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贸大厦十二层,电梯门打开,冷气裹着传真纸的油墨味撞到脸上。地毯是深灰色的,墙上的楼层指示牌白底黑字,干净得像刚擦过。1991年3月6日,下午两点五十分。
赵凯的白衬衫领口在空调风里翘了一下,他抬手按下去:“一个人办公,租半层楼。这女人不简单。”
走廊尽头那间办公室的门开着,门框里露出半张办公桌,桌上摊着一叠文件,文件上压着一支钢笔。林若诗坐在桌后,正看着他们走进来。
“坐。”她说,没有站起来。
玻璃茶几上摆着两杯茶。杯口没冒热气了,显然泡了好一会儿。她没算错时间——他们提前来了十分钟,她比他们更早。刘南生坐下时注意到窗外:那面玻璃墙正对着一座工地,打桩机一下一下砸进土里,声音闷闷地从窗缝渗进来。工地的土很新鲜,是刚开挖的那种青灰色。
“先看这个。”林若诗从桌面推到桌沿一张纸,单手压着纸角,等他来拿。
刘南生接过。是一份认购证发行公告的复印件,油墨味重得发涩。字很小,发行方式、申购条件、限购数量,一栏一栏排得整齐。他没细看。他不需要细看。
“看完了。”他把纸放回桌面。
“认购证的发行机制是什么?”她问。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住。赵凯在旁边吸了一口气,要接话,但刘南生自己开了口:“我不懂你说的‘机制’。”
林若诗的眉毛动了一下。
“我知道的是东西少,人多,价格会上去。如果再有人把东西捂在手里不卖,价格会更快上去。”他顿了顿,“你是要说这个吧。”
“不是。”林若诗靠回椅背,“我问的是谁发行、什么价格发行、发行给谁、超量怎么防止。你在整个流程里站哪一环。这些你不知道。”
刘南生不接话。这是他从去年冬开始养成的习惯——答不上来的问题,不硬接。赵凯在旁边咳嗽了一声:“林小姐,我说的你可能不爱听。我们南生看问题,不看那些书面的东西。他的判断靠的是另一种方式。”
“什么方式?”她看向赵凯。
赵凯看了刘南生一眼:“直觉。”
林若诗没有笑。她的手在桌面上换了个位置,把钢笔从笔帽那头转到笔尖那头:“那你怎么确认他的直觉值多少钱?”
赵凯张了张嘴,又闭上了。这个问题他接不住。
刘南生低头看着那张复印件,手指在边角处来回捻了两遍。茶桌和办公桌之间隔着一道小小的深色木框,空气里浮着一股复印纸和茶垢混在一起的气味。空调外机嗡嗡地转。他说:“我值多少,你昨天已经算过了。”
林若诗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她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写得很小,他看不清。她把笔搁下,笔记本合上,然后从他面前把那杯放凉了茶端到自己嘴边喝了一口。
“第二个问题。”她说,“二级市场的流动性风险,你怎么评估?”
这个词,三个人都沉默了两秒。赵凯想替他挡,刘南生自己先笑了——那种笑很轻,几乎看不出嘴角在动:“你是说卖不掉的风险。”
她不说话,默认了。
“这个市场的人会在最热的一个月突然跑光。”他说,“那天之前你手里的纸是钱,那天以后是三毛钱一斤的废纸。我判断不了那天是哪一天,所以我只买不影响生活的那种钱数。这话也算评估吗?”
“不算。”她说,“但那是胆子小的人该说出来的话。”
刘南生没反驳。他注意到她说的“胆子小”三个字,不是贬义——她把它当作风控措施在记。
“第三个问题。你打算持有还是交易?”
“都有。”
“怎么分?”
“到时候看。”他说,“十号之前看价格,看抢的人多不多。”
“《证券投资学》第三页,你这种说法叫策略空缺。”
“我不需要学第三页,我也不看那东西。”
林若诗盯着他看了很久。办公室里唯一的声响是窗外打桩机的闷响,一下,又一下。她放下茶杯,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很薄,边角折过,显然被翻开过很多次。她把信封翻过来,从里面倒出三张纸——是他之前的交易记录,报关外壳的,BP机配件的。上面的金额、日期、进出货数量,一笔一笔列得清清楚楚。
“这几次交易,你的盈利率是百分百。”她看着他的眼睛,“你不懂发行机制,不懂流动性的含义,连持有和交易的比例都要临场发挥——但你之前每一步都踩在点子上。”
刘南生喉咙发干:“那是以前。”
“以前和以后的区别是什么?”
这句话她抛过来的时候,办公室里的空气好像粘住了。刘南生没说话,他拿起那张认购证公告,把它翻到背面。背面是空白的。他指尖在上面画了两条线,又停住。
“差别是以前我知道路怎么走,现在这条路上没有脚印了。”他说。
林若诗合上笔记本,放在桌角。她的手从包里伸出来,指尖夹着一张折好的纸。折得整齐,边角压得死死的,像夹在保险文件里很久的东西。
“我来说说我的路线。”她说,“这是我自己做的分析。你看一下,再告诉我,你的直觉和它,一不一样。”
纸推过桌面。她松手的时候,纸在她指尖停留了一瞬,像在犹豫。
刘南生接过来,展开——两页,密密麻麻的,全是她的字。字迹快,但不乱。第一页是她列出的发行量、限购细则、人口流入数据、深圳的公用电话数量增长趋势——用来测算买认购证的人数上限。第二页是两条时间轴:一条是她预测的价格曲线,另一条是她标注的风险窗口,用红笔在十号之后第七天打了一个叉。
最底下那行结论,用钢笔加粗写过,墨迹比旁边重:
“十号为存量拐点。之后流通受限,价格将脱离基本面,出现单向侧移动。持有而非交易,能获得更大敞口。”
刘南生盯着那行字。他知道她写的什么意思——买到之后别再卖,拿在手里才是赢家。他前世在新闻报道里看见过这个结论,在一个叫“深圳证券市场”的专题片里。他记得结局:后来那批纸,有人拿在手里换到了钱,有人在最热的一天跑出去,摔折了腿。
而她是自己算出来的。
“对不对?”林若诗问。
他咽了一下口水。指腹压在“存量拐点”那几个字上,墨迹有些微微硌手:“对。”
“你怎么知道它是对的?”
“我说了,直觉。”
林若诗没有笑。她把他压着的那份分析从他手指底下抽出来,翻到最后一页,看了看自己的签名,重新折好,然后推到他面前:“送你了。算是对——直觉——的一点补充。”
刘南生接住那张纸,纸还有她手心的温度。
赵凯在旁边清了清嗓子:“这就谈完了?”
“谈完了。”林若诗说,她端起茶又喝了一口,杯子已经彻底凉了,“九号之前,你确认要多少资金,我给你留额度。”
赵凯问:“你能给多少?”
林若诗没有回答赵凯,她看向刘南生:“我以华信的名义,给你一批。但是两个条件。第一,不对外说这笔钱的来源;第二,如果你把省的那部分也输了,你就欠我一个人情——不是欠公司,是欠我。”
“为什么不是你占股?”刘南生问。
“占股要查账,要审计,要列席你们公司的决策。太麻烦了。我现在想要的是另一种东西。”她停顿了一下,“你能确认你买的量吗?三十天内,你会安排多少人去排队,你手里有多少张身份证,你打算怎么确保他们不把名额私吞?”
刘南生的手在裤兜里握紧了那张纸。他说:“九号之前,我给你数字。”
林若诗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不是审视,像在读一行字:“好。”
她站起来。他们也要走。她伸手和刘南生握了一下——她的手很凉,指腹有握笔磨出的薄茧,掌心干燥,松开时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停留。
赵凯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林小姐,你这批资金,利息怎么算?”
“不按利息算。按我说的人情算。”她的语气像在陈述合同条款。
走廊上,电梯门合拢。冷气重新灌上来。赵凯在电梯里低下头:“她刚才说名字在她头上,不在你身上——她这是在押自己。”
刘南生没接话。电梯摇晃了一下开始下行,他的身影模糊地映在不锈钢门板上,手里攥着那张折好的分析报告。纸的边缘被他握得有些卷了。
“赵凯。”他说。
“嗯?”
“找一个能看懂这张纸的人。”
电梯下到十层,门开了一下,没有人进来。铝皮门合回去的声响很钝。赵凯在电梯里转头看他:“你是说,这张纸上的东西,你不打算全信?”
“不是不信。”刘南生说。那个红笔叉出来的日期七号,像一颗卡在喉咙里的鱼刺。他忽然想起前世那条新闻里播过的一个画面——认购证炒到天价,有人在天台上哭。他忘了那地方在哪。但他记得那天是四月,深圳的雨季刚开始,地上全是湿的。他握了握拳,把那叠纸塞进口袋:“我就是发现,我记不住所有的路。她这张纸上画的三条路,有一条我不知道通向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