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易厅门前的柏油路被太阳晒得发软。1991年10月,深圳。鞋底踩上去,能感觉到沥青在往下陷。空气里挤满汗味、烟味和报纸油墨的潮气,闷得像泡在水里。人贴在人后背上,前面的人抬手擦汗,胳膊肘撞到后面人的下巴,谁也没回头。
报价牌是临时架起来的黑板。粉笔字写得很急,最后一笔拖出一截白痕。上面那串数字,刘南生看了两遍。八百二。昨天下午还是六百五。一个多月前他进场的时候,这张纸四十块没人要——对面铺子的老板拿它垫烟灰缸。
现在,一个中年人蹲在墙根下,把一张认购证举过头顶,对着光,眯眼看水印。太阳穿透纸面,边缘白得发虚。他看了很久,小心地折起来,放回胸前口袋,用手掌按了按。
赵凯站在他左边,抬着头,盯着报价牌。他看得很仔细,像在数那个数字有几位。
刘南生没看报价牌。他在看赵凯的袖口。右胳膊肘磨开了线,露出灰白色的纤维。那件蓝工装洗过太多次,领口泛白,前胸印着的厂区编号褪成几个模糊的笔画。
赵凯能买一千件这样的工装了。他还穿着这件。刘南生没说,因为提出来就变味了。
“你早就知道会涨这么多。”赵凯说。没转头,声音压得很低,怕旁边的人听见。
“我知道会涨。不知道涨多少。”刘南生说。热空气灌进嗓子,带着柏油蒸腾的气味。“四十块的时候,全世界都说是废纸。我说是机会。你信了。”
赵凯点了下头,还是盯着报价牌。“够了。”
他说的是够了——不是赚够了,是那个数字够了。不用再等它冲一千。他说完,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点。过了几秒,他又说:“你那会儿蹲在巷口跟我说认购证的时候,我其实觉得你疯了。”
刘南生没接话。
“但我没见过你那么认真。”赵凯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夹在指间,“你当时说,你不想这辈子再让任何人拿BP机砸你。”
刘南生想起来了。那是一月份的事。他在王德发店里,想借三十块钱买认购证。王德发没借,坐在柜台后面,手里的BP机往玻璃台面上一拍:“你说那东西?纸。比我这儿的电子元件还不值钱。”
那一声闷响,像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走了。”刘南生说。
他们挤出人群。一个穿花衬衫的卷毛拦住他们,手里攥着一部大哥大,像攥着块防身的砖头:“哥俩,有票吗?一张加五十收。”
赵凯说:“你看我们像有的吗。”
卷毛扫了一眼赵凯的工装袖口,笑了笑,转身走了。
两个人沿着华强北的热气往前走。路两边凡是能贴纸的玻璃都写着“高价收认购证,现款结”。喊价声此起彼伏,一个比一个高。去年这些铺面卖的是水货电器和BP机,今年柜台玻璃底下压的全是认购证。
走到拐角,榕树的树荫缩成窄窄一圈。一个人从树影下挤出来,正撞上他们。
灰衬衫,头发带着油光,腰间皮套空着。他先扫了刘南生一眼,没认出来,又扫了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住。这时旁边有个年轻人走过去,回头看了刘南生一眼,对同伴做了个口型。那人顺着这一眼望过来,脸上像被人按了一下开关:
“小刘——刘总!”
赵凯眼睛眯起来。他侧身,站到刘南生右前方半步。
“刘总!你都不认得我啦?王德发!你去年来过我的店,卖BP机那家!”王德发挤上来,笑堆得很高,“我当时就觉得你这小伙子不一般。那个脑筋——我跟我老婆讲过,这人将来要成事。”
刘南生看着他。王德发的笑往下滑,因为刘南生没有接。他只是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说:“王叔。那批水货BP机——现在还在仓库里吗?”
王德发的笑僵住了,像被钉子钉在脸上。过了两秒,他干笑一声:“小刘,你说什么水货。我那是正经行货,早出完了。”
刘南生没说第二句。
赵凯在旁边咳了一声:“王总,”他说,声音客气得像谈生意,“我们南生以前承蒙您照顾。下次有生意——优先考虑您。但是价格——按市场价。”
“按市场价”三个字,咬得很清楚。
王德发的脸色变了。他张了张嘴,刘南生已经迈开步子。赵凯跟上去。两个人走在灼热的柏油路上,谁也没回头。
走出三十步,赵凯才开口:“他那批货,真是水货?”
“嗯。”
“你连仓库在哪儿都知道?”
刘南生没回答。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心全是汗。
下午三点,刘南生一个人坐在茶楼二楼,靠窗。
楼下的街道还是稠的。人声、车声隔着一层玻璃涌进来,闷闷的。桌上的茶凉了。他翻开蓝皮笔记本,在空白页上写下一行数字:卖出价,套现金额,手续费。写到最后,笔尖停住,在数字底下写了两个字:“两成”。又划掉。又写了两个字:“一半”。还是划掉。
他合上笔记本。窗外的光开始斜了,楼群的影子压过来。一个穿白衬衫的年轻人推门进来,在邻桌坐下,对服务员喊:“两碗云吞,快。”他手里攥着一张认购证,边角被汗浸得发皱,不时举起来,对着窗外的光看一道。水印还在不在。
刘南生看了他一会儿。他想起自己一个月前,也是这样把认购证对着光看,找那个水印的位置。那时他手里的券只有四张。四张。攒了一个星期,每天只吃一顿饭。
他伸手进兜,摸到那包磨穿的烟盒纸——很久以前用来记数字的,边角起毛了。他把它放在桌上,看了看,又收回去。他拿出笔,翻回刚才那页,在“一半”底下用力划了一道线。写定了一个字:卖。
傍晚六点,他回到出租屋。
白炽灯管亮了一根,另一根坏了,灯管末端的黑渍让光在桌面上投下一小块暖黄。走廊尽头有人在做晚饭,煤炉的烟混着猪肉炖萝卜的气味,从门缝底下钻进来。他坐在床沿,从挎包里拿出三本存折,一本一本排在桌上。
三本存折。下午从银行出来的时候分的:一本定期,一本活期,一本取成了现款,锁在衣柜底部的铁盒里。他不是怕自己花掉——他是怕自己有一天控制不住,全押上去。
他把存折翻过来。封底空白,银行标志的凹凸印在右下角。他拿起圆珠笔,笔尖抵着空白处,想写点什么。
脑子里忽然跳出一个画面。不是白天的喊价声,不是王德发僵住的笑。是一块天花板。
霉斑。灰绿色的,边缘长着细小的毛刺,形状像一只摊开的手。它在他正上方——他躺在床上,盯了它很久。然后他转头,床脚那边,一块小屏幕亮着蓝白色的光,在黑暗里格外扎眼。上面跳着红点。一排,两排。数字在变。
他记得那些红点密密麻麻的,像一只眼睛慢慢睁开。
他低头。圆珠笔尖在存折封底上抵出一个浅浅的凹痕。他想写的是四个字。但那四个字太重了,重到笔尖撑不动。
他没写。存折推开,笔放回桌上。他盯着门。
门响了。不是敲——是拍。三下。然后门锁转开,赵凯推门进来,左手拎着两瓶白酒,右手夹着一卷报纸。报纸是热的,油浸透了边角。
“卤鹅,”他说,“楼下那家今天最后一付,让我赶上了。”
刘南生接过来,放在桌上,没打开。赵凯也不问为什么。他拧开瓶盖,往两个搪瓷杯里各倒了半杯。酒液落进杯子的声音,在安静的小屋里格外清楚。他推了一杯过来,坐下,自己先喝了一口。什么都没说。
窗外有蝉鸣。远处有一台打桩机,咚,咚,咚,有节奏地砸进夜里。
刘南生端起杯子。白酒的辣味冲进鼻腔,他喝了一口,烫,一路烧到胃里。他把杯子握在手里,搪瓷杯壁被掌心的温度焐热。他低头看了一会儿杯沿,那里有一道细细的裂纹。
“明天,”他说,“开始卖。”
赵凯没接话,等他说下去。
“先放两成出去。”
“不卖完?”
“窗口才开始关。”刘南生说,“让他们替我们把价抬上去。我们慢慢撤。”
赵凯放下酒杯,从兜里摸出那本翻烂的《销售心理学》,没翻,用拇指按着书脊蹭了两下。过了几秒,他说:“你指路,我走。”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别走太快就好。”
刘南生喝完了杯里的酒,放下杯子:“后天,你陪我去东门跑一趟。看有没有铺面转租。”
赵凯皱了下眉:“卖完的钱,你去看铺面?”
“不全是。”刘南生说,“认购证是纸。纸拿在手里,风一吹就没了。”
赵凯沉默了一会儿。他给自己添了半杯酒,没喝,放在桌上转了一圈。“那这顿酒——算庆功,还是壮行?”
刘南生站在桌边,手按着挎包带子。他想了想,说:“都算。”
赵凯看了他一眼,端起酒杯,喝掉了。杯底磕在桌面上的声音很轻。
他在门口停下来。刘南生抬起头,赵凯站在走廊的灯光里,半边脸被照着,另一边还留在阴影中。
“对了,”赵凯说,“下午收票的时候,我听到一件事。有一家外贸公司,用集装箱那么大的量在收认购证。全现金,不报名号。收票的人说,他们连价格都不还。”
刘南生手上的动作停住了。
“那个量,”赵凯说,“我们的两成,还不到他们一天收的零头。”
走廊那头有人关了一扇门,砰的一声。灯光晃了一下,又稳住了。
刘南生看着赵凯半边亮着的脸,慢慢把挎包的带子拉紧。“把消息摸清楚。”他说,“看是哪路的人在收。”
窗外,打桩机的声响停了一拍,又接上了。咚。咚。咚。刘南生忽然觉得,那声音砸的不像地面,像什么别的——像一扇门,正在被人从外面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