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圳下了一场冷雨。雨停之后,春风里带回来一股咸湿的海味,从蛇口那边一路吹到华强北路。1991年2月下旬。
地下认购证市场的摊位藏在一栋老居民楼的架空层里。铁皮门半掩着,玻璃上贴着“建材”两个褪色大字,凑近一闻,里面飘出来的却是一股钞票和樟脑丸混合的气味。赵凯蹲在一张折叠桌前,翻着摊主递来的行情表,指腹搓着劣质的草浆纸,粗糙得像砂纸。
刘南生站在墙角,背靠着一根水泥柱子,没说话。
桌对面的摊主是个东北人,姓孙,花白头发,一口铁锈味香烟在嘴边叼着。“新一批认购证预计下月放,”他说,“现在市面流通的主要是兴商和建华那两批,面值三十块的,场外已经叫到一百二了。”
赵凯用圆珠笔在笔记本上抄了几个数字,问:“量呢?”
“量不大。”孙老板吐了口烟,“都在几个人手里攥着。你要买,得碰运气。”
刘南生没碰运气。他把笔记本翻开,在最新一页写了四个字:品种/量,然后问:“银行那边现在排队的人多吗?”
“排什么队?”孙老板笑了,“认购证不是排队买的。有门路找门路,没门路花钱。你要真想出手,得等下月新证发行,那批量大,有的一搏。”
“下月几号?”
“十号前后吧,说是。”
整个过程,赵凯一直在观察刘南生。
从地下市场出来,赵凯忍不住了:“你问了半天,什么都没问出来。”
“问出来了。”刘南生说,“下个月十号,新证放出,量大。”
“然后呢?”
刘南生的眼睛看着对面马路边的一棵老榕树,树皮上有去年的雨水渍痕。他在回忆。前世那些新闻标题像漂浮的油花,一帧一帧在脑子里闪过——“1991年3月,深圳发售第四批认购证,万人空巷”——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时间太久,字迹在记忆里模糊了。他记得后面大概还有“一纸难求”“场外价翻倍”之类的词,但具体数字,他想不起来了。
“下个月。”他说,“下月十号之前,把手里资金都换成旧证——不,不对。”他顿了顿,拧紧眉心,“先把资金留着,等新证发售那天,抢第一批。然后再拿旧证炒一波差价。”他忽然停下来,觉出自己说话像在蹦词。
赵凯站在他旁边,听他说完,没马上接话。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点:“你说了两个方向——抢新证,和炒旧证。哪个在前哪个在后?中间隔多久?涨到什么位置出手?”
刘南生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我不知道。”他承认,“我直觉……新证发售当天,旧证一定会先冲一波。然后回落。再之后大盘一起涨。”
赵凯从嘴里拿下那根没点着的烟,看了他几秒,又抬头看看天,突然说:“你这是推导出来的数学逻辑——旧证停售预期,市场上的存量就固定了,总量不变,需求在涨;新证发售,点燃市场情绪,旧证被资金带上去。高位有人抛售时,获利盘出逃,价格回落。但大盘整体上涨的趋势已经形成……所以之后还是会涨。对不对?”
刘南生愣住了。他顺着赵凯的话想了想——这个逻辑确实能补上他说不清的那部分:为什么是下月,为什么先涨后落,为什么尾盘还能涨。不是因为他记起多少前世新闻,而是他的直觉加上赵凯的前瞻推理,把因果链拼完整了。
“……对。”他说。
赵凯把烟叼回去,没点,忽然笑了:“你这个直觉,挺值钱。”
刘南生没有说话。他知道那个直觉从哪里来,但他不能说。《销售心理学》第六十七页写着“永远不要告诉一个客户你底牌的来源,只需要让他确信你手里有牌”。
赵凯也没有再问。从小凉亭出来的时候,他的步伐比平时快了半拍,皮鞋跟在水泥地面上敲出一连串干脆的回响。他已经在心里记下了一件事:刘南生不需要数据——他直接说结论。而结论从来没错过。
深夜的出租屋,床头那盏白炽灯发出昏黄的光。
房间不大,十平方左右,两张铁架单人床,一张折叠桌,一个挂衣架,墙角放着热水瓶和两只铝盆。空气里有一股潮味,混着隔壁厨房飘来的酸辣白菜味。
赵凯趴在床上,打着算盘算钱:“我们的全部资金——我的两千一,你的一千八,加上这几天从老王那里赚的五百四——合计四千四百四十块。”他放下算盘,看了眼桌上的笔记本,“这点钱,不够买两手的。”
刘南生坐在床边,膝盖上摊着深蓝色笔记本,手里的圆珠笔在纸面上画着格子。格子一排排排列整齐,他其实不知道自己在画什么,这笔写起来是手里最熟的动作。
“不够,”他说,“得借。”
“找谁借?”
刘南生没接话。他忽然想起来抽屉里那张名片的压痕——白卡纸,烫金,放在第一层抽屉最里面的位置。白天他为了不去多看它,专门把文件夹压在了上面。
他放下笔,伸手拉开抽屉,那张名片露出来,白得扎眼。
赵凯探头看了一眼:“华信投资,林小姐。”
“嗯。”刘南生把名片拿在手里,指腹摩挲着纸面,“她下午说过,如果要做,可以找她。”
“那你敢信她吗?”
刘南生沉默了很久,像是在考虑措辞。最后他抬起头:“她说话的时候,眼睛都没离开过我的笔记本。她比你我更清楚我们在干什么。”
“你直觉她靠得住?”
“靠不住。”刘南生说,“但她有钱。”
赵凯没再说话。他把算盘推到一边,从枕头底下翻出一支圆珠笔,拆开笔芯,对着光看了一看,又装回去,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明天先去银行打水。”
就在这时候,楼道里响起一阵脚步声。
脚步声不重,是一双女式皮鞋踩在水泥地上,间隔均匀,不快不慢,没有犹豫——不是邻居回屋。刘南生和赵凯同时安静下来。赵凯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悄悄起身走向门口,从猫眼看了一眼。
门外的光线不好,楼道灯还开着,昏黄的灯光把一个人影勾去了轮廓。赵凯回头,压低声音:“找你的。”
刘南生走过去,从猫眼里看了一眼。
林若诗站在门外。楼道里的白炽灯光照在她身后的墙壁上,她穿着一件深灰色大衣,没戴帽子,头发盘在后面,手里提着一个墨绿色文件夹,脸侧被自己呼出的汽灯照亮了一半。她的表情很平静,像在等一扇门自己开。
刘南生抽掉门插销。铁门发出“咣当”一声。
林若诗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她把文件夹从左手换到右手,说:“晚上好,刘生。”然后她看了赵凯一眼,“赵先生也在,正好。”
她把文件夹打开,动作利落得像在做报表翻页。“我查了你们两个人的资料。”她合上,语气平得没有起伏,“你——赵凯,某电子厂销售部临时工,被辞退是因为帮一个临时工偷资料。”她顿了一下,“你——刘南生,高中辍学,在几个城市之间流窜,没有任何财务记录。”
楼道里很安静。隔壁传来水龙头哗哗响的声音,有人在刷碗,碗沿碰着搪瓷盆,发出清脆的一声。
林若诗没有再看文件夹,目光落在刘南生脸上,又移到赵凯脸上:“一个被辞退的销售,一个没有财务记录的少年——你们打算拿什么买认购证?”
赵凯笑了。他摸了摸后脑勺,那个笑容眼睛没弯,语调客气温和:“林小姐查得挺细啊。我们确实没什么钱,但您这么晚了专门来一趟,肯定不是为了看我们穷。”
“你说得有道理。”林若诗的目光从赵凯脸上移回刘南生脸上,停了三秒钟,把文件夹合上,夹在腋下,“我要做一笔投资。需要本地人跑腿。”她看向刘南生,“但我不信任没数字的人。整个下午你都在那里看,什么也没买。你是犹豫,还是在等什么?”
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只剩下林若诗站的那一格光。刘南生站在门内,半张脸在灯影里看不清表情。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想着怎么回答。
“我在等。”他说,“等下月十号。”
林若诗眉毛动了一下,是他今天下午没见过的表情:“为什么是十号?”
刘南生没有回答,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话被卡住了。就在这时,赵凯在旁边接了话:“因为新证发售日期是十号。旧证停发,存量固定,需求会拉高存量价格——这在期货里叫交割月效应。”后半段是他编的,但刘南生没有拆穿。
林若诗看着赵凯,眼睛眯了一下:“卖二手烟的人不会跟你说交割月。”
她的目光又收回到刘南生身上:“你到底是谁?”
声控灯亮了,一丝苍白的光落在刘南生的脸上。他看向林若诗脚边的地,地上有她鞋底带来的泥点,还湿着——她从外面走过来的,走过那场雨后的路,不是为了路过。
“姓刘名南生,”他说,“深圳漂着的,一个没有财务记录的人。”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没有愤懑,没有自嘲,平平的,像在念一张不存在的身份证上的字。
林若诗看了他五秒钟,忽然弯了一下嘴角,说:“明天下午三点,华信投资办公室。带上你们的东西来。我要看看你们打算怎么花我的钱。”
她说完转身走向楼梯,高跟鞋在楼道里敲出一连串干脆的回音,沿着楼梯一级一级往下,像把什么话逐行写在砖缝里。
赵凯关上门,回头看着刘南生:“她说‘我的钱’?”
刘南生看着那扇刚合拢的铁门,门缝底下一阵凉风灌进来,吹得桌面上摊着的笔记本纸角微微翻动。纸页上露出他下午画的那些格子,格子里写着一行小字:“她递名片的时候,手指在右下角顿了一下,像在敲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