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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1993:风口之上》

第15章 · all in

夏天的雷阵雨刚停,屋檐还在滴水,一下,一下,敲在窗台铁皮上。出租屋里的白炽灯管坏了一头,另一头忽明忽暗地闪,电线胶皮被烤出一股糊味。1991年8月7日,深夜,深圳。

刘南生坐在床沿,膝盖上垫着课本,课本上摊着深蓝色笔记本。笔尖一笔一画:

启售日:8月8日早七点。
窗口:红岭中路三号。
单价:一百元一张。
目标:全押。

末尾三个字描了两遍,笔尖把纸面压出沟。他放下笔,抬头看赵凯。

赵凯没看他。赵凯蹲在门口,手里捏着一把零钱,一张一张地捻,捻得很慢。他面前是那只帆布包,包里装着他们能拿出来的所有现金——十四万九千六,加上两张没到期的定期存折提前取出来的利息损失,赵凯心算了一下午,最后报出个整数:十六万七千四百。

那是他们十个月跑断腿攒下的全部家底。

“赵凯。”刘南生说。

赵凯没应。他把那沓零钱拧成一股,塞进裤兜,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走到窗台边,手指在铁栏杆上弹了两下,又缩回去。

“我不想捧这个包。”

刘南生知道他在等什么。等一句“你放心”。可他给不出。手心全是汗,笔记本边缘被他攥软了。楼下有人在街口放鞭炮,深圳人开业放,半夜也放,说是驱鬼请财。鞭炮声断断续续,散在湿漉漉的空气里,谁也吓不着。

“我要是说我不怕,那是骗你。”刘南生说。

赵凯回过头来。他没接话,但肩膀松了一点,像终于听到一句人话。

“我怕的东西跟钱没关系。”刘南生说,“你记得我跟你提过一个电话吗?”

赵凯点头。

“那电话做了好多年梦。号码我记不清了,声音记得住——低低哑哑的,像喉咙里含着一把砂子。他说,再不还钱,明天我们去你爸妈家。后来我爸妈真知道了。我妈去银行取钱,手抖得连填单子都写不成字。”

灯管闪了一下,又缓过来。屋里只剩滴水声。

赵凯静了很久,开口:“我以前那个老板,卖保险柜的。有句话他一直挂嘴边,你自己不上锁的柜子,别指望客户替你上锁。”他停顿了一下,“他后来破产了,但这话我认。”

他走到桌边,把帆布包的拉链拉上,又解开,再拉上。“你分钱从来不贪。五五分,说好就五五。我做了三年销售,见过的人比你多。你这种人,不需要骗人。”

拉链到头,齿扣咔一声咬死。

“走。”他说。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一踩楼梯,黑暗翻上来。防盗门在他们身后撞出一声钝响,震得墙皮簌簌往下掉。

雨后的人行道踩上去一脚泥。红岭中路三号楼下,队伍已经拐了一个弯。有人坐折叠椅,有人垫砖头,有人披着塑料雨衣在啃冷馒头。队伍里没什么人说话,偶有一声咳嗽,被潮气吞掉。空气里一股油墨味,掺着不知道谁身上多年没洗的外套味儿,闷闷地压着。

赵凯快步绕到前头看了一眼。回来时脸色不好,压着嗓子:“窗口贴了告示——每人限购十张,必须本人身份证。”

刘南生没说话,低头看帆布包。按一百块一张算,十六万七千四够买一千六百张。可十张的限额卡在脖子上,他只摸出一张身份证,赵凯多两张熟的,满打满算凑不够数。

赵凯腰间的寻呼机忽然响了。他低头看一眼:“梁哥。说内部能出批条,走关系不用排队,后天拿券。但手续费翻了——张价一百二十五。”

“他说过能保证吗?”

“他说他收钱从来没跑过。”赵凯揉了一下鼻子,“但他也没说一定能拿到券。”

队伍又往前挪了几步。窗口上方那盏白炽灯烧着,照出一张印红字的告示。刘南生盯着那张纸,纸面上沾了雨点,起了毛边。他又想起前世那条新闻,画面糊糊的,有人攥着一把粉红色的认购证蹲在地上哭。哭的人不是亏了,是等了三天三夜没买到。

他开口:“批条我们要。明天窗口能拿多少拿多少。”

“钱不够怎么办?”

“够。”刘南生蹲下,拉开帆布包,手伸进去摸到那捆钱,“批条是后天的钱。今天的窗口,先把能买到的吃下来。”

赵凯皱着眉:“那批条的钱从哪出?”

“明天拿到券,先押给熟人周转。”

“押给谁?”

刘南生没答。他摸了一夜那包钱,指腹在牛皮纸上磨出毛刺感。

队伍最前面的人探进窗口,递进去一把身份证,又攥着土黄色收据退出来,走路发飘,像踩在棉花上。天边已经透出一线鱼肚白,灰蓝色的,把楼顶的轮廓勾出来。

队伍里有个中年男人回头,看了他一眼,用方言喊:“小哥,你有多的身份证没有?我差一张,凑不够五张。”他手里捏着两张皱巴巴的身份证,指甲缝里嵌着黑泥,脖子上搭着一条湿毛巾,裤脚溅了泥点子。他等了整夜,等到的是限购十张的通知。

刘南生摸出自己和赵凯的身份证:“这两张都是我的,你拿不了。”

“我借,买到就还你。”

“借不出去。我明天还要用。”

男人愣了一下,低头把身份证收进口袋。赵凯在旁边补了一句:“梁哥那边能凑四个人的头,加咱们俩,能买六十张。”

“七十。再算上他。”刘南生指了一下那个中年男人,“他缺一张,我们补他一张。”

赵凯看了他一眼,没问,把身份证递过去了。男人接过来,愣了半秒,把湿毛巾在肩上搭紧:“谢了兄弟,我把身份证压你这儿。”他从裤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十块钱押在刘南生手上,十块钱上沾着汗和油渍。

刘南生把钱放进口袋。手心攥着那张十块钱,边角有点软。前世他欠人一万三,催收电话打了两年,他连利息都还不上,如今他管起了别人的身份证。这事搁在十个月前,他想都不敢想。

窗口玻璃推开了,里面探出一张圆脸,戴橡胶指套的男人喊:“排队!别挤!身份证拿出来!”

人群活过来,塑料雨衣窸窣响,砖头被踢到路边。赵凯从胸口掏出几张叠好的复印件,小声说:“梁哥的四个头,加咱们俩,再加他,七个人头,七十张。每张加价二十手续费,里面先扣。”

刘南生把帆布包放上台面。拉链齿声很响。他伸手进去,一沓,两沓,三沓,牛皮纸捆着的钱一块块码在窗口的磨砂玻璃上,像砌墙。身后的人群忽然安静了,有人踮着脚往前看。

圆脸男人蘸了一下水,开始数。嚓,嚓,嚓。纸币在湿指头底下翻得飞快。刘南生盯着那堆钱变薄,喉咙发紧。他掐了一下手心,让自己别想前世那根听筒,也别想那根听筒后面带着砂子的声音。

“七个人头,七十张,收你七千。”圆脸男人数完,抬头,“批条呢?”

“批条后天来拿。”赵凯接话。

“后天来拿的话,批条手续费另算。今天只收窗口的钱,找零不够,你等一会儿。”

刘南生看着那沓被推到玻璃边上的钱。七千块,只占他包里三分之一的厚度。还有三分之二,他攥了一夜,指腹的毛刺还没褪。现在他要做一个之前没跟赵凯说过的决定。

他把剩下的钱从包里掏出来,一摞一摞搁上去,搁到那七千块旁边。

“加到一百二。”他说。

“你说什么?”赵凯在他身后声音变了,“剩下的钱要留出来给批条——”

“批条后天要价一百二十五,明天窗口最多再涨到一百一。价差的空子,明天不会比今天好钻。”刘南生的声音很稳,“今天它一百一张,我们有多少钱吃多少钱。后天批条下来,再拿券跟人换现金,换不到就借。反正这笔钱今天不押出去,明天就不值一百了。”

圆脸男人抬眼皮,看了他一眼:“你想好了?窗口收了钱,反悔不退。”

刘南生的手按在那摞钱上。牛皮纸被汗洇软了一点,指头触到一枚没压平的钱角,硌了一下。他想起前世蹲在电话亭旁边,兜里一分钱都没有,听筒里催收员的声音像砂纸磨锅底。又想起今天早上那个中年男人捏着身份证欠身时,毛巾上的水珠落在水泥地上,砸出一个深色的印子。

那只手能造出很多东西,却留不住一张身份证和十块钱押金。

他把钱推过去。

“买。”

圆脸男人把那一摞钱抱进窗口,蘸了水,指头又翻起来。嚓,嚓,嚓。赵凯没再说话,他弯下腰,把空了一半的帆布包从台面上拎起来,拉链合上,齿扣咔一声咬死。他腰间的寻呼机又震了一下,他没看。

天光斜斜地照过来,把刘南生的影子拉得很长。窗口里的纸声还在响。他把那张皱巴巴的十块钱从口袋里捏出来,折成四方块,夹进笔记本里。他的手搭在窗台边上,指缝里还留着牛皮纸的毛茬感。

身后那个中年男人排到他原来站的位置,把手里的身份证递了进去。

天光从楼顶漫下来,把队伍的影子压短了一截。刘南生没走。他站在队伍外头,数了一遍前面的人数——再数一遍。

十张。每个人,十张。

他兜里的钱,够买一千六百张。

可这扇窗口,只认一张身份证。梁哥说,后天拿券。他得在明天天亮之前,想清楚——这一千六百张的胃口,走哪条路,才吞得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