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屋的屋顶还在滴水。1991年11月16日,上午九点。昨夜那场雨下了整宿,裂瓦的位置湿了一大片,泥水顺着墙缝渗下来,在墙角积了一小洼。屋里潮得像住在半只木桶里。刘南生把窗户推开半扇,外面的天蓝得发白,隔夜的水汽在太阳底下泛着光。
赵凯在门口穿外套。他把西装扣子扣好,又从口袋里掏出领带,抖了抖,往脖子上绕。今天上午约了人,他把头提前洗了,发梢还湿着。他对着窗玻璃收领带结,手指一拉一紧,头也不回地说:“周生那事,再给我三天。”
“不急。”刘南生说。他蹲在墙角,用一块布往排水口方向扫水。
“你脸上写着‘急’。”
“我脸上写的是‘这屋再漏就得请瓦匠了’。”
赵凯笑了一声。他弯腰系皮鞋带,系到一半,动作忽然停住——楼道里有脚步声。
脚步很重,不是这楼里住户的步子。二楼那个跑业务的,走路带拖,鞋跟蹭地面,慢慢吞吞。这脚步不一样,节奏硬,一步是一步,像踩着鼓点过来。而且不止一个人。
赵凯直起身,领带结推到喉结位置,走到门边。刘南生放下布,站起来。
门被踢了三脚。第三脚落在锁的位置,铁皮锁扣崩开半颗钉子,弹到地上,叮地一声,滚了两圈。
门开了。
先进来的是个瘦的,三十来岁,脸上横着一道疤,从左眼角拉到颧骨,缝线很粗,缝歪了。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衬衫,下摆塞进裤腰,皮带是灰色的,系得紧。他先扫了一圈屋顶漏水的印子,目光在那滩水迹上停了停,才落到刘南生脸上。
后面跟进一个壮的,军绿色外套,袖子短了一截,露出手腕上一圈黑。他进门第一件事是把门带上。锁扣被踢翘了,门关不严,被风一顶,又慢慢弹开半尺。
瘦的没管门。他走到桌子前,自己拉了那把椅子,坐下了。椅子腿在地砖上刮出刺耳的响。
他坐得很自然,像这屋归他管。
“你就是刘南生。”
刘南生没答。他看见瘦的坐下之前从裤兜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点。烟纸皱得厉害,烟丝断了几截,露出烟嘴。他叼着烟说话,烟在嘴角跟着上下弹。
“外地来的,辍学的。来深圳大半年了,没进厂,净往关外跑。”瘦的把手肘架上桌面,偏头,“我说得对不对?”
刘南生的喉结动了一下。他左手的大拇指压住了桌沿——这人不光知道自己叫刘南生,还知道自己是辍学的,知道自己进了深圳没进厂往关外跑。这几点,房东才知道一半,剩下的要么有人盯他的梢,要么有人查过他。
“有人让我来问问,你到底在盯哪块地。”瘦的扫了一圈这间屋,目光从墙角瘪了一半的暖水瓶滑过桌上的《销售心理学》,又滑过窗口晾着的那条毛巾,“你一个外地仔,户口都没有,胃口倒不小。”
“我是帮人跑的。”刘南生开口,声音比他预想的稳,“拿钱办事,老板让看哪儿看哪儿。地图上画几个圈交差。具体要哪块,老板没说。”
瘦的不接话。看了他五秒。然后笑了,笑的时候那道疤跟着动,像一条被拉扯的歪线。
“我们大哥姓李。”他站起来,推开椅子,“关外几块熟地,归他管。你来了大半年,也该拜拜码头。”
他转身走到墙角,弯腰拎起那只暖水瓶,掂了掂,又放下。然后用脚背一勾。
暖水瓶哐当倒地,胆瓶炸开的声音在水泥房里格外脆。玻璃碴溅了一地,水淌出来,沿着砖缝蔓延成不规则的形状。有几片碎碴溅到刘南生脚边,他没动。楼道里没有传来任何一扇门打开的声音——这楼的住户,今早就把昨晚的事在外头讲过一遍了。
“下个月之前,”瘦的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水珠,“把你正看的那块地,位置写清楚,放在这屋里。我们会来拿。”
他走到门口,停住,侧着头补了一句:“房子挑得不错。就是墙太薄了。”
“薄”字落了地,屋里静了好几秒。壮的那个跟在他身后快走出去了,又回头看了刘南生一眼。目光越过刘南生的肩膀,落在他胸口的衣袋上——那里露出一角深蓝色的本子。他没说什么,转过去走了。
皮靴声踢踢踏踏,从楼道一路响下去,最后在巷口散了。
屋里只剩水声——玻璃碴底下最后一缕水正在渗进砖缝,发出细弱的咕嘟。赵凯站在门边,领带结系好了,手指停在领带结上,没动。他盯着门口那扇半掩的门看了几秒,伸手把领带拽松了。
“你刚才拦我。”赵凯说,“不是怕。”
“是打不过也传出去。”刘南生蹲下去,把大块玻璃碴归拢到一堆,用一张废报纸裹了,压进垃圾桶底,“他们在我这屋闹了事传出去,这片的人都知道了。往后谁还敢跟我沾地皮的事?没人敢沾,那刀疤李盯我就更没顾虑。”
“顾虑个屁。你一个穷学生,他有什么可顾虑的。”赵凯把话说得冲,手上却把椅子扶正了,又把被掀翻的凳子腿一个一个重放稳当,“你说给他听的那套——帮人跑腿、老板没说。他信了?”
“他没信。”刘南生站起来,把桌上的搪瓷茶杯顺手摆正,“但他搁在心里了。他回去会查我背后是谁。查得越久,我越安全。”
“越安全?”
“越干净越安全。”他蹲在垃圾桶边没起身,盯着那包裹着碎玻璃的报纸,“他查不到我背后有人,他反而不敢动。”
“刀疤李在这片混饭吃,他不怕没背景的愣头青,怕没底的。”
赵凯沉默了一会儿。他走过去,把那扇翘着锁扣的门按了按,按不平。“你怎么知道地头蛇怕没底的?”
刘南生抬头看他:“你不是认识林若诗吗?”
“认识。办事处副主任,港资的。”
“她出面说句话,比我们跑十趟都有分量。地头蛇靠地面吃饭,港商的账他们不敢不认——港商一个电话能惊动区里。”
赵凯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怎么知道地头蛇怕港商?”
刘南生沉默了一会儿。地上的水光映着碎玻璃碴,亮晶晶的。
“直觉。”
赵凯没再追问。他走到门口,扶着那扇半掩的门,回头看了刘南生一眼。嘴张了张,又闭上。他没再问什么,套好外套,整了整衣领,下楼。脚步声在楼道里咚咚的,比刚才那两双脚轻得多,却比进来时走得快。
刘南生听着那脚步声从三层到二层,到一层,出楼门,在巷子里拉长变远。拐上大路的方向。
他站起来,膝盖有点僵。他把那包碎玻璃用脚往垃圾桶底下推到最深处,转身走到桌边,拉开抽屉,拿出那本深蓝色的笔记本。
封皮被甩出来的水渍溅湿了一角。他用袖口擦了擦,翻开,拔开笔帽。
坐回椅子上。
屋里只有他一个人。
他握着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很久。
手在抖。
不是感冒,不是饿。他自己分得很清楚。这是两辈子加起来,头一回有人专门为他这个人,找上门来踢他的门。
前世的那些不算。讨薪的时候被推搡过,工地上被骂过,医院走廊被护士大声呵斥过——但那些时候他心里明白,人家没把他当个人物来对付。他连被针对的资格都没有。
今天有人专门上门,踢了他的门,砸了他的暖水瓶,给他定了期限。
一个月。
这意味着他看的那些地、他踩过的那些脚印,终于被人放到了某种台面上称过分量。他把自己活成了一块需要被警告的牌——而不是随时可以碾过去的路边石子。
他吸了一口气,把笔尖按在纸上。手还在抖,第一笔歪了。他就着那股抖意,一笔一笔把字写端正:
11月16日。刀疤李派人上门。瘦的,眼角有疤,左高右低,烟皱。壮的穿军绿外套,袖短一截。瘦的坐下前先看了屋顶漏水的印子——他踩过点。他说“墙太薄了”。
他停住笔。“墙太薄了”四个字写得比别的大一号。他盯着看了几秒,又落笔:
他为什么会在意墙的薄厚?他收的是地的保护费,不是楼的。除非那几块地上盖过什么东西,拆了,砌了,垒了——留下了墙角根。他怕别人从墙根底下刨出东西。
他在这行字底下画了一条横线。又写了两个字:周生。后面打了一个问号。
窗外传来自行车碾过水洼的声音,溅起水花。他抬头,从破窗纸的缝里望出去——赵凯的身影正走出巷口,拐上大路。他在报刊亭前站了一会儿,买了瓶汽水,跟看摊的老板说了两句什么,然后继续往前走。
在赵凯身后十来步,一个穿蓝布工作服的人推着自行车停在报刊亭,买了一份报纸,折好夹在腋下,骑上车,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刘南生攥笔的指节收紧了。
可能是顺路。可能是这巷子里住的人。可能是去买菜。他盯着那道蓝布工作服的背影看了很久,直到那个身影拐进另一条街的拐角,看不见了。
他低下头,在那行字底下又添了一笔:
赵凯身后有人。不确认,不预设,记着。
他把笔帽拧上,合上笔记本,贴着胸口放好。隔着布料能摸到本子硬硬的边角。他站起来,走到门边,把那扇被踢松的门往上抬了抬,锁扣翘着,合不拢。他蹲下去,捡起那颗弹飞在地的断钉子,在手里转了转。钉尖弯了,废了。
他没丢。他把断钉子放进口袋,又走回窗边。
楼下土路上,阳光已经彻底照亮了屋顶和路面。水洼在蒸发,白汽丝丝地往上冒。墙角的阴影里——那个位置,有一个人站着穿雨衣的人。太阳那么大,雨衣的帽檐压得低低的,没遮住脸,那脸朝着他这扇窗户的方向。
刘南生没有退。他隔着半扇窗,看着那个穿雨衣的人看了几秒。那人没动。也没走。
他拉上窗帘。屋里暗下来。亮处只剩从破锁孔透进来的那道斜光,正好照在桌上摊着的笔记本封面上。
他坐回椅子,后背落进靠背,脚踩在地上那滩正在干涸的水渍边缘。他把手放在膝盖上,握了握,又松开。刚才那股抖已经过去了,手指现在是稳的。
他不是不怕。他只是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前世他活到四十八岁,没有人认真威胁过他。他被人推搡过,被人骂过,被人从工地上赶出去过——但那些人从没有把他当成一个需要谈条件的对象。他是一粒挡路的灰,吹掉就完了。
今天不是。今天有人给他定了规矩,给了他期限,还多留了句话——墙太薄了。
这是他在这个世上,第一次被人当成一个需要立规矩的对手。
他打开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纸上落了窗帘透进来的一线光,正好照亮了笔尖的位置。他写下今天的日期,然后写了一行字:
下个月之前,他要弄清楚一件事:刀疤李为什么一个人也要守住那几块地。
写完他合上本子,贴着胸口放好,站起来,把窗帘拉开一条缝。楼下墙角那个穿雨衣的人已经不在了,土路上只剩下水洼在太阳底下闪着光。
他看了看门口那扇合不拢的门,摸了摸口袋里那颗弯了的断钉子。然后他把手伸进怀里,按了按笔记本的封面。
明天赵凯会带着林若诗回来。在那之前,他要先把墙角的石头翻一块起来看看。这屋子墙薄——但刀疤李的那几块地,墙角根里埋着他的命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