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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1993:风口之上》

第16章 · 等待与幻听

深圳热得像一口蒸锅,交易厅门口那块报价牌底下的水泥地,被人踩得发亮。1991年9月13日,星期五。刘南生蹲在台阶边,汗从后脖颈淌下来,顺着脊沟滑进裤腰。他伸手抹了一把,袖口全是盐花的白痕。

深蓝色笔记本摊在膝盖上,页边被汗洇出波纹。圆珠笔的油墨糊了两个数,他用指甲刮了刮,认出来,是“106”。上午第一笔成交价。中午掉到100。下午三点以后,99,98,有个散户97就脱手了。价格像一根被水泡软的绳子,越到傍晚越往下坠。

他合上笔帽,盯着报价牌。花衬衫从人群里挤过来,一只胳膊搭上他肩膀:“兄弟,手头有货就出吧。批条后天下来,人人手里都有券,谁还高价收你的?”刘南生没接话,把笔记本合上了。花衬衫讨了个没趣,呸掉嘴里的烟头,又挤回人群里去。

四点二十,邮电局门口来了一个老头。蓝布衫,解放鞋,鞋帮上沾着干泥,左脚那只后跟裂了一道口。他攥着一沓纸,报纸裹着,纸边被他手心捏出一圈深色的汗印。

老头喊九十五。没人理。降到九十三,卖茶叶蛋的看了一眼,嫌“日子太紧”。老头蹲下来,把报纸摊开,里头十张认购表,票号连着的,8882到8891。他干咳一声:“九十三,要买拿走。”声音干得像砂纸蹭锅底。

刘南生的圆珠笔停住了。他没有抬头,余光扫过老头的手指——数票的时候,老人家指头捏着表角,不敢用力,怕折了。那是一只怕卖不上价的手。一只真等钱用的手。

赵凯从巷口拐出来,白衬衫领口湿透,领带松到第二颗扣。左手两盒炒粉,右手四瓶啤酒,瓶身的水珠顺着指缝滴了一路。他弯腰把东西放在台阶上,问:“窗口报多少?”

“一百零四。收的价今天没动。”

赵凯抹了一把下巴的汗:“我下午跑了两个客户,批条后天下来,他们后天中午就能到位。”他看了一眼刘南生膝盖上的笔记本,“蹲出什么了没有?”

刘南生没回答。他盯着邮电局门口那个老头。傍晚的风吹过来,是烫的。老头蓝布衫的下摆被撩起来,露出里头破了一个洞的白背心,洞口一圈黄的。

“包里有现金没有?”

“有两千。明天要付广告位的。”赵凯警觉地停了一下,“你要多少?”

“九百。”

赵凯没再问。他弯腰拉开帆布包的暗袋,抽出一沓票子,拇指在钞边上碾了一下,没数,直接递过来。刘南生接过钱,站起来,朝老头走过去。

他在老头面前蹲下,平视那张灰色的脸:“九十。十张,现在数钱。”

老头抬起眼皮,浑浊的眼珠子里有一盏快没油的灯:“九十二。”

“九十。你现在出手,我马上拿走。你再蹲半小时,九十二也出不去。后天批条下来,人人手里都有券,你这十张全压手里。”

老头盯着他看了很久。刘南生的眼睛没有躲。最后老头低头看了眼表,又抬头看了眼刘南生,把报纸包递了过去:“数钱。”

刘南生没急着数。十张表一张一张抽出来,对着光看水印,又拿拇指蹭票面边缘。油墨的涩感是真的,假票做不出这种涩。他点出九张百元票,放进老头手心。老头蘸着唾沫又数了一遍,塞进贴身口袋,站起来走了,没回头。

赵凯两步跟上来,压着嗓子:“窗口收一百零四,你九十收,差十四块一张。你这算盘怎么打的?”

“你看他的鞋。”

赵凯低头。老头走远了,那双解放鞋的后跟一撅一撅的,左脚那只,裂口像一张喘气的嘴。

“他要是能等,不会在四点半喊九十三。”刘南生把表重新裹进报纸,塞进帆布袋,“他拿最后一点耐心换钱。这种人不会骗我——他怕我反悔。”

赵凯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他把炒粉重新拎起来,啤酒瓶磕在台阶沿上,“咔”一声。

天快黑的时候,花衬衫回来了。他站在台阶下面,朝刘南生笑出一口烟黄色的牙:“靓仔,我听说你手里有一组连号?”

“谁说的?”

“谁说的你管不着。”花衬衫一只手搭上铁栏杆,拇指敲了两下,“明天一早有人要二十张整的。你匀我八张,九十八一张。你九十收的,八张赚六十四。走货快,不压袋。”

刘南生看着他:“一百零三。”

花衬衫笑得更大声了:“小兄弟,我报的价够大方——”

“一百零三。你现在出,马上数钱。你要不出,明天窗口价涨到一百一,你凑不齐二十张整,客户去找别人,你一张收不着。”

花衬衫不笑了。他眯起眼,看了刘南生几秒,从腰包里拍出八张百元票和三张十块票,摊在台阶上:“八张。别跟我讲价。水印你过了。”

刘南生点了八张表,递过去,把八百二十四块钱卷起来,塞进帆布袋。

赵凯的筷子悬在炒粉盒上方:“赚了多少?”

“一百零四。手里还压两张。”

“那两张留着干嘛?”

“批条下来那天,要整本的人多。两张零票凑进整本里,能卖出整本的价。”

赵凯把粉咬断,嚼了两口,没有再问。天已经黑透了,路灯还没亮,整条街暗乎乎的。炒粉是豉油炒的,五毛一盒,里头有几根豆芽,嚼起来脆的。刘南生吃了三口,油辣嗓子。巷子深处有人泼出一盆水,“嗤”一声洒在水泥地上,蒸起一股热汽。

他咬第四口的时候,耳朵里响了。

“叮咚——叮咚——叮咚——”

三下。间隔均匀,机械的电子音。不像寻呼机的“哔哔”,不像老式电话的“铃铃铃”。那声音陌生,又熟悉得让他汗毛一齐立了起来。他听过这个声音。他不记得在哪里听的,但他认得。

筷子悬在半空。他的牙关咬了一下。

赵凯停下嚼粉的嘴:“噎着了?”

刘南生没说话。等了三秒,声音没了。耳朵里只剩下蝉鸣、炒粉的油气、远处断断续续的汽车喇叭。

“……没事。”他放下筷子,捏住啤酒瓶。瓶壁的水珠滑下来,滴在手背上,凉的。

赵凯没追问。他掰了一瓣蒜,递过去:“辣蒜,压胃。”

刘南生接过来,捏在手心。蒜的辛辣从指缝里渗上来,像一把没有刀身的刀柄。

“我听见有个东西在响。”他说。

“寻呼机?”赵凯拍了拍腰间,“我这个月刚换的,信号比以前好了。”

“不是。”

赵凯不再说话。他低下头,把粉盒里的豆芽一根一根挑出来吃。这个在市场上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销售,此刻像农民一样沉默。他没有问刘南生听见了什么,也没问刘南生为什么在太阳底下蹲了三个钟头,像一条晒蔫了的狗。

路灯在七点四十分亮了。橙黄的光罩住两个人,影子压在黑乎乎的地面上。刘南生把蒜瓣放进嘴里,辣味像一根针,扎穿了湿热的夜气。

一个影子停在台阶前。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手里拎一个黑色公文包。林若诗的头发披着,刘海被汗粘在额角。她站在那里,路灯把她影子拉得很长,正好叠在刘南生那条影子上。

赵凯先开口:“林小姐,吃饭了没有?”

“吃过了。”她目光落在那两个空盒上,停了几秒,弯下腰,把一个深蓝色的纸盒放在赵凯脚边。胃舒平。“蹲着吃饭久了,容易反酸。”

赵凯拿起来看了看盒面:“谢谢。多少钱?”

“不用。”

她没有走。她站在灯光的边上,眼睛从赵凯转到刘南生身上。她没有问他为什么蹲在这里,她问赵凯:“他——”声音压低了,“他是不是一直这样?”

“什么样?”

“看起来随时会崩,但就是不崩。”

赵凯看了一眼刘南生。刘南生低着头,捏着空啤酒瓶,慢慢地转着。瓶子外壁的水珠一圈一圈地走,他那只讨价还价时稳得像铁的手,此刻在抖。抖得很小,像熄火以后发动机的余震。

赵凯把筷子搁在盒沿上,想了想,说:“对。他是我见过最脆弱的人——也是最可怕的人。”

林若诗没有接话。她打开黑色公文包,抽出那个深蓝色笔记本,翻到一页空白,用钢笔写了一行字。写得很慢,像在落笔一份合同。赵凯侧过脸,他坐的位置刚好能看见那行字的开头。他看见“刘南生”三个字,后面跟了两小截字,看不清,像是“恐惧”和“预警”什么的。

她合上笔记本,动作轻得像合上一只睡着的眼睛。

赵凯问:“你写的什么?”

她没有回答。她弯下腰,把那盒胃药往赵凯脚边又推了推:“你们早点睡。”转身走了。皮鞋跟踏在水泥地上,一下,一下,敲到巷子拐弯处,不见了。

刘南生放下啤酒瓶,把台阶上那盒胃药捡起来。深蓝色纸盒,和他笔记本的封皮一个颜色。生产批号,1991年5月。离保质期还有两年。

他的手不抖了。

赵凯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粘的灰,盯着那条空荡荡的巷子:“她写了好长一串。我看清了你的名字,后面那意思——‘他的恐惧’什么的。”

刘南生没说话。他把药盒揣进帆布袋里,拉链合上。袋里是那两张连号的认购表,四百克不到的纸,落在他手里像两块砖头。

赵凯在路灯底下蹲下来,把空啤酒瓶一个一个摞起来,摞了四个,最顶上那个晃了晃,没倒。他看着那摞瓶子,忽然说:“你指路,我走。”

刘南生推开出租屋的铁门,门轴转出一声干涩的响。他踩过一地的啤酒瓶盖,摸到楼梯扶手,往上走了两步,又停住。

他回过头,透过门缝看着蹲在路灯底下的赵凯。那只销售的手,正扶着四个摞起来的空瓶子,稳得像在扶一个刚谈下来的客户。

“赵凯。”

“嗯?”

“那瓶胃药,”刘南生说,“明天放你包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