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门被拍响的时候,刘南生正在画格子。
圆珠笔油墨洇在纸上,晕开一小团。他盯着“周生”两个字看了很久,最后一道线始终没落。1991年11月15日,深圳入秋后连着干冷了一周,墙皮泛着暗色水迹,屋里一股洗不净的霉味。晾在窗外的衬衫垂着,一动不动。
门外又拍了一下。重,粗,含着火气。
“刘南生在不在?”
刘南生合上笔记本,塞进抽屉最底层。他起身去开门,把那支圆珠笔别在口袋上。
门一开,楼道里的烟味先灌进来。三个人,三双泥鞋。
他父亲刘建国站在最前头,藏青色中山装,扣子系到最上面一粒,胸口别一支英雄牌钢笔。他左手提一个人造革文件包,鼓鼓囊囊。身后两个人穿灰制服,臂上勒着“保卫科”的红袖章,一左一右堵在门口,像两根老树桩。
刘建国没进门。他先扫了一眼屋里的陈设——折叠桌,文件架,铁皮暖水瓶,窗台上一盆长出白毛的青菜。眉头拧起来。
“你就吃这个?”
刘南生没接话。他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框上,寸步不让。
“你本事不小。”刘建国把手里的文件包搁上桌,“混成这样。”
楼道里有个胖邻居探头朝这边看了一眼,被刘建国的眼光吓得缩回门里。屋里的灯管闪了一下,发出低沉的电流声。
刘南生问:“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厂里老王的表弟在深圳干包工头,说前两天在罗湖见过你。”刘建国扯平衣襟,“你收拾东西,明天跟我回去。”
“回镇上?”
“回厂里。”刘建国从文件包里抽出一张红头文件,拍在桌上,“厂里分了一个内部招工指标。我托人留住了。你回去报到。”
刘南生低头看那张纸。红头,宋体,落款是那家镇国营机电厂,公章盖得有点歪。和前世的每一次一模一样。
他记得这张纸后面的路。前世他低着头,收了三天行李,回厂报到,在车间里闻了八年机油味。第八年国企改制,他第一批下岗。那年他二十六岁,没学历,没技术,去南方打工的路费都是借的,到了深圳睡在火车站候车椅上,半夜被查了三次暂住证。
他伸手,把那张红头文件捏起来。
刘建国的下巴微微扬了一下。他以为儿子要收下。
刘南生把纸放回桌上,推回对面。
“我不回去。”
刘建国的表情像被突然扯住的布,愣了一瞬:“你说什么?”
“我不回去。”
“你再说一遍。”
“我不回去。”
刘建国拍桌子。折叠桌太薄,整张弹起来,搪瓷缸跳起半寸,盖子滚到地上,茶叶水泼了一桌面。褐色的水顺着桌沿淌下来,滴在他的裤脚上。
他顾不上,眼底发红,声音压到最低:“你以为你在深圳混了几天翅膀就硬了?你户口还挂在镇上,档案还压在厂里。没有厂里这个指标,你在这边就是黑户,出了事都没人管你——”
“指标你给别人吧。”刘南生说。
刘建国的声音卡在嗓子里,像被什么东西噎住了。
楼梯口传来皮鞋声。不急不缓,叩在水泥地上,一下一下。脚步声经过门口,停住了。
一个年轻人探进头来,先朝门口两个保卫科的人一笑:“两位大哥好,面生啊。厂里来的?”
保卫科的没接话。赵凯也不等接话,径自跨进门里。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肘,左手拎一个牛皮纸袋,带进来楼道里潮湿的烟味。
他先看了刘南生一眼。眼神很稳,那意思是:没事,我来。
然后他转向刘建国,视线从他脚上的鞋开始。黑色皮鞋,鞋头塌陷,沾着暗红色的干泥。他看一眼泥的颜色,心里有数:镇上来的,长途。
赵凯笑着拉开折叠椅,在刘建国对面坐下,身体微微前倾,是个晚辈的姿态:“叔叔您好。我是赵凯,南生的合伙人。”
“合伙人?”刘建国连眼皮都没抬,“他一个毛头小子,有什么可合伙的?”
赵凯没恼,把牛皮纸袋放在桌上,双手解开缠绕的线扣:“南生在这边做地产,有执照,有公章,有账目。账是我管的,所以今天我来跟您报个数。”
他抽出一张复印件,调转方向,双手递到刘建国面前:“这是南生在建华银行深圳分行的资金证明。”
刘建国低头。
户名:刘南生。余额:六位数,带着一个逗号。
他看了很久。久得赵凯那句话在空气里蒸干了。刘建国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像在数那串数字有几位。
那双手——刘南生站在窗边,背光。但他看见父亲的手搭在文件包上,指节攥了一下,又松开。
刘建国把纸放回桌上,用茶杯压住一角:“你是什么人?”
“合伙人。”
“合伙?”刘建国的声音低下来,“他一个小屁孩,有什么值得合伙的?”
赵凯笑了一下:“去年我们接了几个项目,全程走正经路子。没偷没抢,账目透明。叔叔您想想,一个南生能赚到这些钱,靠的是什么?”
刘建国嘴角向下扯了扯。他沉默了几秒,像在搜索下一句反驳的词:“深圳这个地方,中央有精神。我听县里传达了,整顿是迟早的事。你们这些小打小闹,能扑腾几天?”
“整顿的是不合规矩的。”赵凯不紧不慢,“我们公司的执照、税务、合同,全套都是齐的。”
刘建国没有再反驳。他低头看那张证明,手指在纸上摩挲了一下,像在验一张钞票的水印。
赵凯见火候到了,从牛皮纸袋里抽出第二张复印件。
“叔叔,还有一样东西,想跟您请教。”
他递过去,是一份文件复印件,落款是省劳动厅和计委。赵凯指着其中一行:“这个‘内部招工指标’,属于国企改制前的遗留福利。去年底刚出的配套办法,里头有一条——子女不能与父母同时享受双职工待遇。”
他把声音放低,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您爱人是厂里的正式工,占着岗位编制。这个指标要是落到南生头上,按新规定,您爱人的岗位就得重新核定。”
赵凯顿了一下:“刘厂长。这个指标,要么给儿子,要么给爱人。只能留一个。”
屋里静下来。
楼下某户人家的收音机在放粤剧,声音隔着楼板渗上来,一高一低,唱得人心里发空。
刘建国盯着那页纸。他看了很久,久到墙上那根灯管又闪了一下。然后他伸手,把那张纸折起来,塞进文件包。
他站起身,动作很慢:“你懂政策。你比我这副厂长都懂。你多大了?”
“二十三。”
“二十三。”刘建国重复了一遍,像在核对一个数字。他没再看刘南生,拎起文件包,走向门口。
两个保卫科的让开路。刘建国迈出门槛,在楼道里站住了。
声控灯已经灭了。他的影子横在门槛上。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声音很平:“你妈让我告诉你——家里米快吃完了,她等你回去买。”
这句话落下来,像一颗石子砸进深井。
刘南生的手攥紧了。他手里握着圆珠笔,咔的一声,塑料笔帽弹了出去,滚到墙角。
他站了几秒。声音有点哑,但一个字一个字,从喉咙里挤出来:“让爸买。他有钱。”
楼下没有接话。很久,脚步声响了,一步一步走下楼。铁门被拉开,哐当一声,又弹回去。
赵凯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帘布被风掀起一个角,他拉住帘子,朝楼下看了一眼。
“南生。”
他声音变了。
“你爸不是自己来的。楼下那辆车,深牌,粤B。”
刘南生走过去。赵凯让出半个窗位。那辆越野车停在土路边,车身深绿色,沾着泥,没有熄火。驾驶座上坐着一个人,看不太清,压着一顶鸭舌帽。
车在掉头。缓缓退了半米,打了半圈方向,前轮切上一块硬地。轮胎压过的地方,露出一道很深的新车辙,宽得扎眼。
刘南生盯着那道车辙。和昨天荒地东南角看到的那道,宽度一样。
“我上楼前,”赵凯说,“在楼道口看见这辆车,多等了两分钟。那司机没下车,也没熄火。你爸进楼之前,他按了两声喇叭。你爸回头看了一眼,还是上楼了。”
刘南生没接话。看着越野车拐出路口,尾灯在潮湿的暮色里闪了一下,消失。
他回到桌边,拉开抽屉,摸出笔记本。翻开,圆珠笔尖在“周生”两个字下停了两秒,落笔:
11月15日。爸来。有人给他打了电话。车是深牌越野,宽胎,和周生地里那道车辙一样。
他合上本子,贴着胸口放好。
“赵凯,帮我查一个人。”
“周生?”
“浇地的可能是他。”刘南生看着窗外,“但更要想明白的是——谁给我爸打的电话,让他找到这儿来。”
赵凯把垂在额前的一绺头发向后拨了一下,走到桌前,把那两张复印件收进牛皮纸袋,线扣熟练地绕好。
“行。”他说,“你指路,我走。”
刘南生低头,把桌上那张洇了茶水的内部招工文件拎起来,折了两折,压进抽屉最底层。
抽屉合上,发出咔哒一声。
窗外的暮色又暗了一层。楼下土路上,那道崭新的越野车辙还留在原地,水痕慢慢渗进泥里。
刘南生站了一会儿,忽然蹲下去,从墙角捡起那支弹落的圆珠笔帽,安回笔杆上,拧紧。
笔帽上有一道裂痕。
他握了握,没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