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排水沟那边刮过来,带着一股霉烂的草根味。1991年11月,深圳关外。刘南生站在荒地边上,裤脚沾满了草籽,有几粒钻进袜口,扎得脚踝发痒。远处什么都没有——楼没有,人没有,只有野草、废沟,和几棵被风拧弯了腰的枯树。
草长到膝盖。沟底是干裂的泥,泥里卡着几个塑料袋,被风拍得啪啪响。水早就不流了——这条排水沟至少废了一年。只有东南角有一小片泥还泛着深色,像刚湿过。
赵凯在几步远的地方站着,皮鞋踩着一块半埋在土里的红砖。他叼着烟,没抽,烟灰整根挂在烟头上。
“这地方——”他开口,声音被风刮得有点散,“你确定?”
刘南生点头。
赵凯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啧了一声。“光点头?你知道这要是错了,咱俩把所有票子砸进去,两年都缓不过来。”
刘南生又点头。
赵凯把烟换到嘴角,蹲下去,拿指头弹了弹那块红砖。砖动了一下,翻了个面。背面糊着干水泥,水泥里嵌着半截锈铁丝。“市里的规划图,你看过了?”赵凯说。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这地方会轮到开发?”
刘南生也蹲下来,去看那块砖。砖底的水泥是湿的——底下的土还没干透。这不是老砖,是有人最近拉来垫路的。“报上说,特区要往西扩。扩出来第一步就是修路。路从东边过来,一条走北线,一条走南线。南线要过这条沟——沟上有桥,桥在这里,地就在桥头。”
赵凯抬起头,看远处。远处什么都没有,但他好像在看那条还没修出来的路。
“这叫牵强。”赵凯说。
“是牵强。”刘南生用手指在泥地上比划,“但你要是卖地的,你会在桥头修一条路吗?”
“会。”
“那这条路,值多少钱?”
赵凯没接话。风把他的烟灰吹断了,落在鞋面上。他弯腰拍了一下,没拍干净。拍灰的时候,他的目光一直没离开刘南生手指点过的那块泥地。
过了好几秒,他直起身。“你从昨天就在盘算这块地了。”赵凯说,“不是到这儿才想的。”
刘南生没否认。
赵凯盯着他:“你什么时候知道有这么块地的?”
刘南生站起来,拍掉膝盖上的泥。他往东南角那片深色的泥走过去,赵凯跟上去:“问你话呢。”
“听见了。”刘南生蹲下。那片泥地的边缘,露出一截白色塑料管,管口朝下,在滴水。水珠滴进泥里,“噗”的一声,很轻。但在这一片干裂的土上,那声音比什么都响。
“有人浇水。”刘南生说。
“什么?”
“这块地废了不止一年。沟干了,草都枯了——但东南角这片泥,最近一直有人管。不是浇水系统,是隔几天来一次,拎桶,或者拉软管。”刘南生用拇指按了一下泥,泥是软的,指腹陷进去半寸,“今天早上来过。”
赵凯的眉头皱起来。“有人守着一块荒地浇水?”
刘南生没回答。他顺着塑料管的方向看过去——沟对面,土路尽头,立着一块木牌子。木头是新的,红漆字是新写的。风把牌子上拴的红绳吹起来,绳尾吊着一个生锈的铁环,磕在木板上。
当。
当。
当。
刘南生站起来,跨过排水沟。沟不宽,但沟沿的土松了,他踩上去的时候脚底滑了一下,踉跄着扶住牌子才站稳。木牌上的漆味冲进鼻子,还没散尽。
上面写着:
此地转让。
联系:滨河招待所205房。周生。
“周生”的“生”字,最后一笔的黑漆还泛着湿润的光。
“谁是周生?”刘南生问。
赵凯站在沟对面,没过来。他盯着那块木牌,手里的烟烧到了滤嘴,烫了一下指头。他扔掉,用脚碾灭。
“滨河招待所,”他说,“三年前失过火。烧了半栋楼,死了两个人。从那以后,楼就封了。”
风把刘南生按在木牌上的手指吹凉了。他松开手,红绳和铁环又荡回去。
当。当。当。
“205房,”赵凯说,“当时烧得最重的一间。住那儿的人,是第一个没跑出来的。还有个说法——这牌子上的周生,跟死的那位,一个姓。”
刘南生把木牌上的地址抄在本子上。圆珠笔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响。他抄了两遍,第二遍比第一遍用力。合上本子的时候,风掀起了纸页的一角,他用手压住。
“你今天晚上,能不能摸到滨河招待所的值班表?”刘南生问。
赵凯从兜里摸出烟盒,空了。他揉了一下,烟盒瘪了,被他塞回裤袋。“值班表用不着摸。招待所去年彻底封了,整栋楼都封了。谁要说自己在205房办公——他不是住那儿,是躲那儿。”
“躲什么?”
“躲债,躲仇,躲文件。”赵凯蹲下来,手指在沟沿上敲了两下,“这三个,姓周的占哪个,都挺有意思。”
刘南生看着那块木牌。红绳还在响,铁环一下一下磕在木板上。他捏着本子的边角,纸页的纤维感让呼吸稳下来。
“不躲这些。”他说,“他躲的是——让人以为他在这块地上,已经花了大钱。”
赵凯抬头看他:“怎么说?”
“木牌是新的,红绳是新的,漆字是新的。牌子插的位置刚好对着路——路上下来的人一抬头就能看见。”刘南生说,“他不是在躲,他是在招。”
赵凯站起来,盯着木牌看了好一会儿。“招什么?”
“招人接盘。”
风从排水沟那边过来,把刘南生裤脚上的草籽吹落几粒,掉进泥里。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赵凯先开口:“你要真决定了——姓方的这边,我去打招呼。姓周的那条线,我去找人牵。但——”
刘南生打断他:“但你怕我怕得不够。”
赵凯抬起眼:“我怕你赌。你要是想赌一把就走,你别拉着我垫背。”
刘南生看着他。赵凯的眼神里没躲闪,这是赵凯少有的、没有笑的时候。
“我不赌。”刘南生说,“这块地不是赌出来的。是算出来一半——剩下那一半,见了周先生才能补上。”
“你拿什么算?”
“认购证。”刘南生说,“先签意向书,交定金。等规划公示出来,再拿地去做抵押。”
“银行认意向书?”赵凯的声音发硬,“银行认的是抵押物,不是几张纸。”
“认购证还在收。”刘南生说,“纸在这个城市,现在比砖头还硬。等砖头比纸贵了——我们就用砖头换纸,再用纸换地。”
赵凯看了他很久。然后移开视线,望向远处那片被风压弯的草。
“你有时候,”他说,“真不像你这个岁数的人。”
刘南生的心跳漏了一拍。他蹲下去,系鞋带。鞋带其实没松,他只是需要低头。
“像多少岁?”
“像四十多。”赵凯说。他笑了一下,“不是骂你。是夸你——四十多的人输过,才敢把话这么咬着牙说。”
刘南生系鞋带的手指顿了一下,又继续,放慢了。“高抬我了。我就是怕过,才想多留一步。”
他站起来,拍掉裤腿上的泥,把话头转回正事:“后天,不去见周先生。先去见姓方的。”
“为什么?”
“姓方的跟周先生不是一条线上的人。”刘南生说,“姓方的收认购证,不收手续费,只要‘以后带他玩’——他想上桌,但没人让他上桌。周先生挂这块牌子,不找中间人——他想控局。这两条线,今天不交,明天也得交。我们得先通过姓方的,摸到周先生那边去。”
赵凯没说话。过了几秒,他把那本翻烂的《销售心理学》从兜里掏出来,捏在手里,没翻,用拇指按着书脊蹭了两下。
这个动作刘南生见过。赵凯做重要决定之前,会这么蹭。
“我帮你去谈。”赵凯说,“但如果这次错了——”
“你不会走。”
赵凯的手停了。“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刚才说‘我帮你去谈’——不是‘你自己去谈’。”
赵凯看着他。刘南生站在木牌边上,一只手还搭着牌子角。风把头发吹乱了,他没动。
赵凯低下头,笑了一声。笑声不大,但风里清清楚楚。“行。我确实不会走。”他把《销售心理学》塞回兜里,往车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但你说对了一点,”他说,“我是想走来着。你刚才那句话,把我钉在这了。”
刘南生没接话。
赵凯走到车边,拉开车门,没进去,回头:“对了。你说东南角有水管在滴水——你知道那水,是从哪来的?”
刘南生摇头。
“我想知道。”赵凯说,“这地方没水渠,没井,方圆三里连个化粪池都没有。谁他妈有本事,把水拉到这片荒地中间来?”
刘南生站在原地,看着赵凯钻进车里。引擎响了两声,熄了。车窗摇下来,赵凯探出头:“还有那个港资的林小姐——要不要让她来看一眼?”
刘南生想了想:“不是现在。等我们见到周先生再说。”
赵凯点点头,没多问。车窗摇上去,车在土路上调了个头,慢慢开远。
风里剩刘南生一个人。
他低头,又看了一眼木牌上的字。红绳在风里绷直了,铁环一下一下敲着木板。当。当。当。
那声音让他想起前世那栋烂尾楼底下的广告布——商标早就褪色了,铁架子还在,风一来就敲它。敲了十五年。那栋楼从来没等到过水。
但这块地——有人在浇水。
刘南生蹲下来,在东南角那根塑料管旁边,捡起一块碎瓦片,把管口周围的泥拨开。管子是新的——PVC材质,接口的胶水还没完全老化。他顺着管子的方向往回走了十几步,土里埋着一截同样的白色管,拐了个弯,通向更远处一堆杂草下面。
有人在这个废弃的排水沟下面,另埋了一条线。
不是浇地。
是占位。
刘南生把瓦片放回原处,掏出本子,在“周生”下面写下一行字:
1991年11月14日。荒地有人浇过水。管子是新的,通向北边。明天要去看看水从哪儿来。
他合上本子,贴着胸口放好。风把他的衣角掀起来,吹得猎猎响。他往回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块立在风里的木牌。
“周生。”他念了一遍,很低,声音被风卷走。
远处,赵凯的车已经变成一个小黑点,消失在两排灰色厂房之间。土路上,车辙印很新。刘南生站在车辙边,低头看了一眼。
赵凯那辆桑塔纳的轮胎印很窄。但旁边还有一道车辙——比其他所有的都宽,很深,压断了路边几根枯草。
今天早上,有别的车来过。
越野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