推进了抢救室。
刘南生低下头,把脸埋在膝盖上,深深吸了一口气。吸进去的全是消毒水的味道,凉丝丝的,呛进鼻腔里。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他兜里那包烟盒纸,不知道有没有被血沾到。他掏出来看了一眼,上面没有字。他折了折,又塞回去。
他靠着墙,坐在走廊地上,等着里面的消息。白炽灯管滋滋滋滋地响着。
门开了。医生出来,摘下口罩。
“胃底出血,不算最严重的。我们做了止血。先住院观察一周,一周内不能吃喝,靠输液顶上。”
“人没大事吧?”
“命没大碍。但再这么喝下去,下次就不是这个结果了。”
刘南生点点头。他签字。手续办完,赵凯被推去住院部病房。他跟着去,进了病房,看见赵凯躺在床上,胳膊上插着管子,输液瓶挂在一旁,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掉。
赵凯还没醒。脸色灰白,嘴唇脱了一层皮,干裂着,像一块旱地。
刘南生站在床边看着。看了很久。病房里另一张床的病人打着呼噜,窗外的天渐渐发白,从黑变灰,从灰变淡蓝。空调机的铜管在窗外嗡嗡响着,积了一夜的空调水,一滴滴踩空调架的铁皮,吧嗒、吧嗒,跟输液瓶的节奏一致。
天亮了。
刘南生走出病房,在走廊尽头看见了那台壁挂式公用电话。深红色的机壳上,搪瓷面板被摩擦得发亮,露出一小片铁锈。他站了片刻,掏出一枚硬币,按进投币口。
拨号之前,他掏出口袋里的深蓝色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那上面是他随手记的几行字——赵凯喝酒的账,一晚上多少杯,多少桌,喝了谁的酒,吐了几次。
他一直记着。但他从来没跟赵凯说过。
他知道赵凯为什么喝。有些地皮合同,喝三杯能签、不喝就黄。赵凯说“你指路,我走”,但路是生意,钱是命,赵凯走路的代价就是用命换生意。
刘南生以前一直觉得,赵凯是铁打的。直到刚才,他背着一个不停往外吐血的人,站在1991年深圳的路灯底下,迈着步。
他把电话拨了出去。
响了四声,那头接起来。林若诗的声音带着刚醒的哑:“你好,林若诗。”
“是我。刘南生。”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像是在辨认什么:“出什么事了?你没在绕弯子。”
“赵凯昨晚胃出血,送进医院了。人救回来了。”
三秒钟的沉默。电话里传出一声轻微的声响,像钢笔放在桌面上的声音。
“你现在在哪家医院?”
“联合。住院部三楼。”
“我上午过来一趟。”林若诗说,“你……还好吗?”
刘南生握着话筒,盯着电话机旁边贴的旧贴纸。贴纸上印着“长途请拨173”的字样,边角卷起来,露出下面灰白色的胶痕。
“我需要一个人帮忙。”
“什么人?”
“不是替我的,是替赵凯的。”
“什么要求?”林若诗问。
“比我厉害就行。”
电话那头又停了片刻。林若诗的声音放轻了:“你现在想把赵凯的活接过来?”
“接不过来。我得找个人接。他不能喝。他再喝就得死。”
刘南生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没什么起伏。他的左手伸在电话机旁边,食指贴着搪瓷面板上的裂缝,来回磨蹭。裂缝边沿硬且毛,每一圈磨过去都带出微小的涩意。
“……行。”林若诗说,“下午三点,你到我办公室来。我把人带给你。”
“谢了。”
挂电话。他把话筒挂回去,发出沉闷的咔嗒声。投币口的铁皮还残留着指温。
刘南生站在电话机旁边,没有立刻走。他摸出口袋里的烟盒纸。昨晚血渗过赵凯的肩膀,在纸的角落洇了一块,干了之后呈暗褐色。
他把烟盒纸翻到背面,从兜里摸出那支圆珠笔,笔帽被拔开,露出磨损的笔尖。
他写。
第一行:“今天要把赵凯的活接过来。”
第二行:“去林若诗办公室,见那个人。”
写到这里,他停了。笔尖抵着纸面,墨水洇开一个点。他想起赵凯趴在背上说的话,那句轻得像梦呓的话——“你得学会自己开口。”
他低头,补上第三行:
“如果开口会得罪人,那就让他来。”
写完,他把烟盒纸折成四折,塞进兜里,转身朝病房走。
窗外的天已经亮了。晨光从走廊尽头的玻璃窗照进来,地上铺着一道长长的光,连灰尘都在里面浮动。空调管线里的水还在滴着,吧嗒、吧嗒,一声一声,敲着这个早晨的空当。
他走到病房门口,又停住了。
口袋里的笔记本很薄,却硌人。那上面记着赵凯每场酒的账——哪一天,哪一桌,谁做东。他从来不跟赵凯提这个本子。
但今天不一样。
等赵凯醒了,他要问一句:那几场地皮酒的账,该算在谁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