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目录← 书库探奇玩新 首页
《重生1993:风口之上》

第11章 · 父亲的最后通牒

深圳的雨停了三天,街上全是潮味。刘南生从公交车上下来,裤兜里揣着那沓钱,贴着大腿根,走一步就能感觉到纸角的棱。1990年4月。

巷子里一股煤球味混着炒菜香。二楼谁家收音机把音量拧得很大。他推开家门,脚还没跨过门槛,就看见饭桌上摊着的东西——一沓表格,白纸黑字,右上角印着红星机械厂的红色字头。

他爸坐在桌边,面前那碗米饭已经凉了。

“报名表。”刘建国说,“我跟你李叔说好了。下周一,你去厂里报到。”

刘南生站在门口,没动。

“搬运工。先干两年,转正。”

“我不去。”

刘建国抬眼皮看他。烟灰从他指间掉到桌面上,他没掸。

“你说什么?”

“我不去厂里。”

“你不是在跟我商量。”刘建国把筷子拍在桌上。汤碗晃了一下,油膜破了。

“我那个班不上,整天在外面鬼混,当我不知道?”刘建国站起来,声音往上提,“老张都跟我说了。你租了仓库,倒腾那些破铁盒子!”

老张。刘南生把这两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仓库门口蹲着抽烟的老头,冲他抬过下巴的老头。

“你知道老张是谁?”刘建国盯着他,“你李叔的老丈人。”

刘南生没接话,只把手插进裤兜里,捏住那沓钱的角。指腹上的茧子蹭过纸面,毛刺刺的,像砂纸拉过木板。

“我不管你搞那些乱七八糟的。报名表签了。”刘建国说,“人家给你安排,你就得去。这是规矩。”

“我不去。”

“你说什么?”

“我说了,我不去。”

“你再给老子说一遍!”

“我不去。”

刘建国抓起桌上那只搪瓷碗,用力往地上一掼。“哐”的一声,碗在地上弹了两下,滚进桌底,米粒溅了一地。母亲从厨房出来,愣在门框边,手里攥着一块抹布。

“建国——”

“你闭嘴!”

刘南生看着地上的碗。掉了漆的碗沿,露出下面灰色的铁皮。他认得这只碗。前世,他拿这只碗去厂里用了三年。食堂发新碗那天,他扔了旧的。

现在它在地上。

“我去不去厂里,”刘南生抬起头,“不是因为我怕你。”

“那你怕什么?怕丢人?”

“因为我想做的事,厂里做不了。”

刘建国盯着他,手还悬在半空。他没想到儿子会抬头。从小到大,刘南生挨骂的时候低头,挨打的时候低头。被叫到跟前时,他也不抬眼睛。

今天他抬着。目光直直地对着他,像一把顶到胸口的刀。

“你想做的事?”刘建国把这三个字碾碎了在嘴里过了一遍,“什么事?你说出来!”

刘南生没接。他在心里把话过了一遍,没组织好形状。

“什么都说不出来,你还想干大事?”刘建国向前一步,指着窗外,“你知不知道街上多少人在找工作?潮汕人、湖南人、江西人,扛着蛇皮袋到处跑。你李叔能给你留这个名额——你知道多不容易?”

“我知道。”刘南生说。

这句话比刚才那句更难。他真的知道。前世他进了那家厂,干了三年,被裁员。他知道那个名额对刘建国意味着什么——那是一个中年男人能给儿子拿出来的最大的保证。

“爸。”刘南生说。

两个人同时愣了一下。他平时不这么叫,他叫“爹”。

“爸。”他又叫了一遍,“给我一年时间。”

“什么意思?”

“我不去厂里。给我一年,我自己干。干成了,你在李叔跟前不用再低那个头。干不成,我自己去报到。你安排我干什么,我干什么,一句二话没有。”

刘建国没说话。他站着,手还指着窗外。过了一会儿,他把手放下来,摸了摸桌上的烟盒。空的。他捏了捏那只烟盒,把它揉成一团,扔到地上。

“你拿什么干?你有钱吗?”

刘南生从裤兜里把那沓钱掏出来,放在桌上。

钱不厚。两张一百,几张十块五块,折成一个齐整的方块。钱上有汗,边缘毛糙,带着体温。它压住了报名表的一个角。

刘建国看着那沓钱。

“这钱哪来的?”

“倒腾旧货赚的。”刘南生说,“收音机外壳,翻新了卖。”

“赚多少?”

“够租一年柜台。”

“你已经租好了?”

“还没有。明天去找。”

刘建国拿起那沓钱,翻过来,翻过去,又放回桌上。放下的时候,他的手停住了——他看到了刘南生的手。

指节上贴着一条脏兮兮的创可贴,虎口磨出红印,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灰。

那是干活的手。

刘建国坐回椅子上。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桌上的菜彻底凉了。久到母亲进厨房又出来,出来又进去。最后她站在桌子边,看了看这个,又看了看那个,没敢说话。

“我跟你李叔说好了。”刘建国最后说,像自言自语。

“我去找他。”刘南生说。

“你拿什么找?”

“我去跟他道歉。就说我不肯干,是我自己不争气。跟你没关系。”

“你跟他道歉?”刘建国抬起头,声音都变了,“我拍着胸脯跟他保证说你肯干。你去说你不干了,你让他那张老脸往哪儿搁?”

“我去说。”刘南生又说了一遍。“我就说是我干不了。我写个字据,让他拿着,全是我一个人的毛病。”

刘建国张了张嘴,没再出声。

“行了。”母亲终于开了口,“老李那边我去说。”她弯下腰,把地上的碎米粒一粒一粒捡起来,“我就说孩子还小,心不定,过两年再安排。”

她说完,也没看刘建国,端着米粒进了厨房。

饭桌上剩下的两个人隔着一沓报名表坐着。刘南生闻到自己手背上的铁锈味——那是指甲缝里渗出来的。

刘建国盯着那沓钱看了很久。久到刘南生以为他又要发火。但刘建国没有。他站起来,走到里屋门口,背对着刘南生,说了一句:

“一年。”

门在他身后关上。

晚饭是母亲重新热的。一盘炒空心菜,一碟咸鱼,一碗紫菜汤。刘南生坐到他平时坐的位置上去吃——那正是刚才搪瓷碗砸落的地方。米粒捡干净了,地上还留着一摊水渍,踩上去脚底发黏。

他夹了一筷子空心菜,就着汤,一声不响地吃完了。

母亲站在旁边,没坐下。她手里一直攥着那块抹布,揉过来,揉过去。

“你爹他——”她张了张嘴,“他就是嘴硬。”

“我知道。”

“他昨天已经去找过李叔一回了。”母亲说,“李叔说你没学历,厂里不好安排。你爹跟他在院子里拍了桌子,说‘我儿子能干’。回来抽了一整晚烟。今天一早,又去了一趟。”

刘南生嚼着嘴里的饭,嚼了很久,才咽下去。喉咙里那粒饭像一块石头。

“我明天去找老李叔。”他说。

“别去。”母亲拦住他,“我去说就行了。你去,反倒把他的火又拱起来。”

刘南生没答话。他低头看自己的碗,碗底还剩最后一口饭。

夜里,刘南生躺在自己那张小床上。关了灯,窗帘缝里漏进路灯光,在天花板上拉成一条窄线。他翻了两次身,睡不着。

枕头底下有东西。硬硬的,纸质的。

他摸出来,摸黑走到窗边,凑着路灯的光看。一张横格纸,折了两折。是他母亲记账用的那种纸。上面有淡淡的铅笔字,字很小,一笔一画写得很用力:

“你爸血压高,别气他。他昨天跟李叔吵了一架,因为李叔嫌你没学历,不肯给你安排。你爸跟他拍了桌子。他不让我告诉你。”

刘南生把信看了两遍。

他白天以为的父亲:一个固执的、看不起自己儿子的、逼他去当搬运工的人。

信里的父亲:一个在李叔面前拍了桌子,回家之后一个字都没提的人。

是他输了。刘建国在李叔面前已经输了一场——他没能让李叔给儿子安排进去。所以晚饭桌上那些狠话,那些摔碗和拍桌子,是一个输过的男人剩下的最后一点东西。

脚步声从门外传来。母亲压着嗓子:“还没睡?”

“嗯。”

“别跟你爹较劲。”母亲说,“他刚才在屋里吃了两片降压药。”

刘南生没回话。他把信纸折好,压回枕头底下。躺回去的时候,指尖刮过信纸边缘——纸很薄,像是攒下来的旧纸,用了背面来写字。

窗户外面,远处有摩托车的引擎声碾过去。过了一会儿,又安静下来。

刘南生看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

他在想两件事。

一件是明天要去找柜台。赵凯那边还有一批货没有出手,钱得快点流转。

另一件是前世他父亲走得早,五十出头,走之前咳嗽了大半年。今天晚饭时,他注意到刘建国掐烟时的动作——右手食指和中指被烟熏黄了,咳了两声,又点上了一根。

一年的时间,他要做出名堂。

还要让他爸把烟戒了。

他翻了个身,枕头底下那封信的边角硌着指头。字很小,像是怕被人看见。

明天,他得跟赵凯把日子定下来。

南下的火车,不等人。