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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1993:风口之上》

第21章 · 苏小暖的重逢

刘南生被周建平拽进包间,额头上还挂着太阳的余热。1991年11月22日,深圳,深南大道边上一条巷子里的川菜馆。包间里空调是台窗机,嗡嗡地响,吹出来的风带一股灰尘味。圆桌铺了一次性塑料布,上头摆着七八副碗筷,两瓶白酒已经开了盖。

刘南生的目光在那两瓶酒上停了一下。开了盖的。酒提前开了盖,这顿饭就不是临时起意。三年没联系的人忽然请客,宴无好宴。

“刘老板来了!”周建平嗓门亮,声调拿得像饭店门口喊“欢迎光临”的,“来来来,坐这儿!”

刘南生没坐他拉的那把椅子,自己挑了个挨边的位置坐下了。桌上几张脸——两三个认得,是高中同班,多数叫不上名。他冲大家点了点头。

“南生,你发福了。”一个圆脸女同学说。

“嗯。”

他不知道怎么接话。他把手放膝盖上,摸了摸口袋里的笔记本,硬皮,四角磨白了。

“当年你坐最后一排——是不是老逃课偷看前面?”周建平咧嘴笑。

刘南生没答话。他知道周建平说的是什么。高中三年,他一直在看苏小暖的后脑勺。但她今天不在。至少他没看见。

“小暖呢?还没到?”周建平低头看表。

“也快了。”旁边有人应。

刘南生的手指在桌布下收了一下。

门开了。苏小暖走进来的时候,包间里的灯管正好闪了一下。她穿了件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头发扎了个马尾,手腕上一根旧橡皮筋。

她看了一眼桌子,看见了刘南生。她认出他来了——她的眼睛弯了一下,是那种不确定的弯法,嘴角上去了又放下来。

“刘南生?”她开口,“听说你——”

“房地产。”周建平抢着接,“南生现在做房地产。大老板。”

苏小暖嗯了一声,坐到他斜对面。她拉开椅子的时候,椅子腿刮了地,刺耳一声。她坐下,把包放在腿上,没说话。

圆脸女同学问她:“小暖,你现在在哪儿上班?”

“电子厂,做统计。”苏小暖说。

有人从兜里掏出个硬皮本子,挨个儿让留传呼机号。本子传到苏小暖手里,她接过笔,一笔一画写下名字和号码。

刘南生隔着两个人看见了那行字——工工整整,和高中作业本上的一模一样。

服务员端菜进来,热气推着辣椒香冲了一桌。周建平给刘南生倒了酒,刘南生接了,放到面前,没喝。

“南生,你可是咱们班第一个在深圳干出名堂的。”周建平一边劝菜一边说,“我听说你今年在罗湖搞了个项目?”刘南生皱了皱眉,罗湖那个项目他只出过一笔小钱,传出去就变成了规模。“不算是我的。”他说。

“谦什么虚嘛。”周建平笑,“你说回来,我一直想找个机会跟你聊聊——我那有个项目,很合适你。”

刘南生夹了一筷子回锅肉。肉片太肥,油在他的舌头上糊了一层。他没尝出味。

“改天吧。”

“别改天啊,就今天!”周建平拍他肩膀,“你在深圳人脉广,我那个朋友手里有块地,在福田那边——”

包间门又开了。

进来一个男人,戴金丝眼镜,白衬衫,皮带勒得高,皮鞋锃亮。他手里端着一杯茶。看见刘南生,步子顿了一下。然后他笑了,走到苏小暖身边坐下,手搭在她椅背上。

“各位,介绍一下,”周建平又站起来,“这是陈永新,小暖的未婚夫——在中学教书,好福气。”

有人起哄。陈永新端着茶站起来,绕了半张桌子走到刘南生面前。

“刘老板,”他举了举茶杯,声音不大,但包间里每个人都能听见,“久仰。”

“我们小暖以前作文里写,理想是嫁给科学家。”他笑了笑,“没想到最后找了我这个教书匠。不过我寻思着——总比找个倒爷强吧?”

包间安静了。剩那台窗机还在嗡嗡响。

周建平手里的筷子悬在半空。圆脸女同学低下头去夹花生米,夹了三次没夹住。苏小暖的腰背直了一下,眼睛看向桌面,没看任何人。刘南生把手里的杯子放下。

他看了一眼陈永新。眼镜片很亮,灯光打在上面,看不到眼睛。那人笑意还挂在嘴角,但下巴绷着。

刘南生没接他的话。

他转头,看周建平:“建平,你刚才说那块地——在福田哪条路?”

话题被他硬生生拽走了。周建平愣了愣,赶紧接话:“就在新洲那边,靠近——”

“产权几年?”

“五十年吧?具体我不太清楚,我朋友——”

“他叫什么都行,他手里有土地证吗?”

周建平张口,闭口,又张开:“应该有……吧?”

刘南生把手放进口袋,摸到笔记本棱角。“行,回头我让人去看一眼。”他说,“你那朋友要是愿意把土地证复印件拿来,我再看。”

周建平脸上堆着笑,点头如捣蒜,坐下了。

陈永新还站在原地。他举着那杯茶,像举着一块找不到桌子的砖头。他站了两秒,自己把那口茶喝掉了,转身回自己座位。

桌上重新热闹起来。有人给刘南生添酒,有人问深圳房价。他一一应着,话不多。

他回答的时候说的都是“不知道”“还得看”。但他每次说“不知道”的时候,眼睛一直在观察对面周建平的微表情——他说要土地证的时候,周建平的眉毛动了一下。

陈永新把茶端起来,隔着桌子对刘南生笑:“刘老板别介意,我这话糙。小暖那作文,就这意思。当科学家,多体面。”

刘南生没看他。他夹起一筷子青菜,又搁回碟子里。

“陈老师。”他说,“她那篇作文,后头还有一句。”

陈永新一愣:“哪句?”

“我想走很远的路,去别人没去过的地方。”刘南生说,“结尾那行,她写了两遍。第一遍字写错了,撕了重写。”

陈永新不笑了。他张了张嘴,没出声,看向苏小暖。

苏小暖没抬头。她剥花生的手停在桌面上,半天没放下来。圆脸女同学把脸埋进碗里,装没听见。

“你光记得前半句。”刘南生说,“后半句,才是那篇作文的题眼。”

陈永新攥着茶杯,指节发白。灯光照在他的镜片上,白晃晃的。

桌上静了两秒。周建平又出来打哈哈:“吃菜吃菜,凉了!酒还剩半瓶,谁还没满上?”

陈永新没动筷子。他把那杯茶放下,放得很重,茶水晃出来一点,洇湿了塑料桌布。

刘南生给周建平满上酒:“接着讲你的地。”

陈永新坐回苏小暖旁边,手又放到了她椅背上。苏小暖的肩膀有点僵。她低头剥了一颗花生,没吃,放在碟子里。

刘南生看见她手腕上那根旧橡皮筋换了个方向,勒出一道细痕。

他低头吃菜,什么味都没吃出来。

饭局散场已经是夜里九点多。人行道上还蒸着白天的热气,路灯周围飞着密密麻麻的小虫。同学一个一个打着招呼走了。周建平最热情,握着刘南生的手摇了三四下,“回头我把资料送过去”。

刘南生说好。但他心里已经决定:不看了。周建平说起土地证时那一下眉毛,答案已经写在脸上了。

他站在馆子门口,点了根烟。烟头的火星亮了一下,暗下去。他看见苏小暖在路灯底下停下来,像是要等什么人——她回头看了一眼这边。包间里她一句话都没跟他说。但刚才她回头的那一眼,让刘南生想起高中他逃课趴在窗台上看她值日擦窗户的样子。

陈永新从馆子里出来,手里拿着苏小暖的包。他嘴里嘀咕了一句什么,苏小暖没接话,低头跟着他走了。他们的身影拐进巷口,消失。

刘南生把烟掐了。

传呼机在腰上震了。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亮了,是赵凯。他走到路边一家还没关门的杂货铺,借了个公用电话。

电话响了一声就接起来了。

“你人在哪?晚上没事吧?”赵凯问。

“在街上。”

“周建平那个饭吃得怎么样?他找我好几回了,说想跟你说个项目——”

“他来路不正。”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什么来路不正?”

“你就跟他说‘我最近顾不上’,别让人去看了。”刘南生说。

“行。”赵凯顿了顿,“你回去?要不要我去接你?”

“不用。”

他挂了电话。杂货铺老板娘伸出头来:“一块钱。”

刘南生掏了一张一块的纸币放在柜台上,走出门。

他没有回去。他沿着巷子往另一个方向走,走到更深的地方。那里没有路灯,只有旁边一栋在建楼房的塔吊剪影横在天上。墙角堆着几只烂木箱,散发潮湿的霉味。他蹲了下来。

他把手放在膝盖上。手指还有点凉——不是怕,是一种从胃底往上泛的钝。

他不饿。但刚才那顿饭,他没吃出一样东西的味儿。肥肉,花椒,不知名的辣——全糊在一起。他现在蹲在巷子里,嘴里只剩下那股烟味和塑料桌布的气息。

苏小暖最后看他的那个眼神,不是嫌弃,也不是惊讶。

是困惑。就像他高中那年把毕业照的背面写上她的名字又擦掉时,抬头看见她从教室门口走过的那个眼神——你怎么在这里,你怎么是这种样子。

但现在不是高中的走廊。她已经订婚了,那个男人叫他倒爷。他蹲在这条没有人的巷子里,脚边一只木箱破了口,里面露出来几根锈钉子。

他忽然想,前世他连蹲在这里的机会都没有。前世他活到四十八岁,连一个“倒爷”的称呼都没挣上。他只是一粒灰,被吹到深圳,被吹到工地,被吹到这个城市的角角落落。

他伸手进口袋,摸到那本笔记本。硬皮封面贴着他的掌心,像一块骨头。他把它掏出来,翻开新的一页,摸了摸上衣口袋——没带笔。圆珠笔在饭店桌上,他走的时候忘了拿。

他盯着空白的纸页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把本子合上,揣回怀里。他站起来,腿蹲麻了,膝盖咔了一声响。

他往回走。那家杂货铺还没关门。老板娘正在柜台后面看电视,见他进来,抬眼:“又打电话?”

“有没有笔?圆珠笔。多少钱都行。”

老板娘从抽屉里摸出一支蓝色的,递给他:“两块。”

他递过去一张五块的。找回来的三块钱,他塞进裤兜。他走到门口,又停住。

“老板娘,你知道福田新洲那边,最近有没有什么空地要转手的?”

老板娘的眼睛没离开电视:“我又不上街,我哪知道。”

他点点头,走了。

十点半,他回到出租屋。推开门,那扇合不拢的门在身后晃了两下,没关上。他没管。

他坐回桌前,翻开笔记本,找到下午写的字:“下个月之前弄清楚——刀疤李为什么一个人也要守住那几块地。”

他拿起蓝笔,在下面加了一行:

“周建平说的那块福田新洲的地——去查一下,跟他喝过酒的人说那块地的位置和刀疤李的地是同一片拆迁范围的边角。”

写完,他合上本子,贴胸口放好。

窗外传来楼下收废品老头把三轮车铁皮门放下来的声响,哐当一声,很实。

刘南生看了看那扇合不拢的门——它没锁,但今晚他不想修。他就让它敞着。他要记住今晚陈永新那句话的味儿,还有苏小暖手腕上那条旧橡皮筋换方向时留下的勒痕。

他要把那根勒痕,变成他记住这座城市的下一枚钉子。

赵凯明天早上会过来。到时候他要先把周建平的事交代下去,然后去一趟福田。去之前,他打算先路过一下苏小暖上班的那家电子厂。

他大学没上过。但今晚她写传呼机号时那笔字——一笔一画,工工整整,和高中一样。

他拉灭了灯。黑暗里,那扇合不拢的门缝里透进对面楼顶的霓虹光,一会儿红,一会儿暗下去。他没有睡着。他一直在算一笔账。

从明天开始,他要弄明白一件事:为什么周建平今晚说的那块“福田新洲的地”,跟刀疤李守着的几块地,落在同一片拆迁范围的边角上。

这两个人,扯不上关系。但地扯在一起。

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那根悬了很久的、没掉下来的石灰条。它像一根倒挂着的针。明天,他要去看那片地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