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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1993:风口之上》

第12章 · 南下

火车进深圳站的时候还是早晨。1991年2月的空气湿而凉,像一块湿毛巾贴在脸上。刘南生背着军绿色旅行包下车,包带勒进肩膀,里面装着深蓝色笔记本和一本旧存折。存折上的数字不大,是他全部底牌。

赵凯走在他左边,嘴里还嚼着火车上没吃完的馒头,含糊地说了句:“这地方比广州潮。”

有人从后面撞了一下他的旅行包。刘南生的手立刻按住包——存折在里面,他整个人瞬间绷紧了。撞人的那个头也不回,挤进人堆里。赵凯瞥了他一眼:“这儿人多,别那么紧张。”刘南生没吭声。他确认包口还是合着的,才松开手。

站台上挤满了人。扛编织袋的、提皮箱的、蹲在柱子底下抽烟的,所有人的眼睛都朝着出口方向。广播里普通话和粤语轮番播报,语速太快,刘南生只听懂一半。他闻到一股混合气味——潮湿的灰尘、机油、前一晚盒饭的残渣味。一个穿制服的人从身边挤过去,胳膊擦过他的外套,留下一股樟脑丸味。

两人出了站,赵凯在路边摊买了两碗白粥。摊主用铁勺敲锅边:“两蚊!”赵凯从裤兜里掏出一把零钱,数了半天。粥碗的烫透过搪瓷传到刘南生掌心。他把粥碗放在膝盖上,仰头看对面那条街。

路上到处贴着手写广告。电线杆上、树干上、邮筒边上:“诚收认购证”“急转认购证”“大量求购”。有一张用红笔圈了“急”字,字迹歪斜,像写字的人手在抖。

赵凯喝完粥,抹了把嘴:“你打算怎么买?”

“先去交易厅看看行情。”刘南生说,“至少知道现在市价多少。”

“那你钱带够没有?”

刘南生没回答。他摸了摸衬衫内袋,存折硬硬的,隔着布料硌指头。他想起今天早上上车前,他把钱分成了三份:一份留着家里急用,一份存在自己这笔路费里,另一份还给赵凯上周垫的货款。现在口袋里剩下的,不到他心里数的三成。

赵凯没追问。他站起来,把空碗放回摊上:“走。”

交易厅在一条窄街拐角,门脸不大,玻璃窗上贴着密密麻麻的通知。还没走到门口,刘南生就闻到那股味道——汗味、烟草、劣质香水,混在一起,从门缝里挤出来。门口蹲着五六个人,眼睛来回扫路过的行人。有个穿军大衣的拦住一个提公文包的:“兄弟,有认购证吗?价钱好商量。”

那人摆摆手,钻进交易厅。

赵凯停住脚,盯着门口扫了一圈,压低声音:“你看左边,墙根儿蹲着的,穿黑皮鞋那个。”

刘南生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那人四十出头,脚边搁一个黑色皮包,皮鞋擦得锃亮,但鞋跟外侧磨得厉害,颜色深一块浅一块。

“那是倒票的。”赵凯说,“你看他鞋跟,磨损方向偏外——他一天不知道来回走多少趟,不是站桩等人,是跑着找客户的。”

“你怎么看出来的?”

“卖东西的,眼睛先看人,再看东西。”赵凯把手插在裤兜里,“东西好的时候他看门,东西不好他看路口。他现在看路口,说明今天收不到货。”

刘南生刚想接话,交易厅里忽然安静了。那种安静像一扇门被关上,所有声音都被压回屋子里。赵凯的嘴停在半截,两个人不约而同地往门口凑了两步。

透过门缝,刘南生看见里面围着七八个人,全是男的。一个穿西装裙的女人站在桌边,身后跟着两个穿制服的男人。女人三十岁出头,个子不矮,黑色尖头鞋,鞋面光亮得像能照人。她手里拿着一张纸,声音不大,但屋里每个字都听得见:“根据举报,你们涉嫌非法倒卖认购证。现在——请配合调查。”

一个穿灰夹克的往前迎了半步,笑着:“哎,阿sir,我们不是倒卖的,就是帮朋友代购,手续都是按程序走的……”

女人没接话。她低头,从包里又拿出一张纸,慢慢展开。屋里的烟味似乎都淡了。她把纸在桌上放平,手指按住一角,推过去。

“这是你们过去三个月的交易记录。谁想要原件?”

屋里像被按了暂停键。灰夹克脸上的笑僵着,手悬在半空,指尖离那页纸不到十厘米,就是没落下去。

刘南生闻到她身上飘出来的一股味,很淡,像风油精混着什么,从屋里冷冷地散出来,和汗味、烟味搅在一起。他的手指在裤兜里攥紧。

赵凯用气声说:“这女人够狠的。”

“走。”刘南生往后退了半步,“别在这看了。”

“看看热闹怎么了?”

“你想等着被当围观的闲杂人一起带走?”刘南生已经转身往回走了两步。赵凯犹豫了一下,跟上来,把手里吃剩的馒头皮塞进口袋。

两人退回街角,靠在电线杆后面。赵凯有点懊恼,回头又望了眼交易厅门口:“刚才那场面不多见。那帮人起码有半年的暗账在里面,这下全完了。”

刘南生没接话,他在想另一件事。他前世在报纸上见过关于SZ认购证的报道,记得那些数字、那些排队的人影、那些在深夜的小巷里为了一张纸吵架、甚至拳头相向的故事。但他不记得具体怎么买、去哪买、最多买多少、需要什么手续。

他知道风暴要来,但不认得风向。

“赵凯,刚才那些人被查了,认购证的市场会怎么样?”

赵凯想了想:“查了,卖的人就少了,东西少了……”

“涨。”刘南生说,“因为——”

他忽然住了口。

因为他看见了那双鞋。黑色尖头,鞋面光滑,正停在离他不到两米的街面上。他顺着鞋往上看,西装裙的下摆,白衬衫的领口,最后是林若诗的脸。她站在阳光下,没有表情,像在看路边的树,又像在看他们俩。

赵凯也看见了她。他一句话收在半空,嘴角的馒头渣都没来得及抹。林若诗的视线在两人脸上各停了一秒,最后落在刘南生身上。

“你刚才说,”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因为什么?”

刘南生的喉咙发干。他不能说因为他在前世报纸上见过认购证的走势。他不能说因为1991年那场全民排队他隔着几十年都记得。他咽了口唾沫,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像正常聊天:“因为限供了。东西少了,价格就会涨。”

“谁跟你说的限供?”

“他。”刘南生指了指赵凯,“他刚说报纸上写了。”

“报纸上写的是‘公开发行’。”林若诗说,语速不快,每个字像一粒石子投进水里,“限定供应是下午才出的内部文件,现在还没公开。你刚才不知道这件事,怎么会说‘限供’?”

刘南生的后背开始冒汗。他感觉到赵凯在旁边快速看了他一眼。他不能慌,也不能改口。他跟自己说:她只是觉得你有问题,不是知道你真有问题。

“我猜的。”他说,“如果大家都排队买,银行那点配额根本不够分。不够分就会有人囤,有人囤就会涨价。”他告诉自己说慢一点,就按前世那些财经新闻的口吻说——反正在场没有人知道他脑子里想的什么。

林若诗没有立刻接话。她站着,目光没什么温度地从上往下看了他一遍。然后她问:“你以前买过认购证?”

“没有。”

“证券呢?”

“也没有。”

“那你做什么的?”

刘南生沉默了两秒:“帮人跑腿的。”

“跑什么腿?”

“跑货。”赵凯在旁边接了一句,“我们做电子元件代购的。你手上要是有库存要清的,我们也能接。”

林若诗转向赵凯,看了他的鞋一眼,又转回刘南生。她忽然点了点头,像确认了某件事,然后从西装裙口袋里取出一张名片,两根手指夹着,递到刘南生面前。

刘南生接过来。名片很硬,边角压着暗纹,上面印了一行扁平的宋体字:“林若诗,香港华信投资集团深圳办事处,副主任。”下面是一串电话和一个地址。

“林若诗。”她说,“如果你们接下来要买认购证——找我。”

刘南生抬起头。

“不是推销。”她嘴角动了动,那不算笑,更像一个没有说出口的问号,“我想看看你们怎么买。”

她说完,没等他回答,转身走了。鞋跟敲在人行道上,节奏不急不缓,走到街角拐弯,脚步声消失在车流的杂音里。

赵凯盯着她消失的方向看了五秒,才用手背碰了碰刘南生:“名片给我看看。”

他把名片接过去,翻过来,看见背面有一行圆珠笔字,字迹小而整齐:“下次别站门口,进来坐。”

赵凯吹了一声口哨,把名片递回去:“她看上你了。”

“她没有。”

“你看你,我说真的。她刚才看你的眼神,跟我第一次看见那些报废外壳的时候一模一样。”赵凯说,“我当时站在那儿看那堆烂壳子,连它该长什么样都不知道,但我知道那里面有钱。她看你看的也是这个意思——她不知道你值多少,但她知道你有用。”

刘南生把名片折好,放进衬衫口袋里。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鞋头已经磨毛了边,鞋帮上沾着火车站广场上蹭的水泥灰。他想起林若诗那双干净得能当镜子照的皮鞋,和那双鞋站定时的距离——她刚才走过来了两步,把两人之间的距离从陌生人缩短到可以对话,这是谈判场上才用的走位。

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她为什么刚好路过?检查完场外庄家之后,正常逻辑是马上离开现场。

她是在等人。或者就是在等他们走出来。

赵凯还在讲那批报废外壳的故事,刘南生没在听。他摸了摸名片,隔着衬衫,指尖碰到纸边,像摸到一道还没解开的题。他抬头看了交易厅门口一眼。那两个穿制服的人正走出来,手里夹着黑色的记录夹,封面上密密麻麻写着字。

阳光底下,那扇玻璃门晃了一下,映出一条街的倒影。刘南生站在原地,忽然觉得自己刚踏进一台还没停下运转的机器边缘,而有人在机器的另一端远远递来一只手。林若诗的话听起来像邀请,但他记得她说话时的眼睛——那是一种审阅式的目光,像在读一张还没填完的表格。

赵凯终于说完了他的故事,拍了拍刘南生的肩膀:“走啊,去那边看看行情。”

刘南生没动。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本深蓝色笔记本,翻开,在最新的空白页上找到钢笔。他想了想,写下了一行字:“华信投资——林若诗。香港背景。主动递名片。目的不明。”

写完后,他合上本子,把笔夹好,抬头对赵凯说:“走了。先去银行门口看一眼排队价。”

赵凯看着他:“你真打算买?”

“来都来了。”刘南生把笔记本放回包底,扣上扣子。

他转身往街那头走,风把他的外套下摆吹起来,露出一截洗得发白的衬衫下摆。身后,交易厅的玻璃门被人推开,又关上,发出哐当一声。那条街依然嘈杂,男人蹲在墙角用广东话砍价,路边的面包车鸣着喇叭从人缝里穿过去,空气里飘来一阵刚出锅的炒粉味。

他揣着那张名片,走过了街口转角,没有回头。

走到灯柱底下,他把名片摸出来,又看了一眼。硬纸的边角抵着指腹。背面那行字,字迹小而整齐——下次别站门口,进来坐。

他记住的,不是这行字。

是另一件事:下午才出的内部文件,她比谁都先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